北京

是真的!他轟地一下從下墜的深淵中跳出來。不是做夢,是真的!沙沙原來是站在門口等他,被他昏昏沉沉拉門時擠到了門後。他把沙沙從門口一把抱起。手的壓力使沙沙發出一連串撒嬌般的叫聲。那兩支伸在胸前的小胳膊夾著一張紙條,像是遞給他。

紙條上是陳盼的字︰

我參加了一支南下工作團,馬上就要出發。等了你近兩個小時,看來命運之手還在繼續撥弄我。將來能不能見面,我已不去想它。擅自作主,留下沙沙跟著他爸爸(至少答應過做他爸爸)。別說我卸包袱……唉,想開玩笑卻止不住眼淚。不是捨不得離開孩子,而是留下他,便覺得我的一部分和你留在了一起(我多想和你在一起的是全部)。我已知道你為何疏遠我。那件事我不想解釋。對於叫命運的東西,解釋不清,也無法改變。我只想對你說,我在法庭上最後對你說的那句話是真的,從無改變,也不會改變。我一直不知道,你當時是否聽見了那句話。如果沒聽見,我現在就再說一遍︰我愛你!

13︰17

他看錶──13︰28!抱起沙沙奪門而出。他不清楚該往哪邊追,但知道十一分鐘的時間陳盼走不遠,只要死命地跑,東南西北全跑遍,一定能追上!

跑出四、五百米才想起該騎腳踏車,又捨不得再回頭,依舊往新華門方向跑下去。她最可能從那個門走,可他剛才偏就沒有從那回。斜插過一條樹牆夾峙的小徑,前面是一座石碑亭閣。跨過馱碑的石龜往下一跳,就是直通新華門的汽車道。他落地未穩,又重新飛起,只覺得一團風,一股力量,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和另外一個人同他一塊天旋地轉地跌進被尋食者扒倒的樹牆中。他一骨碌爬起來,臉被樹枝戳破了一大塊,沙沙倒一點事沒有,在顫動的樹枝間吱吱亂叫。撞他的是「龍口」和一輛電瓶車。一堆摔散了的汽車電瓶壓住了「龍口」的柺杖。

他顧不上幫「龍口」,抱起沙沙就跑。

「龍口」一把拽住他的褲腳。

「發射機的秘密清楚了!……」

「回來再說!」他掙脫「龍口」。

「……王鋒有一艘能發射核彈的潛艇……」「龍口」在身後喊。

他已經跑在路上。

「……死亡名單是潛艇官兵的家屬……」

他向新華門的方向跑。

「……他們全死於美國核彈……」

已經看到了新華門。「龍口」聲嘶力竭的聲音遠去。

「……那艘潛艇沒被摧毀!」

他一下定住,如同撞在一面大牆上,滿眼金星。新華門倏地縮成天邊一個猩紅色的斑點。

此後的過程失去了整體的現實感,只好似一堆散亂重疊的幻影。邏輯和記憶全被一個頂天立地的「!」震成了碎片。

「龍口」沒有實實在在的證據,只是找到了一個一年前退休的核潛艇艇長。前艇長一眼便認出了王鋒電文中的九個名字,都曾是他最棒的導彈發射手和輪機師。當時調走他們的命令來頭極大,從此他們便從潛艇部隊消失。「龍口」所做的結論統統是推測,然而石戈一點也不敢懷疑,這才是王鋒!

他和「龍口」從沒有汽油的各種汽車上拆了一堆電瓶裝在電瓶車。只有「龍口」那個工程師的腦子才能發掘出這種能源。電瓶車是單人的,好在沒頂蓬,石戈可以抱著沙沙坐在椅背上。多數電瓶電都不足,又加上超載,走一段換一個,沒跑幾十公里一堆電瓶就全部耗光,又得到處找廢汽車再拆電瓶。駛到專關國家級犯人的秦城監獄時太陽已西斜。石戈雖然簽署過允許所有犯人各自逃生的法令,因為「發射機案」未完,王鋒是唯一的例外。

監獄管理人員已擅自掛職而去。囚室鑰匙端正地擺在辦公室正中桌面上。石戈坐牢也在這,很熟悉。他一手攙著因開車太久撐不住柺杖的「龍口」,一手抱著沙沙。高處窗子射進的陽光使牢房像天井。王鋒看上去已挺長時間沒進食水,灰綠色軍便服骯髒之極,滿臉鬍子,卻依然高傲挺拔。石戈一見面就突然問出是不是還有一艘核導彈潛艇的問題,他連眉毛都沒動。然而石戈立刻確信──有!從不指望他會承認,只要看一眼他聽到這個突然提問時的目光就夠了,比什麼話語都明白。

王鋒的高度足以把頭低得很低俯視石戈。「核導彈潛艇是國家機密,你有什麼資格問?」那目光轉而變得輕蔑殘忍。可石戈知道,眼前這個上帝與魔鬼的統一體雖然有在所不惜毀滅世界的勇氣,卻只差最後那麼一點,就是親自下達毀滅的命令,明明白白地去背上千古罪名。也許這是出自貴族血液的自愛,卻導致他使出了卑鄙小人的手段──用一份死亡名單去挑唆,讓大洋深處那一百二十七個戰士充當他的替罪者。

「你不可憐那些戰士嗎?」他問王鋒。「他們的親人那樣慘死,你卻要他們代你去下地獄。」

王鋒眼裡射出一絲歹毒︰「我可憐的是你,馬戲團的侏儒!」相對王鋒的身高,石戈足以被稱為侏儒,可為什麼是馬戲團?他止住拔槍喝斥的「龍口」,走之前告訴王鋒:「你被釋放了。」他沒鎖囚室的鐵門。走廊拐角的監視鏡映出他臉上的血跡,像俗氣的胭脂。沙沙在他手中歪眉斜眼。「龍口」端著槍一拐一跳跟在身旁。當他坐上電瓶車椅背向山下衝去時,倒真是想起了馬戲團。在他這個馬戲團侏儒的腦子裡,跟飛天老爺車一樣瘋狂地閃過各種措施。可是一把沒有電、沒有汽油、沒有網路、沒有國際聯絡幾塊牌子豎起來,措施的通道就頓成一片蒼白真空,連一絲小風也無從波動。灼熱的夕陽把腦子曬得昏昏然。只有張家口的俄軍司令部能與外界聯絡,得用多少個電瓶能把這輛車開到張家口,再通過俄軍把這個危險通知美國?潛艇官兵的家屬死於美國的核打擊,因此美國最可能是報復的目標。俄國對美國將遭核打擊不一定著急,但他們得防止美國誤會──想到這,他在大太陽底下唰地出了一身冰冷的汗……誤會!潛艇為何這麼長時間沒有動靜?是不是就在等著誤會的時機?時機已經就在眼前,只差毫釐!

「調頭!上張家口!」他對「龍口」耳朵喊。

可「龍口」像沒聽見,七拐八拐把車拐進一個大院,一聲長嘯,周圍飄出五六個戴眼鏡的鬼魂。看到「龍口」從車座下拽出乾魚分發,石戈才明白為什麼在開放中南海的前夜他恨不得把湖裡的魚全打光。他把參與過研究接收機的專家──只要在北京的──都接到研究所用魚養起來。他算準了有用得著他們的時候。

聽了「龍口」的主意石戈狠狠擁抱了他。發射機顯然是潛艇唯一的指令來源。死亡名單不是指令只是暗示。如果能用這個發射機發出一個明確禁令,就等於撤銷暗示,以指令的權威約束艇上官兵放棄核報復的企圖。關鍵在於如何發出禁令。不掌握全套密碼無法直接使用發射機。但只要禁令所用的字都是死亡名單上已有的,就可以從手頭掌握的接收機樣機上逆向追蹤,直到查出每個字和發射機上哪幾個按鍵相對應,不就可以照葫蘆畫瓢把禁令逐字發出去嗎?這種解剖追蹤相當艱深繁瑣,為了減少工程量,石戈只選了七個字︰絕、對、不、許、用、核、彈。這七個字在死亡名單中的出現頻率都很高,使追蹤方便了不少。

幸運的是研究所各種儀器裝置基本完好,只需他去搜羅汽車電瓶或者拚命搖動那座海浪發電模型供應能源。從接收機樣機列印出的漢字開始,一步步向機械……電器……電路……訊號分解深入,看上去就像把一個手術檯上的軀體一點點剝開。示波儀波形閃跳。塔式顯微鏡緩緩移動。精密觸臂探查著毛細血管般的電路和細胞似的節點。專家們彷佛是操著手術刀的外科大夫,一步步把複雜萬千而又簡單之至的訊號追根溯源。當七個字在發射機上的對應按鍵全部被找到的時候,破損的月亮已經在後半夜的天空上爬了出來。

七個字立刻被髮射出去,也使用了迴圈發射的方式。專家們設計接收機時賦予了它一種功能︰如果都是迴圈電文,先發的將被後發的沖掉,不再儲存於接收機內。「龍口」用電波追蹤儀向石戈顯示,北郊的衛星地面站正在把電文向太空轉發。那個地面站有太陽能電源系統,可以自動不停地工作下去。

今夜的光線好奇特,空氣中似乎流滿黯紅的血。朦朧顯現的世界整個被染紅。從來沒見過這麼紅的月亮,好似個碗大的傷口,靜悄悄的,令人恐怖地流著過量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