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石戈只選了七個字︰絕、對、不、許、用、核、彈!】

與魯時加的談判沒有絲毫成果。其實歐陽中華自己不來北京露面,派魯時加做代表,石戈就料到了會是這種結局。

魯時加請石戈再喝一杯加糖的茶,吃塊白麵烤餅。除了綠黨的地盤,眼下中國再也找不到能受到這種招待的地方了。

「我十分抱歉。」魯時加說。看上去他是真心誠意。綠黨現在擁有的一切某種意義上都是這位吃了點東西腸子就響個不停的總理給的。可綠黨的報答只是這點茶和餅,再多半分也不肯答應。

石戈弄不清綠黨到底掌握多少物資。國際救援物資源源不絕時,他親自簽發的特別命令使歐陽中華自始至終沒停過往綠黨控制的數百座生存基地裡運送物資。每個基地的人就像螞蟻,終日活動全是往窩裡搬運。眼下中國若還有夠得上規模的生存物資,那一定全在綠黨手裡。

從綠黨的這個北京辦事處也能略見一斑。在中國所有機構都在不可遏止地垮臺時,綠黨不但開設了辦事處,而且越辦越大,成了北京最有實力的實體,連他這個總理都得親自上門拜訪。辦事處佔據了原來外交學會的整座院子。大門和院牆四角有荷槍實彈的「綠衛隊」隊員守衛。從早到晚都擠滿了人在大門口排隊登記表格。辦事處的主要工作是吸收進入生存基地的人。石戈對至今仍能見到文牘手段驚訝不已。這說明綠黨不僅有一個相當規模的網路在運轉,而且還在力求運轉精確,這和整個中國目前的走向正相反,不能不給人留下極深印象。

政府的網路能力──無論是交通還是資訊交換都已喪失殆盡。裝置都在,關鍵是沒了能源。人類的分工化已經到了這樣一種地步︰幾乎沒有任何一種生產能以區域性形式從事和維持。石油製品自不必說,早就生產不出一滴。電力也是如此,當人的能源──食品一斷,工人便頃刻散光。北京附近的幾個水電站這幾天全都停了工。儘管他還掛著總理的名,但交通工具只剩腳踏車,所有資訊系統都鴉雀無聲,對自己的感覺只像一個多餘的蜘蛛,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地懸在半空。天地變成了只有視覺和聽覺所及的範圍那麼窄。把握宏觀的能力一下倒退了幾百年甚至幾千年。而幾千年前只有部落,是根本不需要政府和總理的。

魯時加一直把他送出院門外,看著他跨上腳踏車。「隨時歡迎您到基地來。」石戈明白這句告別的意思。對方眼裡是未加掩飾的憐憫,無疑認準他只剩下一條路──到生存基地去保命。

他原想把政府機構盡力維持下去。民族遷移好比洪水奔洩,只要大壩炸開了,往下的事就不必再由政府操心。然而國內尚存留著三到四億人,這批人如何生存並且重建國家,便成了新的使命。從這個角度,仍需要一個政府。他原以為綠黨的生存基地可以為政府所用,畢竟歐陽中華是用生態保護總局局長的政府職權營造這些基地的。基地本身雖不能容納三四億人,但可以成為幾百個凝聚和組織的核心,給政府提供一個新的替代網路,使中國得以繼續保持國家形態。在這種基礎上發揮逐級遞選制和薯瓜的作用,有指導地恢復生產,是有可能在已被遷移釋放了壓力的空間中挺過崩潰的。但剛剛的談判已經很清楚,歐陽中華絲毫沒把生存基地看做政府有份,而是理所當然視為綠黨獨有,或者就是他個人獨有。他通過魯時加傳達的資訊禮貌周全,意思明確︰他無意讓政府分享生存基地的資源和網路,也不想讓石戈插手生存基地的事務。

仔細想想也不難理解。對石戈來講,保留政府的意義在於推動逐級遞選的社會結構成長,直到產生新的全國性逐級遞選政府取代現政府。而歐陽中華在生存基地實行的是綠黨自上而下的一黨治理,與逐級遞選完全相反,讓石戈插手豈不等於自己拆自己的臺?

石戈慢慢地騎著車。突然不知道還有什麼事好幹,有什麼地方好去,彷佛一根長時間處於極限狀態的發條冷不丁飛散,悠悠劃過寧靜的空間。他一手平端著收音機,讓太陽能電池迎著陽光。外國廣播是現在唯一的的訊息來源。各電臺都在報導美國在俄國反封鎖行動中遭受的損失。分析家們惶惶不安地猜測美國下步可能採取的反擊。衝突就是這樣你一拳我一腳升級的,一直達到全面戰爭。

他並不對收音機裡那些美軍士兵的傷亡數字有什麼負疚,雖然他知道究其根源,自己逃不了干係,然而已經目睹了而且還正在目睹著以千萬和億為單位的死亡,即便真打起全面戰爭又能引起什麼感慨呢?他只是盼望中國難民抓緊每一秒上船的時間,趁著美國必定要進行的反擊還未開始,盡多儘快地逃出日本海那個口袋。天知道美國人會怎樣反擊!現在除了在心中祈禱,他已經對什麼都無能為力了。

北京已極少有居民。外國人也早被各自政府專派的飛機接回國。熾熱的陽光下一幢幢使館建築宛如一座座空墳,低垂著沉默不語的陰影。自生自長的花朵穿出已然鏽跡斑駁的鐵欄,傾斜在無人的人行道上亮晃晃地開放。杜甫那「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詩句驀地像一把尖刀插進心裡,使他不得不用手壓住胸口,抑制突如其來的心疼。

主要大街上能看見一隊隊騎腳踏車或步行往城外方向去的人。他們多數是精簡政府的決定頒佈後自願到各地去組織人民生產自救的政府工作人員。遣散人員中的另一部分投奔了綠黨。這種分道揚鑣某種程度上反映出崩潰的中國正在以兩種不同方式出現的新芽。前者大部分是「綠協」和「綠大」的成員。他們帶著薯瓜裝置走出去組織逐級遞選社團。後者的命運則要穩妥得多。只要認可綠黨的原則和領導,被接納進生存基地,就等於獲得了一張生命保票,不管未來多艱苦也一定能活下去。二者相比,走出去的有如走向洪荒世界,完全靠渺小一己對抗未來的未知與恐怖。石戈為眼前這些走出去的年輕人驕傲和感動。他們面黃肌瘦卻依然充滿理想的形象讓他想起當年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情景。人類如果還能有未來,那一定靠的是英勇卓絕的理想。哪怕理想有時幼稚甚至荒謬,也比現實的神機妙算更使他感到親近。

收音機裡一條訊息引起他注意。黃士可在南京自殺了,用手槍,死在他的「總統」辦公室。美聯社稱他的死起因於他的財政部長劉亞基。前幾天的新聞提到過劉亞基。那時他被尊為烈士,南京指控他是被俄國與北京合謀暗殺的,併為他舉行了隆重的葬禮。真實情況卻是這位財政部長沒有死,只是失蹤,不光是失蹤,還巧妙地把美國給黃士可政府的一筆九千萬美元援款分散在黑洞一樣的世界銀行系統中,化做了他個人的財產。黃士可知道這個醜聞會在世介面前給他的政府什麼樣的打擊,只好打掉牙往肚裡咽,導演了一場烈士劇,卻沒想到僅隔兩天就在內訌中被捅了出來。

石戈不認為黃士可的自殺僅僅是為了臉面,他不是個臉皮薄到那種程度的人,只有徹底的絕望和沮喪才會使他邁出這一步。石戈見過不少人因民族的末日和亡國的痛苦走上自殺的路。黃士可剛入閣時那種「捨我其誰也」的勁頭更易導致難以承受的心理落差。對某些人來講,活著不僅僅是自己一條命,心死了,人也就得死。從這個意義上,黃士可的死至少可以受點尊敬。

綠黨引起的不快逐漸消散了。石戈帶著點自嘲想起當年的一次「自殺」。那是一個陰雲愁慘的秋日,他坐在長江邊為中國思考一個把計件和計時統一在一起的「計勞」工資制度。千百個行業,千萬個工種,千變萬化的情況,他盯著滔滔江水幾個小時,也沒向包羅永珍的標準邁近一步。先是航標工的女人出來觀察他幾次,然後是航標工領來派出所的警察糾纏著不讓他走,說一些莫名其妙的開導話。最後是副校長帶著兩個老師匆匆趕到。他們告訴他,學校從電話中得知一個帶校徽的學生正準備投江尋死。打那以後,那種想自上而下把一切都管到管好的企圖就永遠和一個呆望江水的「自殺者」疊印在一起。隨著日後的宦海沉浮,他越來越體會到政治的最高境界該是「無為而治」。對一個日益複雜而且變化紛紜的大千世界,沒有任何人、任何力量或技術能自上而下把它管理得面面俱到。以權力為特徵的人為調節系統像一輛沒有發動機卻有制動器的車,每前進一步都得由渺小的管理者掙扎著全力去推。這就是這麼多年被冠以美名的「改革」的實質。從這個角度,他厭惡權力,不能安然地握有那玩藝兒,並且總是對權力的重負感到害怕和疲憊不堪。

早年那次「自殺」也許是逐級遞選製得以產生的初始契機。雖然他以後一直掌握權力,越來越大,也能把權力運用得不輸於任何嗜權者,他的最終理想卻一直是「消滅」權力,讓權力在逐級遞選的自動調節系統中從堅硬耀眼的王冠化作空氣般無形,為全社會所有人共享而不再被任何個人佔有。老子的「無為」是不靠人為,靠系統自身的能量,靠一種自下而上的結構性凝聚和分擔。那麼現在,他又何必為不能繼續施權而憂慮呢?綠黨不合作並不構成決定性障礙。逐級遞選制已培育了足夠的細胞。如果它是有生命力的,就一定能活生生地分裂增殖,以「自動」和「自下而上」的基因成長出整個未來社會的系統。他若想一直在成長過程中高舉奶瓶,與長江邊上那個「自殺者」又有何異呢?

他發現自己騎車的方向與回中南海相反,前面是北京內燃機總廠的大門。這個廠已被改建成全國規模最大的薯瓜裝置製造廠。他曾來過多次。那時這裡熱火朝天,現在卻寂然無聲,杳無人跡。一片惆悵迷霧般在他心田漫開。他知道鬼差神使引他來到這的正是陳盼。最後一次視察他看見了她。她是「便攜型」薯瓜裝置投產的技術負責人,晝夜全在車間。他沒有跟她多說話,以後也沒再想她。但是現在,剛停下與世界的賽跑便把方向轉向她,雖是無意識的,卻更顯出她在自己內心深處的位置。

然而眼前已是空空。

他驚訝地看到竟有一輛小汽車從廠區深處開出來。當他半信半疑地伸了伸手,汽車在他面前剎住時,他隨即消除了誰人在這時還有汽油的疑問,也把打聽陳盼的一串問話嚥了回去。

開車的是魯時加。

魯時加沒下車,微笑中也有點尷尬。

「不在了。」他沒說出誰不在,但兩人都明白。魯時加不光替歐陽中華來拒絕石戈,也替他來接陳盼。石戈感覺自己像個賊,一直要裝成正人君子的模樣,卻在最後一刻又被人當場抓住。

「送你回去吧。」魯時加似是急於擺脫窘境。

「不必了,反正也沒什麼事。」他很客氣。

汽車很快消失了,留下一股久違了的汽油味。人的核心如果是心,那麼心的核心就應當是「無」。他在陽光下乾澀地眯起眼睛。「無」永遠沒有得,也就永遠沒有失。他的眼睛眯得極細極細,宛如臉上深且密的皺紋。他沉重地騎上腳踏車,極度的睏乏猛地撲了上來。如同一條張牙舞爪撲來的巨型章魚,頃刻便把他軟綿綿地纏進去。一路他好幾次和車一起平平地摔倒,真想就勢躺在地上就那麼睡過去。原以為睡眠的要求早已經被活活勒死了,卻原來繩子一鬆它就要以十倍的狠勁反過來勒你。他之所以每次都趁著摔疼帶來的那點清醒勁掙扎著爬起,就是怕一睡過去就得睡上幾個月。他欠睡眠的債太多了。

中南海已經沒有門衛。十天前他下令允許尋食者自由出入。那時這裡是北京唯一一塊還有昆蟲、魚和可食植物的地方,現在連蚯蚓都被挖光了。空氣中瀰漫著排乾了水的湖底腥氣。到處是掘地三尺的土坑泥堆。名貴花木和千年古樹零落傾倒。中央政府收縮排東北角一個小院。留守者寥寥無幾,全都東倒西歪地墜入夢鄉,連坐在門口的值班長也死死把頭垂在胸前。

石戈夢遊般拉開自己的房門。床在房角漂浮著顯得遙不可及。他一點不想再走,門前的地毯像拉著他倒下。這時有個聲音吱地一叫,使他心頭猛然一顫。不知為何他感到這聲音和他有關,是他的一部分。他低頭尋找,立刻看見門和牆之間擠著個充氣娃娃。娃娃身體已經歪倒,只露出腦袋,斜著兩隻大眼睛瞪他,撇著小嘴,像是被擠疼的模樣。

他睜了睜眼睛。

沙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