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 阿爾卑斯山

「這隻能說明您的『幾百年民主』不怎麼樣。用您的概念,我的手下是八級。實際他們是的我的上級,只有五個人。這五個人想撤掉我另選一個『九級』只是彼此議論幾分鐘的事。論才智,這五個人誰也不比我低。如果我直接領導一千萬難民,把他們騙到別的方向去是可能的,可領導這五個人卻絕對騙不成。您要是給這五個人的肚子也打一拳弄到這來,他們下面還有二十八個『七級』。我可以把我們的組織結構毫無保留地全告訴您,一點不必擔心您的目的能得逞。因為對逐級遞選結構,除非您把所有人全部收買,否則怎麼費盡心機也無法破壞。」

「我不喜歡您這種絕對化的結論。」

「這我相信。」邢拓宇看一眼表。「您可能更不喜歡我的估計:現在一個新的『九級』已經被選出替代我了。」

「根本沒人知道您被綁架!」將軍的涵養看上去快到頭了。

「我怎麼失蹤的是另外一個問題。新選一個『九級』的原因在於『九級』的工作必須有人做。我看這像一個瞭望塔,視窗那傢伙應當是個望遠鏡。如果您允許我用它看看,也許我可以證明我的估計。」

將軍凝視他片刻。

「請。」

瞭望塔相當高,收入視野的面積很大。正當盛夏,山峰全是綠色。然而對面斯洛維尼亞境內的所有山谷卻被一層蠕動的灰黃覆蓋。那是落滿灰的黑頭髮和沾滿泥的黃皮膚,無窮無盡。在高質量的德國望遠鏡中,能看清很遠的人臉。只有最熟悉難民組織結構和佈置的人才能在這片人海中找到目標。當邢拓宇停止移動望遠鏡時,他幾乎想笑出聲來。

「請。」他把位置讓給將軍。

望遠鏡已推成一個年輕男子的特寫。他正在向身邊的人有條不紊地釋出指示,一邊做著手勢。他的胳膊不時劃出鏡頭,然而每當他左臂收進畫面,就可以看到那上的袖標清晰地寫著「九─○一」。跟邢拓宇預料的一樣,是「銀川」,原來的「八─一○三」。他想過好幾次。一旦他有意外,這是最讓他放心的接替人選。

將軍在望遠鏡前看了好久,臉色越發陰沉。

「難道你們這個民族就沒有廉恥嗎?」他在牙縫裡問。「為什麼非往別人的土地上賴呢?」

過去邢拓宇一定不會容忍這種侮辱,現在只是收起笑容。遷移隊伍的紀律之一就是對謾罵挑釁甚或毆打都保持克制。無論有什麼理由,遷移確實侵犯和打亂了別人的生活,因而不能強求人家對自己尊重。中國難民想在別人的家園紮下根去,恰當的方式只能是用禮貌、歉意和自我約束爭取同情。

「您能解答我這一個問題嗎?」邢拓宇心平氣和。「據說以前的地球幾十億年沒有人類,也沒有民族,在上帝手裡,它是一個整體。可現在,人類只有幾萬年的歷史,為什麼把地球弄得擠的地方那麼擠,松的地方那麼松?是誰給了號稱民族的人群劃分地球的權力,並把這種劃分視做天經地義的呢?」

「人類生存需要秩序,而國家主權是人類在進步過程中創造的最重要的秩序。」

「依我看,所謂主權倒更是人類災難的來源。回頭看看,哪一場戰爭的罪魁禍首少過它?主權本質上是一個強權概念,國家更是一種無理的佔有。大自然無國界。國界是用戰爭和軍隊劃分的。那麼憑這麼一個概念就不惜讓數億生命死亡更是不能接受的。反過來說,三百年前歐洲發現新大陸時,你們又何嘗尊重過印第安人的主權呢?我們只是要生存,你們卻是去屠殺和搶劫!難道你們遷移完了,你們的秩序就成為永恆,別人再遷移就成了沒有廉恥了嗎?」

「不要忘記,過去的已經是歷史,而我們生活在今天。」

「同樣別忘記,對於未來,今天也是歷史。」

將軍憤怒地盯著邢拓宇,兩隻手臂如同要出拳一樣垂在兩側。邢拓宇覺得逐級遞選制奇妙地改變了自己的性格。人的激烈大多出於內在的緊張和壓力,逐級遞選制提供了一種整體的結構保障,無需把千斤重擔壓在苦撐苦熬的個人肩上,因而便獲得一種極有把握的依賴感,使人鬆弛自信,在對峙場合中也就自然而然地具備了超脫能力。

國境線出現的情況轉移了爭論,人們不約而同把目光轉向外面。

從天亮起,中國難民一直在斯洛維尼亞境內集結。隊伍前端由一排肩並肩的年輕男人組成人牆,始終無人超越。現在,人牆如同門一樣開啟。一排老人從中走出。

老人們走得很慢,分散成散兵線隊形走向國境線。最中間那個老人足有九十歲了。邢拓宇認得他。剛上路時他還風頭挺健,敢跟六十歲的人比腳力。以後的旅程全是他固執的孫子用腳踏車推著走過來的。老人自己則見人就慚愧地嘮叨︰活不了幾天的人了,還拖累隊伍,分吃食物。現在,老人雖然步履蹣跚,卻自豪地挺直胸脯,高昂著頭。

國境線上的高音喇叭用漢語警告︰前面有地雷和炸彈,不要前進!

歐洲軍隊在邊境線佈設了幾百萬顆地雷和炸彈。主要目的是讓中國難民望而生畏,不敢逾越。炸彈全都暴露著,塗上醒目顏色。地雷前面插著嚇人標誌。真真假假的拉火索如蛛網般密集,明明白白地告訴每一個人︰往前走就是粉身碎骨!

老人們的頭髮在風中好似一排飄揚的白色火焰,顯得那麼聖潔。他們不理會警告,繼續向前走,好似前面不是炸彈,而是天國。將軍一把抓過麥克風,用德語大聲叫喊,震得山谷嗡嗡鳴響,發出多重回聲,老人們卻依舊不停地往前走。

第一聲爆炸使每個人全都不自覺地痙攣。隨後爆炸便連成一片。那些騰起的火球快速地吞沒老人的身影。當爆炸停止,硝煙隨風散去,已不見老人們的蹤影,好像全體飛走了,飛上了天。地面乾乾淨淨,只剩一角衣服在一棵燃燒的樁子頂端飄了一下,也化成升騰的火焰。

爆炸後顯得極靜。邢拓宇心中沒有嘆息或悲傷。如果他在老邁之年能選擇這種死法,應當算最安樂也是最心滿意足的。德意志軍官們震驚的身影使他第一次在外國人面前為中國人感到自豪。這個民族曾經深深地墮落過,被強權、暴政、貪婪和慾望扭曲,喪失道德、人格,在世介面前丟盡臉面,做盡了醜陋的中國人的醜事。但是在這最大的苦難降臨之際,低到極點的物質水平卻使貪婪失去立足之地。逐級遞選保證的分享不僅是維持生存的唯一方式,也成為美德、犧牲和友愛精神得以恢復的基礎。也許,這個民族在被災難毀滅的同時,也將被災難拯救吧?

國境線這一側的歐洲士兵在爆炸時訓練有素地臥倒,剛起身不得不又一次臥倒。難民隊伍中走出的第二排老人從第一排老人開啟的缺口繼續深入,引爆了剩餘的炸彈和地雷。倒下的老人帶著微笑。活著的老人一直走到臥倒計程車兵臉前。整個難民隊伍從凝固的波浪變成洪流,無聲而和平地開始流淌,流進老人們用血肉之軀敲開的歐洲大門。

士兵的手指勾住扳機,無數威力強大的武器在等待驅動的命令。

軍官們的眼睛全盯住將軍。

將軍的臉從鐵青變成紫紅,呼吸中透出窒息的嘶鳴。

突然,將軍轉向邢拓宇,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狂怒吼叫。邢拓宇不做任何反抗,看著那張通紅的大嘴在眼前猛烈張合。

「他在跟我說什麼?」當將軍最終放開手,他揚起眉頭問翻譯。

翻譯是個壯實小夥子,用和將軍相似的兇狠眼光瞪著他。

「將軍問中國的軍隊在哪?為什麼用綿羊來侵略別的國家?這是一場卑鄙的不公平的戰爭!中國有再多的軍隊武器我們也能把你們打進地獄。你們這是在侮辱德意志軍隊的光榮!」

將軍冷靜下來,雙手背在身後,沉默地注視正在深入的難民。他長嘆一口氣。

「您能向他們開槍嗎?」他問身邊一個少校。

少校的表情像吃了一劑苦藥,只是搖了搖頭。

「我被全球軍界譽為防禦專家。」將軍慘然地一笑。「但我從來不知道還有這樣一種戰爭。要抵禦的不是殘暴的敵人,而是無邊無際的綿羊。我等了一輩子戰爭,自信能抵禦一切強敵,到頭來卻是白當了一輩子軍人。」

國境線上,中國難民已開始長驅直入。坦克大壩被人海淹沒。人們從坦克上面翻越,只當是跨過一道土墩。從瞭望塔上俯瞰,根本看不見坦克,只是人海隆起的一道鼓包,就像撞上了橫礁的河流,雖然掀起一道翻卷的波浪,卻依然不停地繼續奔流。

邢拓宇突然感到眼前這番景象和他少年時代的夢境產生了一種神秘的相通。這鋪天蓋地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枯槁人群與凱撒、拿破崙的大軍別如天壤,卻同樣是勝利者,由這億萬雙老人、孩子、懷抱嬰兒的女人的赤足踏起的黃塵將所向無敵地瀰漫全世界的天空。

「再見。」他對將軍行了箇中國式的軍禮。他真心地產生出一種同情和尊敬,與少年時代在書裡看到那些勇敢的敗將時感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