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 阿爾卑斯山

【由這億萬雙老人、孩子、懷抱嬰兒的女人的赤足踏起的黃塵將所向無敵地瀰漫全世界的天空。】

朗朗星光朦朧地輝映群山。晚風傳播著異國植物和土壤的芬芳。邢拓宇把最後一捆乾柴背上這座視線開闊的山頂,汗淋淋地躺倒在岩石上。火堆一直在燃燒,負責添柴的「八─一○三」汗流得比誰都多。五個「八級」已全到山頂,來回幾趟背上來的柴足夠開會用了。

「中國呼叫西北。」「八─一○三」把收音機音量放大。

在「綠大」訓練營時,邢拓宇的切字語成績最糟。切字語是把漢字的聲母韻母分開,聲母後面加一個特定韻母,韻母前面加一個特定聲母,每個漢字便能拼讀成兩個音。據說本是由唐朝江湖黑幫創造的。現在「中國」每天都用這種「黑話」向難民隊伍中的訓練營成員釋出指示,別說外國人聽不懂,其他中國人也全都如聽天書。身為「西北」,邢拓宇每天必須聽「中國」的指示,他現在聽切字語已如聽普通話一樣流暢。

從「中國」用切字語講的那些不著邊際的故事和暗語中,他聽出馬上跟上來的難民約有三千五百萬人,今夜能與他率領的一千零六十萬人會合,明天就可以開始突破歐洲共同體邊界了。更多的難民正源源隨後。他在這段斯洛維尼亞與奧地利的邊界已經等了三天。他的隊伍一路打頭,始終走在難民大隊最前面。每道國境線都是他組織突破的。但以往的突破大都是做個樣子,有被突破的國家政府暗中配合,這次則將是第一次真正的突破。

遷移目的地已到,難民此後將分為三路,一路去西歐,一路去中歐,一路去東歐。每一路沿途還將不斷分出支流,以把所有難民均勻分散到歐洲每個國家。「中國」又一次部署了分到每個國家去的難民數量。那些數字是國內研究班子制定的。一旦把數字落成現實,遷移就告完成。「中國」最後說,電臺播音的能源已無法保證,今後將不能定時廣播,也可能徹底中斷,好在到此階段已不需要集中指揮了,今後將主要依靠難民自己的逐級遞選組織,所以不妨此刻就先向大家告別,免得以後沒了機會。「別了,我會永遠想念你們。」這是「中國」最後的話。自打這個電臺播音以來,他第一次沒用切字語。

「西南有火光了。」「銀川」把寫著「八─一○三」的袖標摘下,脫掉上衣有節奏地遮擋面前的火,與遠處山頭那個剛燃起的火光聯絡。

凡是有地名代號的都是「綠大」特種訓練營的成員。大隊長以大區為代號。分隊長、小隊長和隊員分別以省名、地級市和縣名為代號。隸屬關係與地名一致。邢拓宇在特種訓練營除了擔當學員副營長,還兼任一大隊大隊長,代號是「西北」。「銀川」是他下屬的「寧夏分隊」裡的一個小隊長。數字代號則標誌難民逐級遞選組織的各級領導人。中文數字標誌當選級別,阿拉伯數字代表具體組織。如邢拓宇是這支隊伍從最基層以n為基數逐級遞選出的最高階別當選者,也就是第九級,這支隊伍走在全體難民最前端,他的代號就定為「九─○一」。如果繼續向上遞選,十二級便能囊括中國全部十三億人,十三級就能囊括全世界了。在目前的難民遞選組織中,八級以上的當選者幾乎清一色是「綠大」特種訓練營成員。他們的能力、所受的訓練和獻身精神使他們被推舉成為必然。地名代號是自上而下的系統。數字代號是自下而上的系統。兩個系統正好在難民組織的最高層次重疊在同一批人身上。這種雙重性使「中國」對遷移進行宏觀指揮能順利實現,也為穩定地過渡到單一的遞選結構創造了條件。現在,隨著「中國」告別,地名系統便將徹底讓位給逐級遞選系統了。

電臺最後播了幾首中國民歌。聽到「哥哥你走西口」時,每人眼睛都禁不住溼潤,連「銀川」也停止了打訊號。邢拓宇平視墨藍的天邊,看見蜿蜒的遠方山脊後爬出一彎細如刨花的月亮。微微銀光灑進縱橫左右的低處山谷,隱隱照出相互緊擠在一起熟睡的人群,佈滿每條山谷、公路、河床、就像淹沒大地的死屍海洋。生長薯瓜的塑膠管如同亂塗的白線,正在把人群統統勾銷。

虧得有了逐級遞選制,這些悽慘的人們才得到一個支撐住自己的構架。邢拓宇越來越感慨這點。他最初曾激烈地反對逐級遞選制,在太白山舉手贊同實施也是一大半為了陳盼,還因為有點看不慣歐陽中華。雖然他隨後沒在太白山呆幾天,但逐級遞選制的運轉之靈和見效之快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美俄核打擊促發的暴亂之夜他領導的起義是他在紅色道路上的最後一舉。特種兵的子彈又一次讓他和戰友的血流成了河。勢不可擋的大崩潰使其他所有改變中國的路都堵死了,因而當他最終掙脫死神,剛一下床就到正辦得轟轟烈烈的「綠色中國大學」報了名。

收音機播放的音樂中斷了。邢拓宇想像得出燒盡最後一滴油的發電機抖動一下戛然而止。他也想像得出在隨之而來的黑暗中石戈那顆頭髮稀疏的頭顱顯得多麼沉重。「中國」的使命結束了,中國也徹底解散了。只有以大區為代號的七個大隊長知道「中國」就是石戈。邢拓宇和石戈的直接對話加一起也不比他在「人陣」總部訓斥「中南海奸細」的那番話多。但此刻他已真心產生出一種不捨的感情。這個「奸細」看上去軟弱平庸,實際卻是一個頂天立地把世界置於股掌的傢伙。中國命運此時能交到這個人手中,真是天意不讓這個民族徹底亡。邢拓宇常想當年如果能實行逐級遞選制,「六四」還會不會發生,歷史會不會就是另外一條路?至少天安門廣場不會被譁眾取寵者得勢,運動也不會讓一些不稱職的人充當領導。現在的難民比當時廣場上的人員混雜得多,彼此更無相互瞭解的基礎,卻只需數小時相處交談,就可以自然形成以n為基數的群體,實現逐級遞選。最初的選舉不一定準確,隨著相互瞭解深入,罷免和重新選舉會有一段比較頻繁,但只需幾次整合,一個新建立的逐級遞選結構就可以穩定下來。邢拓宇相信,把混亂流動的難民組織起來,除了逐級遞選制再無更好的途徑。當年的天安門廣場是傳統的組織意識和民主口號的雜交,產生的是缺胳膊少腿的怪胎,結果是誰能把持高音喇叭誰就是「領袖」。對領袖的制約只來自烏合之眾的掌聲或噓聲。為了獲得廉價的掌聲,「領袖」們惡性互動地向極端賽跑,理性之聲卻被噓趕下臺。他自己不也曾被那些自焚的誓言感動得熱淚盈眶嗎?可鎮壓的槍聲一響,「自焚者」逃得比誰都快!

最後一個火光亮起時,正南方的火光發出會議開始的訊號。黑暗中共有五處火光,全在斯洛維尼亞境內。每處火光都代表一位與邢拓宇相同層次的「九級」領導人,每人指揮的難民都有上千萬人。從訊號中看,後到的幾支「九級」隊伍在路途上已經選出一個「十級」,就是在正南方火光處主持會議的「青海」,他的逐級遞選代號是「十─一」。

這是一個「九級」會議。幾個「八級」都是來幫助邢拓宇打訊號的。「綠大」特種訓練營有火光通訊這一課。在沒有無線電通訊裝置時,火光比旗語或鼓音傳遞距離都遠得多。山頂每個人都脫得一絲不掛,用破爛不堪的衣褲連出兩塊擋火簾,拉成「v」形,把火堆夾在兩道簾之間。這樣打出的訊號可以讓不同方向的幾處火光同時看到。火裡添了更多的柴,使火光更明亮,傳得遠而清晰。幾位「八級」按邢拓宇的指令掀起或放下擋火簾。他們的裸體在火光中如赤色塑像,變幻著誇張而難以思議的造型。

「青海」在訓練營是屬於「西北」大隊的一個分隊長。整個向歐洲的遷移由「西北」大隊負責,所以幾乎每支難民隊伍的領導人在訓練營都是邢拓宇的屬下。「青海」首先向「西北」致敬,感謝他做為先驅為後續難民大隊開啟通路,接著便向全體「九級」會議提出,前一段「西北」孤軍在前,未參加選舉,現在應當選他擔任「十級」。

邢拓宇暗暗罵了一句,「青海」這個提議太有點老一套的色彩。他剛想表示反對,又收住口。他要看看過去的下級們對此是什麼反應。西邊的「九─○四」立刻表態,反對臨陣更換最高指揮,幾支「九級」隊伍都處在以「青海」為中心的位置,這種部署已決定中心不能轉移,「青海」一路表現的指揮才能未見得比「西北」遜色。其他火光也都表示贊成這個意見。遠處閃爍的火光靜止下來,似乎是幾隻明亮的眼睛看著「西北」自己怎麼表態。他本想跟他們說:「我在驗證石戈的話。」可是用火光解釋這一點過於複雜,耽誤時間,於是隻發了兩個字:「很好」。掀動的擋火簾把火焰煽得飄忽搖擺。乾柴爆裂出四處飛濺的火星。他們會不會覺得自己是酸溜溜?腳下岩石已被火烤得發燙。汗水在裸體上無阻擋地流淌。那次是「綠大」四個學院加上研究院、教師院和職工院七個院長選舉石戈任校長,石戈表示當選令他高興,但更高興的將是在他被罷免時。戴著創始人的桂冠和有著總理職位,在哪種制度下都會被推舉,難的不是這種人的當選,而是這種人被罷免,只有他被罷免時才最能體現逐級遞選制的真正優越,才是他做為創始人的最大光榮。邢拓宇知道自己沒有石戈那種地位,但能被下級毫無客氣地一致否決,也已說明了一點問題。

會議主要內容是分配每支難民隊伍下一步的去向。這對每個人都是決定命運的,幾乎有點像決定投胎做法國人還是波蘭人那樣將導致全然不同的未來。別說由幾千萬難民,就是縮小到幾百個代表也只能吵破天而什麼都定不下。「九級」會議卻非常簡便。火光通訊不宜詳細討論,沒有特殊意見就由會議直接對每個議題進行表決。多數贊成即為決議,多數反對即被否決。

東路將是最艱苦的,不光因為他們的終點在路途最遠的寒冷北歐,還因為一路經過的東歐和俄國既貧窮又遺留著史達林主義的殘暴,飢餓與死亡的威脅比別的方向更大。負責東路先遣的「九─○三」表示無法保證他的隊伍能從頭走到底,一直充當為後面隊伍突破國境的角色。難民畢竟不是軍隊,沒到目的地前為了求生可以服從指揮,到了適合居住的國家再讓他們繼續走就難了。「九級」會議同意這個看法,修改了決議。每突破一個國家,先進入的隊伍先留下,直到飽和,後面的隊伍便成為突破下一個國家的先遣隊。這樣藉助空間滿載的自然壓迫,給後續難民走下去的動力。

這是逐級遞選權力結構的一個重要原則──每一層的行政領導者集體構成更高一層的立法者,而他們推選的上級就是執行他們立法的行政領導。這種關係遠比三權分立制靈活、準確、及時和徹底,同時仍然保持制約的能力。邢拓宇在「九級」會議中是立法者,制約上級「十─一」並接受其具體領導,而面對選舉他擔任「九─○一」的五個八級,他就是這個「九級」組織的行政首腦了。「九級」會議結束後,他們圍著殘火餘燼接著開了「八級」會議,佈置天亮就將開始的對奧地利國境的突破。「九級」會議所做的決議是「九級」及以下各級組織不可違背的上級法令,但對他們這個「九─○一」組織之內的事務,則完全由「八級」會議自己決定。這是逐級遞選結構的另一個原則──每一級組織都有高度的自治權和在自己組織之內的立法權。

晨曦已經在東方泛白。「八級」們一散會就匆忙趕回各自隊伍去和「七級」們商量。「八─一○三」用衣服包走了已被露水打溼的柴灰,那是製造薯瓜營養液的好原料。邢拓宇獨自留在山頂。以往他從不多愁善感,近來卻常陷入遐想。也許是距離太近,時間太短,國破民亡在他心中遠沒有產生同等規模的悲傷和震撼,更多的是悵惘,摻雜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驚訝。每當夜深人靜,就悠遠地在心靈的曠野中畫出問號似的白色樹影,傳來一個悽長的類似哭墳的歌聲,總是同樣旋律,伴著飄忽於天際的一張紙錢。

北方是奧地利國境,燈光雪亮,排列著烏光閃閃的坦克和裝甲車,如同擋住國境的鋼鐵大壩。歐洲軍隊幾乎把所有軍力都調到與斯洛維尼亞接壤的歐共體邊境。從東方奔洩而來的黃色洪流使歐洲陷入末日般的歇斯底里。與之對比的是在殺人武器瞄準下,中國難民視若不見地席地而眠。難民最前端離那道坦克大壩只有幾十米。

東方的青白泛起得更多了。一窩小鳥在近處的灌木叢裡啁啾。他想起在太白山陳盼曾分析他排斥綠色運動的心理,不見得是他只認定紅色革命更正確,而是在他心靈深處,那種對血與火、英雄主義和轟轟烈烈的渴望太強烈。綠色運動是和平的,因此對他就如同嚼蠟。他當時反對這種分析,現在回味卻不無道理。從剛懂事他就夢想著成為凱撒、拿破崙那樣的名將。此時他真的有了一支隊伍。一千零六十萬人,人類歷史上何曾有過如此龐大的大軍!可是既無英雄樂章和浪漫激情,也無凱旋儀式、勳章和鮮花美酒,只有無邊的飢餓、瘟疫和死亡,黃灰色的人流鋪天蓋地滾動,如滔滔泥漿。然而,這支悽慘的大軍難道不是正在同樣橫掃世界嗎?

天邊出現紅霞了,從難以與青灰區分的暗紅一點點轉成越來越美麗的鮮紅。邢拓宇沿著荒草覆蓋的小徑下山。他很想在山頂看到太陽光芒萬丈地躍起,但他知道明智的選擇還是回到相互以體溫抵禦清晨寒氣的人群中睡一會兒。穿過山腰幾塊巨石之間的縫隙,他的脖子突然被一雙毛茸茸的大手從後面扼住。他本能地向後猛踹一腳,卻像踹上紋絲不動的石柱。幾個人影閃到面前,全穿著中國難民的破爛衣裳,卻在晨光中露出西方人深眼高鼻的臉。幾十米外就有成千上萬的同胞,可他也喊不出聲,連氣都透不過一絲。正面的胖子熟練地向他腹部猛擊一拳。他只覺五腑六髒以空前未有的能量向頭頂衝起,便是翻滾著墜進一團漆黑……

失去知覺的時間似乎很短,可天已大亮。費了半天勁才把天邊紅霞和眼前穿白大褂的大夫聯絡在一起。他躺在一張沙發上。好幾雙眼睛身看他。

「……很抱歉……」一個蹩腳的漢語似乎從很遠處飄進耳朵。邢拓宇沒學過任何外語,聽不出那位灰白頭髮的將軍講的是哪國話。但他在訓練營學會了辨認歐洲所有的旗幟,因而從牆上的旗看出自己落在了歐洲統一軍隊的德意志軍團手中。

「你們想讓我幹什麼?」他費力地坐起,打斷翻譯。將軍那些冷漠的致歉不用聽也知道是什麼意思。打手按打正常人的力度下手,沒想到他的虛弱使昏迷時間增加了好幾倍。焦慮正掛在每張臉上。

「我讚賞直率的方式。」將軍說。「眼前也已確實沒時間兜圈子。我們請您來這裡,只希望您能讓中國難民不進入歐共體邊界。」

副官給邢拓宇倒了一杯酒。他卻指指桌上剩的半份早餐。

「為什麼……您認為我……能做到這一點……」他吞嚥麵包和煎雞蛋。

將軍沒說話,用食指點了一下他左臂袖標上的「九」字。

捱過打的空胃被食物刺激開始激烈痙攣。

「您白費力氣了。」

「我們可以滿足您個人的一切要求。注意,我說的是一切,只要您提出來。」

「這不是我個人的事……」

「我們可以讓所有袖標符號在『四』以上的人都成為體面的歐洲公民,給你們房子、工作和財產。」

邢拓宇試圖止住胃的痙攣,一口喝光杯中的酒。

「您認為數字越大就越管用嗎?」

「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目前最大的數字就是您這位『九』。」

邢拓宇笑了。

「我們這個數字結構不能用數學概念衡量,數字越大越是下級,越要被決定而不是決定,越要服從而不是被服從。您實際上抓了個最小的。您若把最大的抓來並且答應他們的條件倒是能成功,但那正是四以下的全體,也就是所有難民,卻是您最不想要的。」

「您是不是在跟我玩概念遊戲?」

「我的胃疼得要命,沒心思跟您玩遊戲。您對逐級遞選制瞭解得太淺薄,我不得不給您講點初級常識。您儘可以試,即使您用希特勒那套逼我按您說的辦了,我馬上會被我的下級罷免,也就成了一塊對您半點沒用的廢料。」

「我不相信您的『馬上』,連推行了幾百年民主的西方政體也不可能這麼乾脆,你們一群烏合之眾能有這種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