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嶺長城

「看著你們的眼睛,我知道你們都在要求我回答一個問題︰最終要求你們去做的到底是什麼?本來你們有權從訓練營一成立就得到回答。我感謝你們的沉默,並且在難以找到意義的艱苦過程中堅持下來。我為此欣慰和信賴你們,因為未來要求你們的將是更多的沉默和堅持。沉默和堅持都是很難的,二者放到一起就更難。可是無論我現在怎麼說,都無法說出你們將來的難處,連萬分之一也說不出。也許在人類歷史上,將沒有比你們更難的。」

夕陽開始在金黃中滲入流動的紅色。長城上悄然無聲,只有蕭瑟的風在荒草上悲涼地低吟。

「中國的局勢你們都清楚。每天給你們傳閱的檔案和情報也就是我能看到的全部。前途是什麼?我和你們一樣,不能回答。那是未來活下去的人自己考慮的事,用不著我們操心。眼前我們要對付的是另一件事──死亡。調查表明,我國所有品種的食品儲備都已在一個月前達到零。我國的天然資源所能提供的食物──包括任何能吃的東西,甚至樹皮──也已經在能利用的範圍內趨近零。國際援助已經無法支援,十天前開始銳減,連連下降,昨天只運進高峰時的十七%。從能夠保證一億七千萬人的生存下降到僅能勉強維持三千萬人的杯水車薪局面。半個月來,人口死亡率已經達到三.五%,預測顯示,近期將進入死亡率成倍提高的階段。二十天後將會陡漲。比率無法計算,也許是百分之二十、三十、甚至更高。換算成人口數就是三億、四億……時間再長呢?如果繼續封閉在這片已一無所有的國土上,讓自然和時間來尋找平衡點,最終的死亡人數可能達到九億、十億、甚至更多。

「十億,從嘴裡說出只是兩個音符,可真實地展現成十億個父老兄妹妻子兒女則是一幅怎樣的景象呢?那是無法用哲學家的冷漠和生物學家的麻木去迴避的。朋友們,歷史已經把這個民族的命運放在了我們的肩頭,那麼我們就必須率領中華民族去反抗那個必然的死亡,哪怕站在對面營壘的是所有不可抗拒的規律和法則,或者就是上帝本人!

「你們,就是將和上帝作戰的人!而戰鬥,就是中華民族即將開始的遷移!中國必須走出這片絕望的土地!只有走出去,十億必死的中國人才能活下去!

「在現代世界裡,主權的概念就和中世紀的上帝一樣神聖不可侵犯。一個完整的地球被無數條由軍隊、武器和鐵絲網組成的國界割裂。有的國家廣袤富庶,遍佈沃土森林。有的國家貧窮擁擠,只有沙漠荒山。有的土地擠搾了幾千年,有的土地從未被開墾。閉上眼睛,我們能清晰地看到中國邊界的形狀,在這個邊界裡面,全部所剩只有死亡。可是把我們的眼界放到邊界外面去,不是立刻就能看見大量閒置的空間和資源嗎?歷史給我們強加了一個心理框架,尊重主權,而且半點懷疑也不允許。但是當數億生命面臨死亡之際,主權的神聖就必須讓位。生命的權利高於一切權利,這是每一個社會都該接受的先天準則。中國已別無選擇,為了拯救這十億人民,突破主權的民族大遷移是唯一齣路!

「你們要帶領人民走出去,這便是讓你們經受這一切艱苦訓練的目的。這個計劃將對世界產生太大的衝擊,提前走露半點風聲都會引起軒然大波,導致計劃夭折。你們會理解為此而需要如何謹慎和保密。瞞著你們是不得已的,就像領著中國人民走出去也是不得已的一樣。

「生存空間的壓迫使我們民族從很早就開始了遷移。迄今海外華人的總數已有近六千萬。早期遷移被認為是離鄉背井的下策,但是七十年代末期開始的新移民浪潮徹底改變了這種觀念。出國被視做能夠獲得財富、美好生活和成功機會的光明之路。移民成分從過去的華工變為精英,又通過精英階層擁有的資訊能量把對出國的嚮往進一步普及。可以說,大遷移的全民動員和心理準備在這個過程中已相當充分,能量的指向已經向外。九十年代乘船漂往海外的船民大量增加。而前不久七千萬人民衝破國界進入俄國遠東和外蒙就已經自發地宣告大遷移正式開始。現在我們要做的只不過是在最短時間內讓遷移達到最大規模,以在大滅絕降臨之際儘可能多地挽救我們人民的生命。」

石戈講話很少做手勢。他那在落日光線中逐漸暗淡的身影被西天明亮的天幕襯得越來越突出。

「讓我們展開一幅世界地圖來看遷移出路。地圖在你們每人心裡。要習慣這樣的方式,今後你們許多東西都只能在心裡展開。遷移的最大出路無疑在北方。俄國的西伯利亞比整個中國大三分之一,卻只有不到五千萬人口。蒙古的面積將近一百六十萬平方公里,人口不到三百萬。這片地區的天然資源可以供養四至五億人。也就是說,去掉當地居民總數,再減去前不久從我國進入的七千萬人,那裡還應當能吸收三億或四億人。這片地區與我國接壤幾千公里,除了東北被黑龍江和烏蘇里江阻隔,其他邊界全可以步行通過,遷移難度最小,因此是我們所能指望的最主要的遷居地。第二條遷移路線將沿著古代的絲綢之路,通過阿富汗、巴基斯坦、伊朗和土耳其進入歐洲。歐洲空間雖不寬闊,但她的富裕應當有能力養活我們兩億人,至少我們這樣希望。亞洲國家不能指望,他們多數和中國一樣貧窮或擁擠。日本南韓雖然富有,但都是彈丸之地。我們還有三億人要往外遷,這就逼我們必須考慮跨越大洋。美國、加拿大和澳大利亞都是既富有又廣袤的國家,問題的關鍵在於我們怎樣把如此之多的人運過大洋……」

陳盼想起那位在阿姆斯特丹購買舊船的年輕官員。此時他如果在場,那番抱怨就會變成怨船買得太少,黃金儲備還應當再花幾倍幾十倍,把世界所有的舊船全買下也不夠運送三億人啊!然而畢竟有那麼多條船了,在一個深謀遠慮的安排下,已經聚集在中國海岸的每座港口,成為億萬生命的「方舟」。十億人被精心的步驟吸引到邊界和海岸,好似集聚的洪水,只等最後那個瞬間,同時沖垮所有大堤。人們那時會恍然大悟為何不惜血腥地保衛新疆通道,為什麼組織那樣浩大的難民運輸。新疆太重要了,北是進入西西伯利亞的門戶,西是走上絲綢之路的出口,從那裡要洩出去幾億人。而讓那幾億人全到達起點是一項可以和修建長城相比的工程!

石戈啊,熱淚充盈陳盼的眼睛。看著他的身影,她覺得他是打在宇宙核心的一根楔子,沒有燦爛的光芒,沒有華貴的外形,也沒有驚天動地的響聲,卻用沉默的力量舉起了整個宇宙。能看到十億人滅絕已經是上帝,而拯救十億人連上帝也不敢想啊!她突然明白他把薯瓜無條件送給世界的最深一層意義︰那不就是十億中國人將來的「飯費」嗎?!也許交得太少了,然而是傾囊所有,總不是白白賴人家的吧。

夕陽化作血紅了。一隻鷹鷲在很高的空中盤旋。月亮銀晃晃地從東天升起,和落日遙遙相對。石戈的聲音如同與長城上的風融在一起,蒼涼地直上九天。

「朋友們,這個大遷移是很難的。東北邊境那種自發性的突破已經難以重複。俄國把大部分軍隊調到中俄邊境防守。夏天的黑龍江和烏蘇里江成了天然屏障。蒙古邊境也被俄國軍隊接管。從新疆去歐洲要借道四個國家,行程六千公里以上,而去北美和澳洲更要橫跨整個太平洋。無論哪個方向的遷移,如果沒有一批堅強卓絕的領導者投身其中都是絕不可能成為大規模行動的。而對我們的拯救計劃,自發的零星逃亡根本於事無補。我們需要一批這樣的人︰他們能夠成為天然的核心,一個人能凝聚起幾百萬人。他們是天才的組織者,能在龐大的絕望人群中建立起組織和秩序。他們是史無前例的戰略家,能在最複雜的形勢中巧妙地掌握主動。他們又是高超機敏的外交家,能在充滿敵意的環境裡爭得各國政府和人民的同情與寬容。這批人不用多,五百三十一個足夠了。這五百三十一箇中華民族的英雄就在這裡,就是你們!

「朋友們,細節不需要我在這裡講。馬上就有飛機來接你們。具體的方案、任務、技術問題、背景情報都會由各方面的專家向你們交待。明天你們就要到達行動位置。各個方向的大遷移將在你們到位後同時開始。現在,我只請你們做一次選擇。這選擇本應在一開始就讓你們做,此時卻已是最後一刻,這是十分粗暴和缺乏尊重的,但是最終的選擇權仍屬於你們。憑你們每個人自身的素質、智力、體力和技能,你們完全可以在國內最艱苦的條件下生存。哪怕全中國最後只剩五百三十一個人活著,那也一定就是你們。你們個人不需要遷移。我一點不想隱瞞,若是承擔民族大遷移的使命,未來的苦難是難以想像的。等待你們的將是無盡的流浪,歧視,四處被驅趕,飽受艱辛、壓迫和侮辱,面對形形色色的軍隊、武器、皮鞭、集中營,甚至是屠殺和焚屍爐。你們的生活將永遠是一道又一道難關。千萬人民的命運將壓得你們疲憊不堪。你們要把整個民族遭受的風雨、烈日、驚濤駭浪和漫漫征途都默默地裝在自己心裡。你們必須去做核心。這核心沒有任命,沒有權力機制的保證,完全靠你們自己孤立地從無到有去形成。你們是英雄,歷史卻不會記載,沒有桂冠,沒有頌揚,甚至連你們的姓名也不會留下。政府所有的檔案和檔案裡都沒有你們的名字。有關你們的資料全將被銷燬,一個字也不會留下。無論在什麼樣的關頭,政府都不會給你們幫助,也不會承認你們是被派遣的,更不會承認遷移是政府組織和操縱的。哪怕你們遭受毒刑拷打,走向刑場,祖國也只能默不作聲地看著你們犧牲。甚至政府還會對你們的行為進行譴責,向全世界道歉。這對你們太不公平。現在請你們選擇,任何不願意承擔這個使命的人都有天經地義的權利,馬上可以退出。誰都能理解。不必有任何顧慮,只要心靈有這個呼喚,就請毫不遲疑地聽從。訓練營營長會妥善安排一切。」

石戈沉默了足有三分鐘,扭過頭去看那已和海浪般的群山相接在一起的夕陽。無盡的風遙遠地刮來,又遙遠地颳去。五百三十一個人,沒有一個動一下,一絲不動,如同一群雕像。陳盼的眼淚已流得像河。

石戈轉過臉,凝視這群視死如歸的男子漢。

「親愛的弟兄們,再看一眼我們的中國吧。趁太陽還在,看看這目睹過五千年曆史的群山,看看祖先修造的長城,看看眼前這被鮮血澆灌過的每一草每一木吧──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可今天……今天……」他的聲音一下破裂了,兩行熱淚奪眶而出。「拜託你們了……中華之火的延續全靠你們了!」

他猛地向眾人深深鞠下躬去。

陳盼死死堵住嘴,像要把魂哭散了一樣無聲地痛哭,哭得無法喘息。

在最後一抹即將消失的殷紅陽光中,數十架直升機在絢爛的火燒雲中出現了。那隻鷹越飛越高,已高到只剩下難以辨認的一個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