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必須走出這片絕望的土地!只有走出去,十億必死的中國人才能活下去!】
這段長城是明朝著名將領戚繼光督造的。在東起老龍頭西至嘉峪關綿延萬里的長城中,稱得上最壯觀的一段。最高的「望京樓」能看到二百公里外的北京。多處城牆建在高聳石崖上,險狀令人咋舌。城上工事複雜,不僅可防城下敵人,也能抵抗攻上城牆的敵人。烽火臺和敵樓相當密集,最近的彼此之間只間隔幾十米,而且造型各異。八十年代這裡曾闢為旅遊點,進行過修葺。現在別說遊人,連附近村莊的老百姓都逃得一乾二淨。此時,這裡成了綠色中國大學特種訓練營的最後一個營地。
陳盼從未體驗過人可以累到這種程度。靠在城垛上,似乎全身骨肉都彼此分離了。從這個特種訓練營一成立,全部時間都是在野外渡過的。從早到晚行軍,翻山越嶺,專走最難走的路。訓練野外生存、自救方式、捕獵技巧、識別植物、忍耐飢渴、露營,直到對付蚊蟲、雨天生火、防治疾病、調整變態心理,所有在最艱苦的自然條件下存活的科目全有。訓練營共有五百三十一名學員,一百六十四名教員。隨營攜帶一套薯瓜培植裝置。裝置是改進型的,分解成很多小單元,行軍時每人攜帶一部分。塑膠管也可以拆開,一人背一段,連同正在上面生長的薯瓜和管裡的營養液。行軍過程不影響薯瓜繼續生長。每次宿營再重新連為一體,補充營養液。現在各工廠全力以赴生產的都是這種組合式裝置。技術上的問題基本都已解決。但陳盼同其他人一樣,不清楚這個訓練營的目的,也不明白為什麼要讓薯瓜背在背上生長。
她本來可以不跟訓練營出來。全營只有她一個女性。可是一來薯瓜移動培植是個新課題,她得通過實踐才能講好課。二來也是想看看這個訓練營到底為什麼。五百三十一名學員全是她挑選的,她因此覺得自己和這個營有了不可分的關係。
召她回國時,主任助理在電話裡說得很謹慎,但從口氣中聽得出那件秘而不宣的「重要工作」不同尋常。回國一路上她反覆設想會是什麼工作,待她得知真相後卻一點也不理解。
那工作受到如此重視和保密,她看不出道理,甚至感覺要她乾的是件兒戲。一個專門小組自始至終在考察「綠色中國大學」各期學員,從中精選出了一千五百七十名最優秀的畢業生。小組的挑選依據明確標準,每項都有定量打分︰各科成績、想像力、意志力、組織能力、獨立性、責任感、邏輯性、身體素質……還有一項雖不用打分,但是更清楚︰每位入選者都是男性,都不能有妻子兒女。要她做的是來把最後一道關,然而讓她依據的標準卻模糊到極點,她要對這一千五百七十個人挨個做出這樣的判斷︰把瀕於死亡的千百萬人民交給他,能不能放心?
她覺得荒唐,主任助理卻非常嚴肅。
「這是石戈總理的要求,也是他親自點名要你做這件事的。」
她便以「欽差大臣」的身分出現在「綠大」。專門小組把一千五百七十人的詳盡檔案交給她。他們接到通知︰她是最後決定者。
仔細想,她之所以認為這種方式荒唐,主要出於她認為自己沒有資格充當這麼多優秀者的裁判人,但如果拋開自己來看,這種方式卻不無道理。一千五百七十名入選者都是男性,由一個女性的心靈去感覺能不能把孤苦無助的人民放心地交給他們,是比專家們的理性判斷更接近實際情況的。當然那女人該是一個直覺敏銳、心靈純正,不存偏見的女人,也是最受信任的女人。自己在石戈心中是這樣的女人嗎?正是出於這種溫馨的意識,她丟掉了不自信。
那些檔案她兩年也讀不完,而她的時間只有五天。其實要她來正是為了甩開檔案。檔案已被人研究過無數次了,現在要的是一個排除任何理性的直覺。她連每人的姓名都不問,只說幾句話,或是提個什麼問題,甚至只在集體場合相處一會,一點不用腦子,讓自己完全成為一塊空白,讓被觀察的物件垂直地投影過來,捕捉住第一個反映出來的判斷︰行,或是不行。一做出判斷就不再改變,無論事後怎樣懷疑。她身邊總有一個專職人員,隨著她點頭或搖頭,一千五百七十人的名冊就分成了兩本。
沒給她規定數字,選出多少人就算多少人。她從未那樣紮紮實實地感到過權力的涵義。她選出的人立即編進這個特種訓練營。訓練營的訓練大綱是石戈以「綠大」校長身分親自下達的。上至常務校長下至訓練營營長都不知道訓練營的最終目的。多數人以為只有她知情。她怎麼否認也沒用,反而更被當作是在保密。其實她知道什麼?校長和營長至少還面見了石戈,她到現在為止,唯一能打上交道的只是那個討厭的主任助理!
太陽已垂至西天,射出黃澄澄的光。眼前一切都似鍍了一層金膜,連山,連雲,連浩浩蕩蕩的風。別的顏色都被覆蓋了,只有在仔細辨認下,才能看到古老城磚上的苔鮮滲出暗暗綠色,磚縫中的小花紫裡透紅。全體學員坐在一段沿山勢升起的長城上,像是在階梯教室。對面一座古老的點將臺也許曾是四百年前戚繼光調兵遣將之處,現在如一座講臺。
登講臺的人還未到。點將臺上鋪著指示直升機降落的標記。身為學員副營長的邢拓宇又一次清點人數。他是第一個被陳盼挑中的人。別的教員都被派到四面去站崗。這一片地區已經被仔細清查了幾次,雖然難以想像能有什麼人來這裡,還是實行了戒嚴。崗哨都設得很遠,絕對聽不到這裡的「講課」。這堂課不許教員聽,只有陳盼例外,倒不是因為她有特權,而是因為別人想當然地把她當做知情者,也就沒人通知她離開。
她癱軟地靠著城牆,絲毫不打算自覺迴避。一是已經走不動了,再也是想知道到底上一堂什麼課。她覺得她該有這個權利。既然別人都以為她知情,她還是名副其實為好。與她坐在同一排臺階上的幾個學員正在收集城磚上曬乾的死螞蟻,拌上少許鹽末,一邊品嚐,一邊與別種昆蟲的味道和營養價值做比較。這是訓練科目要求的,但學員們更多的熱情是產生於飢餓。從出發到現在,沒給他們一粒糧食。除了在背上生長的薯瓜,全部食物都要由他們自己從野外獲得。訓練和在絕境中生存完全成了一回事。教員每天可以得到二百克餅乾和一百克罐頭,她都軟到這種程度,靠吃蟲子而活的學員又該是什麼滋味呢?她覺得那些沒被她挑中的人倒是走運了。
天空越來越蒼涼。火燒雲一層又一層地堆聚。風在城堞之間嗚咽低鳴,宛如在訴說古代的戰爭、屍骨、離弦而飛的弩箭。一架直升機像只大鳥一般從天邊飛來。旋翼旋出的圓半透明地輝映金光。機身和玻璃反照夕陽,彷佛通體在燃燒熊熊火焰。直升機純熟地直飛頭頂,穩穩懸在點將臺的降落標記上,起落架離地面只有幾寸的間隙。當一個人拉開艙門,邁上地面,直升機就像被推了一下迅速平移開一段距離,然後一個急速上升,飛向遠方。點將臺上只剩下那個剛到的人。
石戈!
陳盼覺得血液、風、飢餓、心跳全都消失了。眼前一片虛幻的光暈,唯有他在焦點。
他老了。僅僅幾個月不見,頭髮已經灰白,在塞外吹來的風中稀疏柔軟地飄動。臉上的皺紋蛛網般密集,刀刻一樣深陷。他的神態仍舊溫和。但如果說原來他的力量深藏在溫和之下,現在則已成為主體。即便他一動不動,即便他的微笑溫和之極,即便他讓人傷心地變老,力量卻在他全身每個部分令人震撼地透射。
「同學們,請聚攏一下。」他說。「我不能用擴音器,也不能喊。為了躲開城市中那些竊聽裝置,我才到這跟你們見面。營長保證周圍沒有別的耳朵,但我要跟你們講的秘密太大了,我甚至想用耳語跟你們講。」
他的聲音平靜。平靜之下卻有一股異乎尋常的激動。學員的聚到前面。陳盼沒動,她原來在中間,現在變成了最後。也許是風向正順,也許是特殊的感應,石戈發出的每個字都似在耳邊,連同嗓音中的沙啞,換氣,所有微小的變化,全都清清楚楚,真跟耳語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