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西九萬大山 一三五八核導彈基地

【「我們要讓北京和臺北一樣,也從地球上抹掉」。】

野花在逆光中亮晶晶,好像用七色寶石雕琢而成,毫不吝惜地撒滿了山坡。初春是廣西最舒服的季節,微風和煦,空氣芬芳得似能醉人。一隻在花叢中嗡嗡採蜜的野蜜蜂不時落在李克明的鐵面上,也許是陽光輻射在上面的熱量使它覺得暖和。李克明趴在地上。蜜蜂的聲音讓他想起黑龍江畔的童年。家鄉的野花要在兩個月後才開呢。

太陽快落了。山坳裡核基地的地面建築已經隱進逐漸擴大的大山陰影中。遠遠能看見兩個士兵捧著碗蹲在籃球場上吃飯。可能是成天到晚在地下憋的,他們不時放下碗做幾個空手投籃動作,或是掄胳膊踢腿。看上去基地毫無戒備,連哨兵也吊兒郎當。但李克明知道,各種隱蔽的監視裝置遍佈四處,電的、光的、聲的……一旦發現異常,地面轉眼就會一個人也不剩。基地的一切都在地下。外人永遠別想進去。而地面上處處是侵犯者的陷阱,從連環地雷陣到戰術核武器,幾個師的兵力也能被吃得一乾二淨,而基地內部卻不受絲毫損害,所有的核導彈都能自如地射向目標。所以儘管戰爭開始以來,多處核基地曾孤身陷於各種勢力控制的地盤上,卻沒有出現過一次企圖佔領它們的行動。一是佔領確實很難,更主要的在於誰都不想玩火自焚,弄不好倒惹麻煩。各方都故意裝作沒看見核基地,但願北京也始終不敢用它。全部核基地始終穩穩地在北京的垂直控制下。雖然高度戒備,人員日夜待在地下,但始終沒出過危險,警惕自然也就放鬆。籃球場上那兩個兵玩了那麼半天才受到軍官的訓斥就是證明。

李克明又一次審視兩側。那些鑽在草叢中的臺灣學生趴到現在,仍然像石頭一樣紋絲不動。他很滿意。佔領成功的把握在於絕對不能引起對方一點警覺,只要基地內有一個人的手指按動了關閉地下鐵門的電鈕,任何努力就全是白費心機。

自從北京用核彈毀滅了臺北,臺灣軍隊倉皇撤退,福建又重新陷入朝不保夕的狀態。福州居民逃散一空,攜家帶口向農村山區盲目逃竄。到處都是謠言,自相矛盾,漏洞百出,只有一點相同,都認定福州是第二個核打擊目標,連自治政府也撤到了郊區的鼓山。黃士可呼籲聯合國派駐維持和平部隊保護南中國人民不受殺戮,然而連安理會譴責對臺北使用核武器的決議都被北京運用否決權否掉。聯合國落進了自己的死穴,對一個擁有否決權的常任理事國,它等於是個「零」。

眼下福建還能勉強度日,一是靠臺軍撤退時留下的大量物資和武器,二是由於白司令把南京軍區駐閩部隊全部撤了出去。那時是為臺軍讓路,現在南京歸順了北京,此舉的意義便成了沒在福建心臟留下禍患。李克明採用過的「堵塞戰術」更大規模地推廣,幾乎把福建變成了一座孤島。然而堵得再嚴也防不了核打擊,人們對核彈的恐懼達到極點。福建軍隊計程車兵大批逃亡,最嚴厲的軍法也無法制止。許多人乘船出海遠逃。臺灣人坐飛機往日本和歐美跑,福建人沒那麼大財力,也拿不到簽證,只能學當年的越南船民,擠在小船上漂向大海去碰運氣。這種狀況根本不必北京進攻,用不了多久,福建自己就會被恐懼打垮。

在前線苦苦撐著局面的李克明幾乎成了光桿司令。一道急電讓他放棄一切立即趕回鼓山。黃士可和一個臺灣將軍向他佈置了佔領核導彈基地的任務。

「……只要北京的核導彈對準我們,其他形式的防衛全都毫無意義。唯一的出路在我們也能有核導彈對準北京,才能迫使北京放棄使用核武器,挽救不戰自潰的敗局,給人民信心和勇氣,也給我們自己喘息的時間和談判的牌。」黃士可說。「福建的生死存亡取決這個行動能否成功,我們全體的命運都放在你肩上了。」

太陽落下去了。九萬大山裡的風一下變得寒冷起來。光線轉成青藍色,眼見著一點點從淺變深。眼前的事物隨之一點點暗淡。李克明覺出一隻手爬上他的腿。不用看就知道是百靈。她一直伏在他身邊。這微小的觸控在他全身引起通電般的感覺。每當那手輕輕一捏或是一壓,電流強度就成百上千伏地提高。他本應該制止她。可他又做不出任何表示。他太願意讓她觸控了。自從她屬於了他,他在她面前就成了一個傻子,似乎除了顛狂的性行為以外,什麼主見都沒有。她要做的事他一定無法拒絕。當他帶著突襲隊剛離開福州,她突然出現在公路上。「我想你!」她擠上了他的汽車,緊挨著他。「我再也不願意陪著那個老傢伙了。我要跟你走,永遠不分離!」李克明明知道這是不允許的,應當斷然拒絕,可他說不出口。他在前線日夜苦思苦想她。他能見到她的機會是那麼少,即使見到也是那麼短促和驚慌。這次在鼓山的廟裡他只來得及抱了她一下,還險些被黃士可撞上。多少個孤寂夜晚,想著她躺在那個肥胖衰老的懷裡,痛苦就讓他徹夜不眠,處於瘋狂的邊緣。現在,她終於甩掉了一個總理,投向他這個只能以鐵面遮顏的人,他怎麼能拒絕?他留下了她。不但留下她,還留下了她帶在身邊的九名臺灣學生。

他說服自己的理由是突襲隊人手不夠。但若沒有百靈死纏硬磨,他絕不會同意陌生人、尤其又是臺灣人加入到這麼重大的行動中來。九個人中有兩個是百靈的表兄弟。他們橫渡海峽,為的是用戰鬥向北京政權報仇。臺北被摧毀後,這樣的熱血青年李克明見過好幾批,作戰勇猛,但沒有經驗。為了防止出差錯,他把九個人連同百靈始終帶在自己身邊。

時間到了。他把腿收縮起來,形成隨時可以躍起的姿勢。一躲開百靈的手,雖然餘波還在,頭腦立刻就清醒起來。跟蹤儀顯示其他三個小組已全在各自位置做好準備。他發出行動訊號。

核導彈基地的情報是由臺灣軍隊提供的。經過反覆比較,選定了這個對準印度的基地。這個基地只有一個控制中心,一次佔領就能成功。而那種有好幾個控制中心的大基地,除非同時成功地佔領所有控制中心,否則給對方剩下一個,它也能把所有導彈都鎖死。

李克明要求得到一種特殊的麻醉氣,能穿過防毒和防原子汙染的空氣過濾裝置,沒有異味,可在大面積空間起作用,高度凝縮,易攜帶,並且對被麻醉者沒有傷害,隨時能解除麻醉。李克明對麻醉學沒有任何知識,但他對沈迪被麻醉狀態一直記憶猶新,相信臺灣能滿足他這些要求。果然,臺灣將軍用筆逐條記下,第二天就用專機送來了十六個鋼瓶,看上去就像潛水員背的氧氣瓶。

李克明的方案被臺灣將軍連聲叫絕,李克明自己卻覺得十分簡單。基地縮在地下,只有通風口與外界相通,佔領基地理所當然要在這上打主意。這個基地有四個不同方向的通風口,受到核襲擊時根據風向選用,但平時用哪個就說不準了。突襲隊分成四個小組,麻醉氣也分成四份,對四個通風口同時行動,從而萬無一失地保證必然有一份麻醉氣送進地下。

李克明藉著暮色掩護爬進西北向的通風口。從外面看,好似一個天然山洞。進去幾步就被鋼筋柵欄堵死。每根鋼筋都有手腕粗。用手電照進去,柵欄有好幾層,最裡面是一個黑黝黝的豎井。大團氣流從洞口呼呼地往裡抽。這個通風口正在使用。

鋼瓶搬進洞裡。李克明讓其他人先撤出。鋼瓶有黑、黃兩種顏色。只有把黑瓶和黃瓶用三通閥門聯結在一起,配成適當的比例,才能放出有效的麻醉氣。這是一種安全措施,否則配好的麻醉氣一旦溢漏,一瓶就可以使一個大樓裡的人全喪失神智。李克明小心地調準瓶口的劑量控制器,戴上特製面具,開啟三通閥門。嘶嘶的氣體竄出噴口,像細長的子彈射進呼呼抽風的豎井。出洞前李克明看了一下表,二十分鐘之後就可以開始佔領。

幹掉哨兵沒遇到任何麻煩,無聲無息。四個小組配合得像秒錶那麼精確。當他們衝進建在地下鐵門上方的小型建築時,一個勇敢的值班軍官豁出性命按響了警笛。但他臨死前驚訝地看向那個垂直向下的升降機通道。他不能相信,為什麼警笛叫得撕心裂肺,下面卻沒有任何反響?

控制中心的鐵門足有幾十噸重,如果它關閉著,哪怕最有威力的炸彈也將對它無可奈何。但現在它開了一道一人寬的縫隙。兩名哨兵癱倒在地上。關門的按鈕離其中一人的手只有一尺。看來他在被麻醉氣迷倒前曾試圖做最後一下努力,卻沒有來得及。

李克明第一個衝進鐵門。地下燈火輝煌,是座四通八達的迷宮。瀰漫的麻醉氣已經基本從排風道排走,突襲隊員全把防護面具摘了下來。被麻醉的人在迷宮各處用種種奇形怪狀的姿勢癱倒著,看上去就像一個神話中被施了魔法的世界。唯一活著的就是一個搖滾歌星的歌聲,在遍佈地下的每個揚聲器裡熱烈地嚎叫。中心控制室裡那些在計算機、螢幕和儀器儀表中間東倒西歪的軍人在歌聲中顯得怪誕而殘忍,驚心動魄。

李克明命令突襲隊分頭搜查和佔領整座地下建築,把被麻醉的人分別拘禁起來。一旦確信安全,就讓自治政府官員和核武器專家前來接管,他的任務就算完成。當只剩他帶著百靈和九個臺灣學生看守中心控制室時。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個錯誤。他始終把這幾個臺灣人當成百靈的附屬品,所謂的愛屋及烏吧。但是此刻,百靈的「大表弟」用地道的軍人姿勢擺了一下頭,兩個「學生」立刻反扣上中心控制室的大門,內行地佔住最佳把守位置。「二表弟」則帶著其他「學生」迅速散開。他這時才明白「英雄難過美人關」這句話是多麼靈驗了。他也不在例外。

「學生」們平時表現的笨拙和外行都不見了。他們似乎老早就熟悉這個控制室裡的一切,而且全是精於操作的行家裡手。每個人分工明確地直奔各自位置。控制中心立刻被開動起來。螢幕出現影像,計算機進入運轉,儀器儀表發出聲音和訊號。

「哎,你們別他媽的亂捅!」李克明還弄不清他們要幹什麼,故意裝傻地大聲喝斥。

百靈向他飛了個媚眼。

「別擔心,他們不比這些人差。」她一邊說一邊和「大表弟」分頭翻看那些被麻醉者的證件。

李克明已經用餘光瞥見背後把門的倆傢伙槍口全都對準他。明智的選擇是暫且什麼都別做,先弄清他們要搞什麼鬼名堂。

經過「大表弟」的確認,挑出一個大校和三個上校。百靈先用一個噴管把解藥噴進大校的鼻腔。那解藥和曾經放在沈迪衣袋裡的藥是一樣的。

大校甦醒了。

「大表弟」對一個平時被大夥兒稱為「胖子」的大塊頭擺了一下頭。那傢伙平時看著十分憨厚,遭人戲耍,現在卻能一轉眼做出一副比鬼還猙獰的嘴臉,和善的笑紋全都變成了突起的橫肉。

「解保密碼!」他把大校像拎小雞一樣拎了地面!

大校冷冷地看著他,不說話。

螢幕中,發射井裡的導彈已經沿著滑軌升起。李克明不知道什麼是「解保密碼」,但猜得出那肯定是發射的關鍵。沒有這個密碼,導彈或者不飛,核彈頭或者不爆。

「胖子」抓起大校一隻多肉的手指,把一柄極薄極快的小刀在那雙冷眼前面一晃,刷刷刷如削鉛筆一般眨眼就把那根手指削成了一根白骨,速度快得等大校叫出來時已經在削第二根。

「我不知道!」大校淒厲地嚎叫。第二根手指又成了白骨。大校瘋狂地掙扎,可「胖子」如同大山一樣巍然不動。已經削到了第三根。飛出的肉像胡蘿蔔皮一樣沿著一條弧線下落到桌面上。「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胖子」揪住那隻只剩五根白骨的左手放在大校眼前,抓起桌面上飛落的肉片往大校嘴裡塞。大校一吐,他就用那隻白骨的手打大校恐怖變形的臉。

「再問最後一遍:解保密碼?」他抓起大校的右手,小刀又一閃亮。

大校嘴裡出來了幾個數碼。緊接著,三個上校嘴裡分別出來另外三組數碼。一個上校的臉皮被剝掉了一半。另外兩個上校沒用逼問就自動招了供。疼痛倒不是讓他們垮下來的主要原因,而是那股恐怖的氣勢。只有造詣極高的拷問專家才能達到如此水平。

解保密碼一輸入,中心控制室的運轉就變得百倍猙獰,頓時膨脹起讓人窒息的能量,使桌上那些肉片和半張臉皮都開始顫抖起來。搖滾樂節奏越來越激烈,一切似乎都掉進難以控制的暈眩高速,清醒的人也變得極端神經質。李克明只輕輕動了一下,背後兩根槍管立刻一齊頂上了他的後腰。每支槍的槍托形彈匣和弓形彈匣共有一千二百顆感冒膠囊大小的子彈。兩隻槍可以在他身上穿出比紗窗還密集的網眼,每個眼都能伸進一個拳頭。

「這是什麼意思?」李克明大聲抗議。「我和你們是他媽的一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