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軍委「親王府」招待所

【「現在,我已經不想當什麼拿破崙,可是中國卻非要一個拿破崙不可了。」】

這個招待所是在清朝一個王爺的宅第上改建的,和軍委大院只一牆之隔,卻完全是另外一個世界──假山、幽徑、魚池、結冰的小溪、雕刻精美的漢白玉石橋、竹林和松柏,還有暖閣裡珍貴的植物花卉和稀有的鳥類,被精心地佈置在傳統的庭院中。古色古香的房屋,內部以最現代的裝置和方式裝修,把中國王公和西方富豪擁有的精華集於一體。外界很少有人知道這個招待所。即便是軍內各大軍區司令,也視能住進這裡為值得誇耀的事。

戰爭開始以來,王鋒一直住在「一號」。王府一共有五個庭院。「一號」是蘇州式的。今天,他從「一號」搬到「三號」。其實「三號」不比「一號」差,但排號的前後會對感覺有影響,表示悔過和賠罪,這種小節不能忽略。

聽著秘書念當天的「情況彙編」,王鋒讓勤務兵幫他脫下軍服,換上質地優良的西裝。在穿衣鏡前,他對自己的形象感到滿意。雖然他喜歡肩章的閃光,但戰爭結束後,他將身穿西裝出現在世介面前。民主的時代,一個大國領袖更應當像文人。兩星期來第一次抽空理了發,顯得很精神。稍微有點瘦,這一段太操勞了,但神情中的放鬆和歡快足以彌補。

勤務兵把軍服兜裡的東西整理出來,按順序擺在桌上。那隻袖珍發射機在貼身的內側衣袋裡。自從丁大海帶著潛艇出航,它就一直沒離開過他身邊。國家編制內的核裝置只有接到一套複雜的聯合命令後才能發射。而這隻發射機只需要他的一隻手指,二十枚雙彈頭「岳飛」核導彈就可以絕對服從地飛向任何他指定的目標。不過他從一開始就相信這次用不著動用這支秘密預備隊。那些人一定會通過打擊臺北的決議,使他名正言順地使用國家核武器。無論平時有什麼分歧,在亡黨亡國的最後關頭,這個集團會絕對團結一致,不惜一切的。唯一的失誤是讓石戈中途溜了,雖然最終沒出什麼婁子,卻在世介面前破壞了同仇敵愾的一致形象。一定不能輕饒了這個譁眾取寵的小丑!

「情況彙編」的主要內容是世界對這次核打擊的反應。王鋒聽得很仔細。國際社會的歇斯底里在意料之中。各國或是撤回大使,或是凍結外交關係,或是關閉使館。這比他原來預期的要好。他原是準備西方主要國家全部斷交的。現在美國留下了一個臨時代辦,俄國大使反而從國內趕回來。斷交的只有一個匈牙利,也不是為了臺北,而是因為它那個倒霉的商業部長跟臺北一塊上了天。活該!這就是跟臺北拉扯的下場。制裁措施已紛紛出籠:禁止貿易,停止貸款,禁運武器,中斷政府往來……全是老一套。而「反核憲章」中的核懲罰,除了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人物在下面喊叫,決策者都回避這個話題,而且互相推諉。聯合國秘書長已經表示情況特殊,「反核憲章」對此不完全適用,需要召開安理會或聯合國大會。

這就說明贏了!只要一開會,就決不會有結果。中國是有否決權的常任理事國,所有不利於中國的決定首先就過不了這一關。即便三分之二的聯大成員國投票修改了憲章,也必然曠日持久,開始的衝動早會過去。何況新憲章只對以後有約束性,無權施加在以前。這簡直是一個絕妙的連環套,聯合國怎麼也鑽不出來,而中國則怎麼也裝不進去!王鋒對「內政」這個構思特別滿意。早年他曾認為非讓所有與中國建交的國家千篇一律地宣佈「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是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過於拘泥,現在卻由衷地感激開國元勳們的英明。白紙黑字,誰能打自己的耳光?「互不干涉內政」是國際政治的基礎和每個主權國家的護身符。世界沒有理由在中國身上破壞這個原則。多數國家尤其是小國更不願意讓西方大國邁出這將來有可能同樣危及自己的危險一步。至於那些可笑的「制裁」,他根本不放在眼裡。「六四」的制裁沒有制住中國,反倒使中國練出一套反制裁的機制,想從外國弄到的東西照樣源源不斷進來。商人只認錢。這麼大的世界,空子還不有的是。中斷政府往來是盤小菜,同全世界決裂也沒什麼了不起。輿論咆哮不會持續長久,喊得越兇,累得越快。他從不在乎別人說什麼,重要的是自己做到了什麼,得到了什麼!當年對付「六四」總結出一條重要經驗──「淡忘」。相信時間,人們是很健忘的,感情衝動更容易被時間淡化,只需咬牙挺一兩年,一切就會安然無恙地過去,復原如初。

他把袖珍發射機拿在手裡端詳一會兒,又放回桌上。今晚他不想讓西服口袋裡有一件硬梆梆的東西。至少可以有一段時間,他不必再用這個小玩藝兒來使自己感到踏實了。對臺北施行核打擊不到兩小時,臺灣軍隊就開始全線撤退。起初基層官兵還被矇在鼓裡,撤退秩序井然,一切步驟符合戰爭學規則。但是不久核爆炸的訊息就被北京軍隊用廣播跟在臺軍後面送過去,旋風一般傳開,恐慌和混亂立刻如同瘟疫一樣在臺軍內擴散。撤退成了回家的賽跑。像從山頂往下滾的石頭,越來越快,越來越亂。如果南京部隊和成都部隊沒有反叛,兩側同時出擊,完全可以殲滅臺軍大部。僅靠濟南部隊和北京部隊追擊,也至少消滅了臺軍十個師。戰果沒有繼續擴大隻是因為王鋒不敢讓部隊追得太狠。他還需要防備南京和成都趁機偷襲。消滅臺軍是下一步的事,首要任務是平定大陸。

漂亮的女服務員報告家宴已經準備好了。

勤務兵趕快把刷好的軍服掛起來。「我去請老太太。」

「我自己去。」王鋒和藹地示意服侍他的人退出。

打擊臺北之後,北京對成都和南京也發出最後通牒。勒令其在四十八小時之內無條件投降,否則這兩個城市將和臺北同樣下場。為了維護祖國統一,中央不惜捨棄幾個城市,對歷史承擔罪責的只能是分裂主義者。這是一個賭注,王鋒決不願意在大陸本土使用核武器,所以通牒不包括福州。萬一福州死豬不怕開水燙,就逼出一個要麼進行核打擊、要麼把剛建立起來的核威懾一掃而光的兩難局面。然而南京和成都擁有重兵,不下這個賭注不能指望短期內解決問題。對臺北實施的核打擊已使人相北京不會手軟,只要還有理智,誰也不會用「豁出來」的思路對付核打擊,所以王鋒這場賭博中勝算大得多。成都劉司令是個心地善良的耿直人,不會把老百姓的生命當成人質。今天一早他打來電話,決定親自來北京受審以換取和平。

「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為了一點個人誤會放棄了保衛國家的職責。」王鋒在電話裡說。「你以為我會對主席忘恩負義嗎?你來了就會明白了。你來吧,把老太太和瑩瑩也送回來。我無需對天發誓,她們是我的親人,我會用生命保護她們。來吧,主席的後事和安葬需要她們,也得有你參加。」

成都空軍的專機到達北京之後,劉司令被送進了軍事監獄。不管怎麼樣,他必須受到審判。而主席夫人住進「一號」,瑩瑩住「二號」。

老太太見到王鋒先是狠狠地扭著臉,然後是破口大罵,最後放聲痛哭。這一切都如王鋒所料,他太熟悉老太太了。瑩瑩在一旁安慰著母親,不看王鋒,強忍著不讓自己哭,眼淚卻往下落個不停。

王鋒低頭站在她們面前,模樣很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雖然他是一米八八的個頭,他是上將,但他很懂得老太太的心理,只有讓她想起當年的孩子才能使她消氣。果然,老太太罵夠了,哭累了,嘴還沒軟,心已經軟了。他知道到了開口說話的時候。

「阿姨,那天看到叔叔突然去世對我打擊太大,我腦子全亂了。那是敵人的暗害。他們要利用叔叔的死造成全國失控和混亂。我當時只想著不能讓他們的陰謀得逞。他們要把你和瑩瑩當成實現他們陰謀的工具。當時我的腦子全被政治鬥爭佔滿了。讓人把你們保護起來是怕你們被利用,也怕你們出危險,但是沒想到那麼深地傷害了你們。我後悔極了。我不應該是一臺政治機器,光想著扞衛主席的事業,卻讓叔叔的親人,也是我的親人受那麼大的委屈。你們被劫走之後,我接連幾天睡不著覺。那時我就想,等我再見到您,一定要給您賠罪。阿姨,我這就給您賠罪了。」

王鋒後退一步,在老太太面前雙膝跪倒,老老實實低下頭。

這一跪比千言萬語更有作用,老太太頓時徹底軟下來。瑩瑩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知道王鋒從孩子時就決不認錯,現在是把整個中國挑在肩上的人了,卻跪在伸手可及之處。

「瑩瑩,把你大哥扶起來。」老太太的眼淚又在往外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