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馳不說話了。他們兩個在黑暗中對視。陸浩然的腿在顫抖。他知道只要再這麼對峙一會兒,他就會跪下去哀求。他想起戒毒所裡那些戒毒者,難道他也會流著口水鼻涕在地上哭叫打滾嗎?
「好吧,」周馳終於謙遜地低下頭。「總書記。」
他看見一顆碩大的金星,在正南的天空上。他不知那是否該有一顆星。但他確確實實地看見那顆黃燦燦的星,好像一顆寶石嵌在墨藍天空上。陸浩然站在當年皇帝祭天的天壇之上。白色的石頭和欄杆似是夢中的影像。沿著天壇圓周鋪放的地毯上排著八卦陣形。那八卦是由赤裸的人體組成。男體為陽爻,女體為陰爻,按照乾、坤、震、巽、坎、離、艮、兌的卦形組成「伏羲八卦陣」。他走上天壇時已經脫光衣服。冬天的寒風舒適地撫摸皮膚,如同帶著花香和陽光的春風。他從未覺得自己這樣強壯,過去不戴帽子走出汽車都會感冒,而現在,他成了舉世無雙的神。
他看見站在坎位的周馳緩慢地從地面向天空拉起雙手,聚斂起天地之氣。一股溫泉般的熱能撲面而來,從周身的毛孔融進體內。血管裡霎時充滿氣的旋流,從丹田升起直透靈犀的光芒。他的腳下是三個年輕處男組成的乾卦。平躺的身體上勃起雄壯的陽具。周弛兩手在胸前收攏。陸浩然覺得自己的腳被一種飄然之力舉起,輕盈地跨過那三個男體,踏上直通天壇圓心的地毯。對面,赤裸的女演員跨過組成坤卦的三個處女,邁著同樣的步伐飄然而來。很慢,很輕,卻像彼此吸引著,在中間那塊圓形地毯的圓心上,陰陽兩極準確地合為一體。
陸浩然已很久不認為自己還有性交的能力了。但是現在,他覺得就像年輕了五十歲,又回到了年輕的時光。他對自己的強勁感到驚訝欣喜。宇宙之氣給了他無比的神力。他把女演員舉抱在懷裡,只覺得是一片鴻毛,在他的動作中柔弱而歡快地搖擺。那柔軟溫潤的部位隨著每一下擠壓噴湧著開天造地的能量。生命的活力像天河一樣灌進他的軀體。他在膨脹,他在噴湧,他的靈魂在宇宙天堂展翅翱翔。那顆金色的星越變越亮,越變越大。
難道是宇宙的雷聲?一片可怕的轟鳴從天邊滾滾響起,一瞬間凝聚在頭頂。垂直的颶風從天上倒灌而下,如同天穹漏了。金星射出了令人暈眩的光芒。一股惡氣突然阻隔在腹腔。他覺得全身被猛烈生長的冰峰凍住。女演員似一塊僵硬的石頭從懷裡落下,重重砸在腳上。
「不許動,誰也不許動!」頭頂的聲音並不嚴厲,甚至還算得上柔和,但是巨大得震動耳膜。
不是金星的光,是探照燈!從頭頂五架懸停的直升機上射下,刺眼地照亮天壇上赤裸的男人和女人、他們凝固的恐怖身姿、驚愕張大的嘴和全身上下泛起的雞皮疙瘩。
一個處男跳起身竄向黑暗,他也許只是想去穿上衣服。直升機上響起一串清脆槍聲,在他赤裸的背部似用濃重的顏料點出一排紅點,他撲倒在面容驚懼的周弛腳下。
「不許動,誰也不許動!」直升機擴音器裡的聲音一點沒變,不嚴厲,但震動耳膜。
陸浩然做夢般地看著天上。又有十幾架直升機從四面現身,飛得同樣低,亮著同樣眩目的燈光,用同樣不嚴厲但震動耳膜的聲音命令不許動,成一個環形圍住整座天壇公園。其中一架直升機從尾部射出一枚火箭彈,把氣功學會總部的房子炸成一團火球。陸浩然沒看見什麼人想反抗。火箭彈的作用可能只是為了鎮懾三萬名會氣功的俘虜。果然再沒有一個人敢動,就連周弛也像被釘子釘住了一樣。在壇頂一片裸體的呆像中,唯有他穿著畫滿八卦圖的長袍,袍角染著一塊處男噴出的血。
頭頂徐徐落下一架飛機。迷彩色機身暴露在其他飛機的燈光中。機艙門開著,一個掛著安全帶的攝影師正在探出半個身子舉著攝影機。陸浩然猛地扭轉臉,眼前出現一個閃爍的瑩光屏,上面是他乾癟萎縮的身體。他要被凍死了。他要嘔吐。他突然比什麼時候都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是多麼老,多麼醜陋,做為一個展覽物件,會引起所有人的嘔吐!
他的恐懼多餘了。飛機上下來的第一個人首先上前用一件軍大衣裹住他,連抱帶扶地把他弄進飛機,然後攝影師才開始正式近距離地拍攝。不會有人從剛才拍的大全景裡認出他。他在大衣裡抖著,嘔吐的感覺仍然強烈。突然,他看見了王鋒的臉。
「總書記,我來接你。」那臉上充滿輕蔑。
他無聲地吐了,遏制不住地嘔吐,似乎連腸胃都要吐出。
王鋒沒再多看他一眼,走下飛機,身後跟著一群鋼鐵一樣沒有表情的特種兵。
「把他的衣服扒了!」即使在飛機轟鳴中也能聽見王鋒朗朗的聲音。天壇如同一個被照亮的圓形舞臺。
周馳豹一般呲出牙齒,一聲嚎叫,甩掉抓住他的五個特種兵。
王鋒擺了一下手指,一排烏黑的槍管對準周弛。
「我早想試試你的氣功了,」王鋒嘴角掛著一絲嘲笑。「三秒鐘之內你不自己脫光,我就驗證你是不是刀槍不入!」
王鋒不讀秒,而是把兩手背在身後,高高的身子挺得筆直。
肯定不到三秒,周弛譁一下把身上長袍撕碎。一個赤裸裸的野獸般精壯的肉體暴露出來。穿軍服的攝影助理隨之把嚇昏了的女演員推進他懷裡,攝影機便上下左右拍攝起來。
陸浩然繼續嘔吐。無數輛載著士兵的車開進公園。
機艙內的一個電臺突然驚惶地呼叫:「主席夫人被劫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