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天壇公園

【「我早想試試你的氣功了……,三秒鐘之內,你不自己脫光,我就驗證你是不是刀槍不入。」】

黑茫茫,一盞燈也沒有,黯淡的松柏樹影襯在四面天幕上的城市之光中。這種國家級文物公園晚上總是把遊人清出去。但今夜,陸浩然的車所過之處,車燈卻照亮成群結隊的人坐在樹林裡、灌木中和空地上,幾乎坐滿整座公園。沒有聲音,人全都不動,如果不是各種顏色的當代服裝,簡直會讓人以為是秦朝的兵馬俑。

陸浩然對氣功賦予人的秩序和自律讚歎不已。烏合的百姓在世界每一個角落擁擠、爭鬥、犯法、喧鬧,一盤散沙,然而同樣是百姓,一旦成為氣功的信徒,馬上就脫胎換骨地變了模樣。在北方二月的寒夜中這樣萬眾無息地靜坐,連軍隊也會自愧弗如。陸浩然越來越認為應當把氣功做為治國之本。如果全中國的人民都達到這種程度,該是何等理想的世界。一切動亂災難都不會發生,連煩惱也會消失得一乾二淨。他曾給石戈講過用氣功解決農業和資源危機的設想。氣功練到一定地步可以達到「辟穀」境界,不用吃飯,而從大氣和陽光中攝取能量。如果全國大力推廣氣功,哪怕只有一半人達到「辟穀」,中國也就不再愁什麼糧食問題。可石戈當時只用古怪的眼光看著他。陸浩然搖搖頭,那個石戈雖然算個聰明人,畢竟只是凡胎俗骨,不可能領會氣功的精妙和博深。他通過氣功學會推行這個想法,僅僅幾個月,報上來的統計數字已經有五萬多人達到「辟穀」境界。解決人類危機的鑰匙掌握在自己手中。他確信氣功將使人類進入一個新紀元,而他將是書寫這頁輝煌篇章的執筆者。

因此他並不把眼前的得失進退和偶發的危機放在心上。汽車在公園東南角的「中華氣功學會」總部門前停下時,他在院裡院外慌亂忙碌的人群當中顯得超脫安詳。計劃原本天衣無縫,只等十省市武警總隊發兵佔領北京,逮捕王鋒,與暗殺前總書記毫無關係而且一直受王鋒迫害的陸浩然就理所應當出來主持工作。北京同意七省市自治將使臺灣失去出兵的理由,再交出王鋒南京也該安定。周馳要求那時讓他當總理,他將號召全國近二億氣功信徒和愛好者支援陸浩然。陸浩然當然明白周馳的用心,他和王鋒一樣只是想借用自己的名義。一個氣功師當國家最高領導人國內外不會接受,必須有個冠冕堂皇的幌子支在前面。以周馳過去的地位,眼下當上個總理已夠心滿意足。可是主席夫人和女兒突然自投羅網打亂了一切。在周馳那從來都是凌駕一切的祖師爺式的眼光裡,也閃射出惶惶的緊張和焦慮。

「總書記,您今天不能回中南海了。行動必須提前。十省市武警部隊正在集結,明天就可以向北京進軍。我已經組織了三萬名氣功學會的年輕男會員在公園待命,加上北京的武警,隨時準備行動。現在必須調您的衛隊用一下。當務之急是把主席夫人搶出來,否則沒法瓦解軍隊。我已經派出五個小組分頭行動。幹這種事人多沒用,關鍵要精幹。」

陸浩然的貼身衛隊一共十二人,全是周馳手下的武術高手,又在武警部隊受過全面的現代化訓練,個個稱得上萬裡挑一。周馳為保護陸浩然的安全不惜本錢,但是現在,沒等陸浩然回答,他已經揮手讓衛隊出發了。

陸浩然看著疾馳遠去的車影。

「你是否記得去年我在中南海問過你一個問題?為了國家利益,氣功能不能致國家敵人於死地?」

他看到周馳在黑暗中微微愣了一下。

「你當時反問我林彪是怎麼死的。雖然你沒再往下說,也沒再解釋,卻一直給了我深刻的印象。現在,到時候了。」

周馳露出兩排雪白的牙笑起來。焦慮和緊張在他臉上一掃而空。

「如果王鋒飛到了外蒙古的天上,他會落到和林彪同樣的下場。但是現在還不需要。我想和他站在同一個水平線上較量,免得他死到臨頭也不服氣。」

陸浩然看著深沉的黑夜。如果三萬名會員集體發功,能量會有多大?他看見了半球形的碧色氣場在公園上空高高拱起,像一道銅牆鐵壁。近來他的氣功境界飛躍提高,前幾天還只能看見個人身上的光暈,現在已經能看見集體的氣場了。難遏的欣喜掠過心頭。

「讓我們開始吧。」

「開始?」周馳微微揚眉。「現在只能等待。」

「我不是說開始佔領北京。今天是正月初五。」

周馳明白了。他當然明白。這是他定的日期,每逢陰曆的五,要在天壇上組場做功。臘月十五和二十五已做過兩次,每次都使陸浩然躍上了新的一重天。周馳上星期還強調正月初五這次最重要,為什麼現在皺起了眉?

「總書記……現在這個關鍵時刻……」周馳不知怎麼說,似乎沒想到陸浩然還能提出這種要求。

然而對於陸浩然,自從做了那種功,就再沒有什麼比「五」這個日子更重要的了。他過去從來不看陰曆,現在卻幾乎忘記了公曆。一個月裡的其他日子全是在為三個「五」等待和準備的。

「再關鍵不也是等待嗎?我們有時間,又有必勝的把握,已經全都準備好了。」陸浩然急切地說。

「改日吧……」周馳牙疼那樣扭著臉。

「不行!」陸浩然差點叫起來,感到身上發冷,一片不可接受的黑暗蒙上心頭。原來不是做功使他精力充沛情緒高昂,而是等待。一旦知道等待的將不能兌現,精力和情緒就比戳破的氣球癟得還快。「不行……」他幾乎發出呻吟。「日子不能改!我等不了……我全身難受……」

「總書記」周弛又恢復了諄諄善誘的口吻。「也許再過幾個時辰我們就開始行動了。這是決定性的時刻,需要全力以赴,不能有一點分心。分秒必爭才能掌握時局,才能保證勝利……」

陸浩然聽不進去。此刻有關勝利、行動、時局的話距離那麼遙遠,國家和政權根本無足輕重,只有一種渴望在兇猛地燃燒,會把他燒化,燒成屍灰,燒得他變得兇狠和果斷,瞪起在黑暗中發光的眼睛,狠狠地穿透眼鏡片。

「不行!你不是要當總理嗎?我只要氣功。我給你總理,你給我氣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