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十六號機關

「共產必須共權,不共權不如不共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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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閉著眼睛翻的一頁。通篇有多少?」「左派」說,直搖頭。「每一句都是衝著根兒來的,輕描淡寫的解釋很難通得過。」「左派」知心地伸出一個手指頭指指上面。

石戈與「左派」交往不多,認識的年頭卻不短了。當年在北京上一個中學,又一塊兒去山西農村插隊。那時「左派」是個知名人物,經常上報紙,做「講用」,下鄉沒兩年就當了公社書記、縣委委員。「左派」的外號也是那時叫出來的。

「你最近見到過總書記嗎?」石戈問。

「他視察去了。」

「他應當告訴你。」

「告訴什麼?」「左派」愣了一下。

「我的任務。」

「沒有……這一段沒見……」

石戈心裡有數了。「調查」不是總書記的旨意,也許就有對付的辦法。正如他希望的,一涉及總書記,「左派」就不敢往下深問。

石戈半躺在行軍床上。酒力使他全身放鬆,有點回到山西窯洞的感覺。現在需要放開一些,讓「左派」認為自己胸有成竹。

「你們認為逐級遞選制是反馬克思主義的,實際正相反,企業和農莊的老闆由選舉產生,那種社會只能是共產的。在當今世界紛紛退回資本主義的潮流中,逐級遞選制是挽救共產主義的出路。指出弊病不是為了推翻社會,而是為了讓社會前進。」

這種說話的方式自然有借用多重身分的油滑,但表達的思想卻是真實的。當全世界都以取笑共產主義為時髦的時候,石戈卻無論如何也不相信,經過那麼多天才頭腦思考、吸引了人類上千年的偉大理想,百年間席捲全球,激盪起人類最崇高的情感,億萬英烈前僕後繼為消滅剝削、壓迫、不公正、自私與貪婪所進行的悲壯鬥爭,全然是一個大誤會,一次可恥的自我矇蔽,一場白白捉弄人的大鬧劇,大徒勞!在感情上,他屬於那些在精神與道德世界中不斷憧憬和追求的人,而永遠不會親近那些為理想破滅而得意的庸俗政客、商人、實用主義者和循規蹈矩的小市民以及他們所信奉的私有制、物慾、貪婪和競爭。即便是為了讓那些為信仰獻身的死者們不白死,為主義奮鬥終生的先輩們不白活,也該在共產主義的前面而不是後面找到出路。

「說我國的社會權力被個人佔有合適嗎?」「左派」問。他聲調平和,聽起來甚至有點軟弱。「我們也進行選舉。」

「選舉有真有假。區別真假的關鍵在於參加選舉的人彼此是否瞭解。當今世界的所有選舉都超出人們能夠相互瞭解的範圍,民主社會因此發展出競選體制讓選民瞭解候選人。但大範圍競選必須利用昂貴的傳播媒介。範圍越大,競選成本越高。這點決定了最後當選者屬於佔有資源最多的那個集團。社會權力也就為那個集團所私有……」

「我國實行的是人民代表選舉制。」

「因此保證權力被個人佔有。」石戈明知「左派」在引誘他「暴露」,卻毫不迴避。「選舉所謂人民代表的選區遠遠超出人們相互瞭解的範圍。我國又不提供也不允許有競選的權利。如果人人只選自己熟悉的人,選票會分散成一盤選不出任何人的散沙。這就決定了事先提出候選人。問題就在這。在互不瞭解的範圍內,選民也不瞭解候選人,沒有贊成候選人的理由,也沒有反對的理由。既然自己瞭解和贊成的人選不上,除了選舉候選人別無選擇。結果就是候選人是誰,當選的就是誰。即使有所謂的『差額』,也只是選民在已經被挑選好了的候選人之間進行的一次純象徵的『挑選』。那麼,當選的『人民代表』實際並不產生於人民,而是有權提名候選人的當權者任命的。在更高層次的選舉中,這些『人民代表』必然要服從任命他們的人。即使有想按自己意志行事的代表,因為越高層次的代表來自越大的單位,越缺乏橫向聯絡,彼此之間更不可能瞭解,就更需要提候選人,候選人就更保證當選。而最高層的統治者就是一切選舉歸根結底的操縱者,一切候選人的最終提名者,除了死亡或政變,他永遠『當選』!」

「你的逐級遞選制有什麼區別?」

「迄今為止的所有選舉都是在人們彼此互不瞭解的範圍內進行,因而全是虛假選舉。逐級遞選制的基本思想是把所有選舉都限制在互相瞭解的範圍內。一個生產班組的工人是相互瞭解的。一個車間的班組長之間配合生產,磋商事務,工作上的橫向聯絡使他們也相互瞭解。在一塊共事的人只要人數不超過n,至少在共事的『事』上,無論哪個層次的選舉都保證在相互瞭解的範圍。大區首腦彼此相距很遠,但他們要討論國家大事,相互協作,他們擁有的通訊手段和資訊保證他們可以像朝夕見面那樣互相瞭解。那麼,造成選舉虛假的關鍵消除了,社會權力是不是就會從私有制變為公有呢?

「人們很難相信這一點,但主要是心理障礙。他們說既然美國人直接選舉總統還沒打破權力私有,逐級遞選制只讓人民選舉頭頂的芝麻官,怎麼倒成了權力公有?問題就在這:美國社會讓人民選舉他們根本不知其然的總統,卻不讓他們選舉最切身的頭頂芝麻官,因為那一來整個社會就得翻個個兒,難道不說明芝麻官比總統還重要嗎?專制社會的獨裁者只任命直接下級,如各省省長,但並不因此失去對浩瀚如海的基層官員的約束,反而產生放大效應,上面哼一聲,下面變成一片雷。逐級遞選制顛倒了以往的任免順序,讓人民用任免芝麻官控制整個社會直到最高統治者。這種以多控制少的權力結構比獨裁社會以少控制多的結構應當更有效。

「在最基層的選舉中,人們決定選舉誰或罷免誰的標準是每個人物質的或精神的切身利益。每個人都希望自身利益得到最大滿足。那麼以三分之二多數當選的領導者就是這個互相瞭解的範圍內多數人認為最能代表自身利益的人。他在隨時可以被罷免的狀態下,必須時刻以大多數人的利益也就是集體利益為根本原則才能保持『當選』。那麼他在參加上一級選舉時,他的選舉和罷免標準就會是自己所代表的那個集體的利益,誰最有利於自己的集體就選誰。那麼三分之二多數選出的那一級領導者就將是最能代表那個選舉範圍內多數下屬集體利益的人。往上每一級選舉都與此相同。這就是逐級遞選制的集中過程。烏合之眾的個人利益和意志這樣一級一級集中上去,越來越明朗、準確。當最高領袖向n個大區的首腦負責,受他們約束時,就等於正在向全社會負責,受全社會約束。當他在追隨自己的n個選舉者的時候,實際上他也就是在追隨著全體人民。這個世界才真正由『民』而『主』……」

石戈突然打住。「我一說起來就是長篇大論,其實這些《詳析》上都有,你肯定早看過。」「左派」當然看過。但石戈的長篇大論不是白說。「左派」已經疑惑︰這是在受調查嗎?假如是炫耀,石戈可不是個憑空冒傻氣的人,除非他心裡有底。「總書記知道『百字憲法社』嗎?」「左派」小心翼翼地問。「當然,他親自佈置的任務。」「左派」有點吃驚。只有石戈心裡清楚,總書記只是被他的藉群眾組織爭取群眾的構想說動了心。官方身分得不到信任,引導群眾遠離民主制的追求是「六四」翻案為誰所用的關鍵,所以總書記給他全權和經費,既是他的後臺大老闆,也是一顆被他牽著鼻子走的棋子。

「他……看過《百字憲法》?」

「當然。」

「左派」在牙縫間吸了一口氣,半天沒說話。

總書記確實看過。但「當然」二字表達的意思絕不僅僅是「看過」,到底表達了什麼又沒有界定,全靠聽的人自己琢磨。石戈斷定「左派」不敢深問,更不敢去找總書記核查,因而最容易被這個落不下把柄的「當然」嚇住。

石戈臉上始終帶著笑意,一個字也不多說,只是一個接一個地捏花生。「左派」在屋裡轉了兩圈。一隻手習慣地捏著鼻尖。萬一把總書記也「調查」出來豈不燙手?調查工作最忌諱摸到「通天」的線,一見露點影聰明的方式就是及時打住。石戈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很清楚這點。

「你在理清群眾思想方面是有貢獻的。」「左派」說。「大家也知道你這個人一向語出驚人,因此傾向於把所謂《百字憲法》及《詳析》當做失誤,分寸不當,弄假成真,而不做為非組織活動處理。我再做努力,希望儘早結束調查。」他匆匆離去。警衛從外面把門鎖上。

石戈站到窗前。細小的閃電在黑暗遠方跳來竄去。烈性酒在體內緩緩燃燒。跟總書記談話時也是這樣,雖然那次滴酒未沾,有空調,汗水卻像現在一樣流個不停。逐級遞選制比夢境還渺茫,可他拚命地說,想把每個字都送進總書記那副一動不動的耳朵裡。他知道自己愚蠢,但那希望實在太誘人。沒有任何路比統治者自我轉變更為捷近。假如能利用專制制度的強大權力和效率自上而下地推行逐級遞選制,將是代價最小,成功希望最大,社會過渡最平穩,而人民最少痛苦的和平革命。如果總書記能去做那個永載史冊的偉人,他自己寧願永遠置身於偉人的陰影後面。

假如「左派」剛才不被他的「當然」嚇住,而是繼續追問下去。他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編造總書記的話。看過是當然,看過之後所說的話只有一句:「我看你有點發瘋。」「左派」可以立刻把他扔進真正的監獄。

不能說總書記沒有想像力和膽魄,敢把黑龍江省「承包」給日本,連石戈都自嘆弗如,因此才指望出現更大的奇蹟。然而逐級遞選制是使億人之上的主人變成億人之下的僕人,使至高無上的權力變得朝不保夕,一危及這個本質,再有想像力的當權者也成了死木頭一根。石戈實在看不起這種蹙狹,為了保那點過眼雲煙的權位,竟捨得放棄改變人類歷史的光榮。匆匆而過的帝王有萬千無數,而偉人只有那麼幾座聳立的山峰。

他不把逐級遞選制看成是自己的創造,那是宇宙中本來就存在的一種秩序,一個境界。他只是觸控到它的邊緣,還遠遠沒有窺見全貌。在這個窮途末路的世界上,他直覺地感到有出路。不是抽象的希望,也不是老生常談的必然,而是確確實實地感到逐級遞選的邏輯正在通向一個全新世界。那世界是什麼,也許根本不必費心揣摩,只要實現了逐級遞選,它就會自動降臨。

他一直沒有找到說服人的方式。人類已經習慣於崇拜覆雜的論證和大體系。相對於大千世界,一個選舉制太渺小。然而那是一隻無形之手。關鍵不是費盡心機設計一個龐然世界,任何世界都會由盛轉衰,而是尋找一種自動設計和調節的機能,讓新世界自動產生,讓未來流動起來,讓盛不斷取代衰,讓新不斷取代舊。逐級遞選制提供的就是這樣一種機能。它的無形之手一旦操作起來,一個選舉制就能像胚芽一樣長成一個新世界,而且從此不斷地自我更新。

從微生物到宇宙,大自然的一切系統都以自動調節機能建立和諧的平衡。只有人類以為自己能統治宇宙,傲慢地用人為調節取代自動調節。在榮耀一時的飛躍之後,難堪地陷入自己編織的羅網。這時再想靠複雜的人為方案擺脫困境,等於是在羅網上繼續結死扣。唯一的出路是向迴轉,回到自動調節中去。逐級遞選制不再靠統治者的大腦決定社會,而是靠億萬個細胞做出的反應控制大腦,這正好是自動調節的基本模式。

關鍵是開始,只要開始,一切就能自動運轉、擴充套件和進化。既不需要推動,也無人能阻攔。然而最難的就在開始。如何開始?

他已經沒有任何辦法。

所以他才孤注一擲。

這不是開始,只是為開始而做的渺茫開始。指望人們自覺接受逐級遞選制和指望總書記被說服採納同樣幼稚可笑。人已經太聰明了,難以回到簡單。唯一能做的只是先說出來,印成白紙黑字,讓人們知道有這麼個東西。當人們最終走投無路的時候,一切都已試過而全救不了人們,也許終會有人想起試試這個。那時才是開始。

而開始就是一切!

因此,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