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 三峽

【總書記的頭顱在刺目的陽光下開放了一朵通紅的花。】

y─8直升機的旋翼怠速旋轉,隨時準備起飛。李克明坐在駕駛員身後,一肚子窩火。

大壩那邊車來車往,人影晃動,一片忙亂的氣氛。為迎接總書記前來剪綵,工程局從上到下忙了一個多月。他和他手下的弟兄更是不得安生。為了總書記的安全,比對親爹還盡心地又設計又部署,折騰出全套保衛手段,忙得廢寢忘食。過去從未保衛過這麼高階別的大頭頭,全處都當成一等一的頭號大事,生怕出半點紕漏,也個個都想露一手。別看只是一個工程局的公安處,不比那些牛烘烘的保衛專家差。可今天,總書記馬上就到了,他們卻被集體趕到最外圍當跑腿兒的了。

一想到那個姓沈的上校,李克明就禁不住要罵娘。那張細皮嫩肉傲慢的臉,真該使勁搧上去兩耳光。那個王八蛋一小時前到現場,十分鐘不到就把他們一個月辛辛苦苦的工作全部推翻。李克明一直認為自己設計的保衛體系無懈可擊,除了常規的沿線佈崗、現場戒嚴、搜檢爆炸器、審查人員等,他還在庫區內部署了兩艘摩托艇巡邏,配有潛水員,控制水上所有目標,攔截飄浮物,在河道下游部署了巡邏隊。他自己乘公安處的巡邏直升機在空中全面監視。指揮協調。然而姓沈的不加任何解釋,先把摩托艇、直升機、巡邏隊一概取消,再收了公安處有關人員的槍,勒令他們不許進入核心現場。

媽的!李克明把菸頭狠狠吐在腳下那個鼓囊囊的帆布袋上。他恨自己當時沒有甩手就走,反而一個勁兒說直升機巡視怎麼必要。人家信不著你,還掉這價幹啥?說穿了只是怕被弟兄們笑話。別人被趕出現場罵幾句也就算了,他是主管這次保衛的副處長,誇下海口要露一手,如果也被趕出去,這張臉往哪放?他幾乎成了上趕著求那個姓沈的雜種,竟說出「直升飛機可以表達對總書記的歡迎」這種理由。可恰恰是這個最不成理由的理由打動了姓沈的。那小子歪著頭琢磨了半分鐘,讓他在停機坪待命。十分鐘前,汽車送來了腳下這個帆布袋,裡面是滿滿一下子花紙屑。姓沈的通過電臺告訴他:總書記剪綵之時通知他起飛。他的任務是飛到水庫上方,把這包花紙屑從空中撒下表示歡迎祝賀。李克明氣得發昏,差點把那個來檢查飛機上是否藏有武器的警官一腳踢下艙。

總書記的車隊到了,前呼後擁,好幾十輛。公路掃了又掃,灑了好幾遍水,照樣揚起一片灰塵。李克明已經毫無興趣,只是出於職業本能才把望遠鏡放在眼前。

他實在看不出那個沈迪有什麼值得傲慢,也許是小地方的警官看不懂?他怎麼也不明白,經過沈迪重新部署,保衛體系反而漏洞百出。大壩入口處圍著不少人觀看,把拐彎處擠得過於狹窄。車隊被迫放慢速度。在李克明眼裡這是犯了大忌。尤其那些圍觀者不是經過組織的歡迎隊伍,而是沈迪撤掉了公安處的防衛圈後自發湧進來的。果然,幾個人突然打起一副「三峽工程禍國殃民」的標語,引起一陣騷動。如果其中有一個槍手?李克明心跳加快了。

還好,僅僅是幾個綠色分子搗亂。李克明對這幫言必談綠的傢伙討厭透頂。從大壩開工他們就沒斷過折騰,非說大壩破壞生態,把外債、通貨膨脹,直到資金緊缺一類的問題都跟大壩聯絡在一起。大壩花錢確實不少,現在一期工程剛完,全部投資就已經快花光了。可得看多大氣派。這是世界奇蹟,建成後發電量世界第一!光說生態有什麼用,到處都是綠草,人也不能變成牛,靠草活!

耳機裡傳來沈迪純正的北京口音,一副高高在上不可抗拒的聲調。李克明奇怪這麼一個老爺竟然親自指揮他這個撒花的小飛機。直升機豎直地起飛了。

水庫展現在眼前。蓄水時間不長,已是一片汪洋,在陽光下黃澄澄的,無邊無際。李克明第一眼發現水下有個黑影,擺動一下就不見了。中華鱘?他沒看清。新蓄的水衝下好多泥土,即使從空中垂直向下,也看不透一米深。真有中華鱘可是好兆頭。那幫綠色分子嚷嚷大壩會使這種珍奇物種絕跡,它要能在這個時刻現身,給他們當頭一棒,可稱得上對總書記最隆重的歡迎了。李克明琢磨是否向地面報告,轉念又算了,萬一是眼花呢。即使真是中華鱘,有直升飛機在頭頂,它也絕不會再露頭,何必弄一副拍馬屁的樣子。他讓飛行員放慢速度沿大壩飛行。不管那個姓沈的怎麼說,他還是要按自己演習過的方式巡視一遍,哪怕是象徵性的,也說明自己不是個擺設。

車隊停在大壩中央。一大群地方官員簇擁著總書記。總書記剛剪斷紅綢子,雙手叉腰向水面眺望。隨行記者的照相機、錄影機全對準他。明天各大報的頭版、電視節目的頭條都會出現這副意氣風發的雄姿。「高峽出平湖」的中國夢終於變成現實。在黃河水災震動全國的時候,這項偉業的意義尤其不同尋常。它會讓人民看到成績和光明,得到信心和勇氣。工程局那幫頭頭說得更邪乎:「大壩是中國現代化的脊樑骨!」

沈迪惱火的聲音在耳機裡非常刺耳:「磨蹭什麼,馬上飛到指定地點撒花!」

李克明使勁兒忍了忍,沒把「你算老幾」甩向話筒。飛行員是他的哥們兒,無可奈何地看他一眼,一加速飛到總書記正前方的水面上,將飛機控制成懸停。

李克明心裡罵著拉開艙門,把一袋花紙屑一股腦倒出去。頓時天上開了花,成了個五顏六色的大花團。大堤上的人仰面而視,興致勃勃地議論和鼓掌。花紙屑被旋翼攪得紛紛揚揚,圍繞直升機高速旋轉,一團團撲進機艙,又旋轉著再飛出去,打得李克明臉上麻酥酥,連鼻孔都飛進了紙屑。他眯著眼透過紙屑空隙看下去。中華鱘!在直升機吹動的水波中,離大壩如此接近,不到三十米,黑乎乎地浮現,正對著總書記。可所有人都仰頭看天上的花團。李克明抓起望遠鏡,對話筒喊:「請總書記看水裡。」

話音剛落,總書記的頭顱在刺目陽光下開放了一朵通紅的花。光閃閃的花瓣從花蕾裡綻出,瞬時間怒放地向四面生長,形成一個完美的弧狀,便突兀地破碎和凋零。

總書記倒下了。

大壩上的人先是像被魔法定住了,繼而嗡地擠成一團,將總書記圍在中間。

是做夢嗎?是眼睛的錯覺嗎?是紙屑的干擾嗎?不,是真的?總書記倒下了,被圍在中間。他只剩一個身子。脖子上面是血腥的空洞。他的頭被炸碎了。他被殺了!最高領袖!在他李克明的眼皮底下!

「中華鱘!」他一聲狂叫。

水面黃澄澄,鬼魅般地乾淨。

李克明立刻冷靜下來。他剛滿三十歲就當上副處長正是因為他親手抓過五個殺人兇手。如果被殺的不是總書記,可以說他時刻都在盼望出現殺人案呢。抓獲兇手是他最大的樂趣和享受。

壩上的警衛和保鏢像受驚的狗一樣到處亂竄,卻連槍從哪兒打的都不知道,只能呲牙狂吠著團團轉。

「兇手在水裡。」李克明對話筒講。「請迅速派人封鎖水庫兩岸。我在空中監視,隨時通報情況。」

奇怪的是現在倒沒有沈迪的聲音了。

飛機升高了,脫離了紙屑的干擾。李克明從艙門探身往下看。心裡迅速地判斷。大壩所有閘門都關著。導流洞有柵欄,兇手不可能順水穿過大壩,從下游逃走。他只能在水庫裡。輕潛呼吸器的空氣瓶頂多供氣九十分鐘。用腳蹼游泳,時速不超過五公里。即使有小型推進器,也不會超過十五公里,那麼九十分鐘內,兇手一定會在二十二.五公里的範圍內現身登陸逃跑。登陸點可以排除大壩。而水庫南岸人煙稠密,多是農田。北岸卻山巒起伏,林木叢生。所以基本可以斷定,兇手將在北岸登陸。可能性最大的是距大壩五公里處那片緊貼水邊的灌木林。

李克明讓飛機沿北岸來回巡行。飛行高度能同時監視幾公里範圍。好在水邊林木沒有太大片的,視線基本清楚。他一邊搜尋,一邊向陸地電臺呼叫。一直沒有回答。可能是嚇懵了,他想。

「換公安處頻道。」他吩咐飛行員。

「告訴你們,」耳機裡突然出現沈迪的聲音,一點沒有懵的意思,威嚴得陰森森。「沒有得到我的批准,讓任何人知道剛發生的事都以洩露國家最高機密論處。有什麼話跟我說。」

在這種緊急時刻,李克明無心計較態度和口氣。他迅速講了他的分析,要求再派一架直升機和兩艘摩托艇到北岸,同時派地面人員在北岸拉網,再封鎖北岸所能通達的所有公路和車站。

「兇手肯定跑不了!」他的眼睛一秒鐘也沒停止搜巡。「只要按我說的辦,抓不著兇手拿我治罪!」

耳機裡半天沒有回答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