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仔細端詳石戈:「如果您不是在這,不是身上有這麼多血,我會把您認成另外一個叫石戈的人。」
「叫石戈的不是另外一個人,身上有血而且正好就在這。」
「我叫陳盼。」
石戈沒想起來。
「我在滄州找過您,為歐陽中華被捕的事。」
歐陽中華的女秘書!她那時罩在核防護服裡,大半個臉擋著防毒面具。他當時沒興趣注意她。公安部門介紹她除了當秘書還兼任歐陽中華的情人。他從來討厭這種混合角色。但他答應了她的請求,說服公安部門釋放了歐陽中華。不管怎麼樣,核電站事故造成了巨大損害,領導當地居民示威不能算犯罪。
歐陽中華是個大名鼎鼎的人物,寫過好幾本轟動全國的書,又是中國綠色拯救協會的主要領導人。「六四」以後的政治嚴控時期,這個表面上以生態和環境保護為宗旨的組織成了國內唯一能與政府發出不同聲音的來源。他們總是曲踞在不讓政府撕破臉皮的邊緣,從而保持生存並逐步有了全國性影響,受到國際矚目。前年的全球綠色和平獎就被授予歐陽中華。
綠色拯救協會在最近的政治大潮中只扮演了一個溫和角色。除了宣佈支援為「六四」事件平反以外,沒做任何引人注目的舉動,毫不介意風頭被後起者搶盡,只在兩個陣線衝突愈演愈烈時才出面充當了調和者。「綠協」的威望受到各方面尊重。剛才石戈就聽見滿樓人歡呼歐陽中華到來。
「我在後來的一份報告上看到,」石戈對陳盼說。「你從公安局把歐陽中華接出去時,他對欠了我這種人的情很不樂意,當場說過他會按同樣方式還賬,現在正是機會。」
陳盼笑了。
「他一定很樂意。」
陳盼離開不久,便有人把石戈帶進三樓會議室。石戈馬上斷定坐在邢拓宇旁邊的就是歐陽中華。一見面就能理解為什麼傳聞這個人擁有大批女性崇拜者。他有芭蕾舞王子那種臉型,既有藝術家的瀟灑,又有極其冷靜堅毅的氣質,三十五、六的年齡,精心的保養和鍛鍊使修長身材仍保持少年一般舒展勻稱,配上質地高階的進口服裝,把身邊人全襯得黯然失色。
在場的男人只有邢拓宇跟他還算旗鼓相當。雖然這位「人陣」的一號人物個不高,一臉傷疤,頭髮亂蓬蓬,看上去比歐陽中華老得多,卻全身放射一種力量,讓人感到燃燒的激情和不屈不撓的意志,是個能壓倒一切的男子漢。他在八九年民主運動中是工人糾察隊隊長,被捕後受盡折磨,然而始終堅貞不屈。「民陣」宣揚「人陣」領導人在獄中叛賣,唯獨找不到他的汙點。這使得「人陣」把他從較後名次推為一號人物,並大力宣傳他,使他成為群眾中有口皆碑的英雄。
邢拓宇盯著石戈。屋裡人也全都一言不發,像看一個怪物。沒人讓他坐,使他有面對法庭的感覺。他很累,兩條腿感到身體重極了,身上臉上都有搶救時沾的血跡,衣服皺巴巴,一副慘兮兮的模樣。
「我可以走了嗎?」他問。
邢拓宇仍是半天沒說話。
「可以,」他終於開口。「我正想見一見你是什麼模樣,沒想到你能自己送上門來。」
「不是我自己……」
「行啦,我已經看夠你了。」邢拓宇打斷石戈有氣無力的聲音。「放你走以前,有兩句話。第一句,剛才那根鋼絲砍掉了十六個民主戰士的頭,而『百字憲法社』是要砍掉整個民主運動的頭,我相信你跟鋼絲沒關係,但你是『百字憲法社』的幕後操縱者,你能否認這一點嗎?」
石戈沒做聲。他知道否認也沒有用,沒有確鑿的訊息來源,邢拓宇是不會憑空向他提出這種問題的。
在形形色色各豎一旗的民間政治組織中,「百字憲法社」被所有組織視為共同敵人。連「人陣」「民陣」這樣激烈對立的派系,對「百字憲法社」的態度也完全一致。這個組織專門攻擊民主運動和民主制度。它從不上街,全部宣傳都通過印刷品。成噸成噸的小冊子和一份發行量很大的小報,散發到每一個角落,影響極廣。與以往官方反對民主的宣傳不一樣,它的觀點既有理論水平,又生動引人,有說服力,緊緊抓住一般群眾求安定怕動亂的心理,所以儘管不見其面,這個組織卻爭取到相當數量的群眾,使他們遠離轟轟烈烈的運動。許多人想查清它的內幕。它不搞募捐,無人贊助,卻能進行這樣大量的印刷和成本高昂的傳播。它的辦公處狹小冷清,門可羅雀,只有幾個守口如瓶無所事事的工作人員,卻能進行如此有效的組織和運轉。它的理論文章出籠速度跟印刷機那麼快,不經長時間的推敲不可能達到那麼高的質量,說明它肯定早就在做準備,而且班子規模必定很大。這個「百字憲法社」宣稱:在適當時候,它將公佈一個只由一百字構成的憲法,依據這一百個字可以建立一個全新社會。它不斷渲染所謂的「百字憲法」,又不公佈內容,不少人因此產生興趣和期待。「百字憲法社」自己解釋只有先通過對民主制的批判讓人們丟掉幻想,放棄對民主制的盲目追求,才到適於公佈「百字憲法」的時機。但民主陣營一致認為這只是幌子,一昧攻擊民主過於赤裸,它有必要打出一個聳人聽聞的旗號,真正目的只在於為破壞民主運動做擋箭牌。不少人認為它是當局的特務組織。難怪屋裡的人們都要用那種眼光看石戈。
「第二句,轉告你的主子,他那一套在開明旗號下搞的詭計我們全清楚。你們當年派女特務在國外勾引流亡者,現在把那時偷拍下的照片捅給人陣,同時又把人陣領導人當年在獄中的口供提供給民陣刊物,讓我們互相搞臭,讓人民厭惡我們,而你們坐等漁利。今晚的鋼絲事件也肯定是你們製造的,你們的特務此時正在到處散佈謠言,企圖挑起兩派的武鬥,給你們鎮壓的藉口……」
石戈仍然沒說話,但他的心裡知道邢拓宇說得不假。雖然他並沒有參與任何一件,也不確切地知道什麼,然而對他來講,這種小伎倆無論遮掩得怎樣巧妙,都是一眼就能看透的。
「……告訴你的主子,你們不會得逞!這筆債記在你們頭上,血債要用血來還,還帳的日子馬上就到!」邢拓宇是個受過太多折磨的人,又剛剛被街上那滿地人頭所刺激,眼光裡充滿仇恨。「現在,你可以滾了!」
歐陽中華不引人注意地對石戈晃了一下食指,像是表明了賬了。
「還我出入證。」石戈說。
邢拓宇愣了一下。
「你倒是忘不了你的狗牌兒!」
「如果我帶不回這個牌兒,中央警衛局會搜遍這棟樓。」他的口氣很溫和。
「威脅嗎?」
「不是。」
邢拓宇輕蔑地盯他一會兒,揮了一下手。「給他找!」
儘管邢拓宇是個極端激烈的人,石戈在他面前並不為安全擔心。即使沒有歐陽中華的「還帳」,自己也不會遭扣留。身為一個組織的負責人,哪怕稍有一點理性,也會知道扣留政府官員會惹來什麼麻煩,那和扣留一個無聲無息的老百姓完全不一樣。但他往外走的時候,面對的卻是激憤而全然不考慮後果的普通民陣成員。在樓梯上他還只受到推搡,這麼一會兒似乎全樓都知道了他是「百字憲法社」的「黑後臺」。在二樓,一個嘴噴酒氣的女人連抓帶撓地剪掉了他一大塊頭髮。這形象可怎麼站在總書記訪問日本的隨員行列裡?從二樓到一樓他幾乎是沿著樓梯滾下來的,只覺得上下左右全是拳頭和腳,他護住要害部位,挺住身子不讓自己倒下去,免得被人群踩扁。
然而拳頭和腳停住了,陳盼站在他面前。她頭髮亂了,衣服皺了,胸脯上下起伏。
他對著門上玻璃看看自己,嘴角破裂,鼻血流淌,右半個腦袋露出頭皮。給他剪頭的女人說奸細就要剃「陰陽頭」他用手梳理一下左半邊頭髮,好像剛從理髮館的椅子上站起來。從玻璃中,他看到陳盼在背後注視他。燈光下,她被撕開的領口裡皮膚雪白,跟門外的黑夜對比,不知為何讓人難忘。
他沒回頭,逕直走出「人陣」總部,沒入一陣緊似一陣的風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