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龍家寶兒初長成

寶兒名叫龍寶兒,打小就是個乖巧貼心的娃娃,深得龍府上下的疼愛。說她是龍家的寶貝那可一點都不為過。

可就是再乖巧的娃娃也會有心事。

寶兒長大了,她開始有煩惱。

那煩惱便是——婚事。

其實寶兒自己心裡很清楚,她這般心思太是不該。身為京城第一大戶的千金,她享受著錦衣玉食,眾人疼寵,再挑三揀四地對日子不滿意真的是不象話了。可她就是不自禁地發愁,不止發愁,她甚至還難過起來。

她十六了,有媒婆子上門提親了。

寶兒不想嫁,她每每想像著自己與一個不熟的男子像娘爹那般親近說話,被他摟著腰握著手,她就會全身起雞皮疙瘩。

她的貼身丫環巧兒安慰她,相處一段日子,自然就熟了。相熟之後,自然就好親近了。

可寶兒覺得不會。

她長得這麼大,年輕男子裡除了弟弟龍胤之外,她便只與一人親近。那便是她的慶生哥哥。

龍慶生是寶兒大伯父龍大的兒子,是寶兒的堂兄,也是龍家的大公子。

寶兒曾經以為,她會永遠跟慶生哥哥開心地生活在一起。可後來她才知道,原來堂兄妹是不能象夫妻那樣永遠在一起的。

寶兒開始並不明白,她想不做夫妻又有什麼關係,堂兄妹也是很好的。慶生哥哥對她這般好,她也對慶生哥哥好,跟他在一起她很開心,他的笑容很溫暖,很好看,他說的話她都愛聽,他總是知道她在想什麼,與他在一起,她輕鬆又自在。就這般兄妹相處,永遠開心就好了。

直到媒婆子上門,寶兒才開始意識到,原來不做夫妻就不可能永遠在一起。因為她得嫁人,慶生哥哥得娶妻,各自婚嫁後,就再不能像從前那般親近了。

這個認知讓寶兒慌亂無措,她忽然不知道以後的日子要怎麼過。慶生哥哥娶了妻,有了嫂嫂,那還會對她這般好嗎?她還能象從前那樣抱著他的胳膊撒嬌嗎?他還會在她沒精神的時候拉她去爬山看風景,她走累了他揹她下山嗎?他還會盯著她吃飯不准她挑食嗎?他還會親手給她做花燈帶她遊燈會嗎?他還會陪她畫畫聽她彈琴卻不笑話她嗎?

寶兒不敢問,她再不聰明也知道這問題不能亂問。可她會為了這事難過。

堂兄妹這個身份,象座大山一樣沉甸甸地壓在了寶兒的心口。

這日媒婆子又來了,不過這次不是給寶兒說親的,而是要給龍慶生說親。龍大一家子都不在,當家作主的龍二爺把這事給拒了。

他說這事由不得他這當叔叔的做主,他說慶生這孩子自己有主意。龍家二爺拒絕得一點都不委婉,可媒婆子沒洩氣,她說那等龍家大公子在了,她再來。躲在屋後從頭聽到尾的寶兒心裡很慌,慶生哥哥眼看就要二十了,他娶妻的日子,近了吧?

寶兒扭頭「咚咚」快跑,一路奔回了房裡。

怎麼辦,怎麼辦?她居然一點都不想慶生哥哥娶個嫂嫂回來,她這樣真是太壞了。

寶兒深呼吸,在心裡把自己唾棄了一番。這種時候,最好有個人把自己斥責一番就好了,有人罵罵她,她肯定就能醒悟了。

可罵她最是有效的,還是龍慶生。

龍慶生此時在外駐守邊關,已是近一年沒有回來。他常常給她寫信,他說他正努力成為男兒好漢,讓她在家裡好好照顧自己,要乖。

寶兒越想越難過,她好象再不象從前那樣乖了,怎麼辦?她再不是大家嘴裡的「寶兒乖娃」了。

寶兒消沉了一天。第二日她試圖振作,拉著妹妹俏兒去逛大街去了。可在街頭茶鋪小歇,聽得一旁的市井老婦碎嘴,她們說的是鄉下親戚那頭髮生的事。有兩兄妹舉止親近手拉手,傷風敗俗,被村裡判了浸豬籠。

寶兒聽得心肝直打顫,手拉手都不行?難道她日後得離慶生哥哥遠遠的才對?

俏兒好奇去問什麼是浸豬籠。那老婦答曰就是將女子裝進豬籠子裡浸到水裡沉了。俏兒瞪大眼直斥殘忍,那老婦卻是哼道敗德女子,該是如此。

俏兒待要與她再辯,寶兒卻是急匆匆拉她走了。

寶兒心裡很慌,她怕要是有人要拉她浸豬籠,她家那些長輩不算,慶生哥哥怕是得把人打死。這要鬧出人命來,可就不好了。

寶兒告誡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堂兄妹便是堂兄妹,有嫂嫂是好事,有相公也是好事,她應該坦然面對這些。可她越是這般安慰自己,越是放不下,她覺得她沒法忍受別的男子拉她的手,沒法忍受別的男子在她耳邊說話,她越想越是無措,竟是快愁出病來。

轉眼間好幾日過去。

寶兒再忍不住,她決定要去找龍慶生,找他說說話,讓他罵罵自己。只要是慶生哥哥說的話,她都聽的,他罵了她,她定是能安分下來,不再亂想。

可這事要是告訴了其他人,家裡肯定不能同意。

於是她打算,離家出走。

龍慶生此時在中蘭城駐守,那是個很遠的邊城,也是龍慶生父母相識相戀的地方。龍慶生沒與父親一起,卻挑了這座城,跟隨另一位司徒老將軍學習軍務,他給寶兒的信中說這是想磨練一下自己。長大了,不能總依靠父母,總得自己闖闖。

寶兒原先沒在意這個,因為無論龍慶生去了哪裡,反正是沒在她身邊,對她來說沒區別。可如今她想去找他,卻是有了理由。她想著慶生哥哥說了,長大了,總得自己闖闖,不能靠父母。所以她去找慶生哥哥,也不算犯了大錯。

再者說,寶兒認為離家出走在他們龍家該是平常事。她大伯孃安若晨離家出走才遇上了大伯父,這才有了慶生哥哥。她娘帶著她離家出走,這才能得以跟著爹爹回了家。而她的二伯孃居沐兒,因為眼盲走不遠,所以只回了孃家而已,但嚴格算起來也該是離家出走了。

既然離家出走是這個家裡女子的傳統行徑,那她也出去走一走,不算大事。何況她覺得自己的出走是有正經理由的。

她是去找罵的。

比長輩們出走的理由都要正當。

於是那一天,龍寶兒收拾了個包袱,帶上了她的私房錢,踩著濛濛晨光出發了。

她去尋她的慶生哥哥。

找罵!

寶兒原先以為離家出走這種事就算不美好也不會太糟,但她很快發現她錯了。

因為,她餓肚子了。

出了城一路往南,寶兒坐在好心拉她一程的送糧老伯的馬車上,發現這一路竟然全是荒郊野外,沒有鋪子賣吃的。

就是說,她身上帶了銀子,但是沒有吃的。

她餓了。

自小在孃親鳳舞的教導之下,肚子餓對寶兒來說是很嚴重的事。她抱著包袱,一臉愁緒,悽悽慘慘。

送糧老伯看她那副模樣,頓生同情。

「姑娘,你家裡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應該是吧。寶兒認真想,她家裡確實每天都有許多事的,大家都很忙。於是寶兒點頭。

送糧老伯看事情確如他所料,更是心疼。難怪這小姑娘一大清早孤身一人上路,想來是趕著奔喪去的。

「姑娘節哀,是哪位家人仙去了?」

節哀?仙去?

寶兒終於反應過來,她趕緊搖搖頭,紅了臉小聲道:「是我餓了。」餓了?

送糧老伯反應了好一會才明白過來這小姑娘說的是什麼意思。

能餓成跟家裡死了人一般的神情,那想來定是很餓很餓了。老伯決定要繼續同情她。他翻出乾糧袋子,掏了塊餅子遞給寶兒。

「姑娘先墊墊肚子。」

寶兒謝過,老實不客氣的接過來吃了。餅子味道一般,還有些硬。寶兒很乖的沒挑剔沒嫌棄,此時餓了,什麼都顧不得了。她吃完一塊,有些不好意思,但忍不住問:「老伯,還有嗎?我還餓。」

老伯是位好心人,又掏了一塊餅子給寶兒。

寶兒不一會吃完,一個沒忍住又接著要了一塊。

眼看著她飛快地幹掉了三塊大餅,善良的老伯後悔了。這姑娘是因為吃得太多被家裡趕出來的嗎?老伯決定要是寶兒再問,他就說餅子沒有了。

這些口糧是他為一天在外奔波幹活預備的,他給了她,自己就要餓肚子了。

寶兒很奇怪為什麼老伯忽然間一臉戒備,不過她不打算再要餅子吃了,因為她渴了,而且那餅子味道不算好,她沒打算放開肚子大吃。她只盼著能趕緊到個賣吃食的鋪子,她買些茶水喝,再點些美味的好菜。

一老一小各懷心思,一路無語坐著馬車向前奔。

行了半日,終於到了老伯送糧的下一城。老伯頓覺鬆了口氣,忙與寶兒道只能送她到這。寶兒點點頭,道了謝跳下了車。

老伯看著她窈窕背影,覺得自己好象沒能幫上她什麼。她孤身一人上路,也不知究竟要去哪裡,這樣也不知行不行。老伯還沒擔心夠,眨眼功夫卻不見了寶兒的蹤影。老伯想了想,嘆口氣,有些後悔怎麼沒把餅子全讓給她吃,自己這般處事,確是太沒善心了些。

老伯跳下車,招呼糧食店夥計來搬糧食,這一忙忙了好一陣子,終於是把貨都卸下來了。老伯領了錢銀,蹲在路邊一角,拿出他的乾糧啃了起來。才啃上兩口,忽聽得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喚:「老伯,老伯,原來你在這裡,我找了你好久。」

老伯心頭一顫,抬眼一看,正是早晨搭他便車的小姑娘。她臉蛋紅撲撲,顯然跑了好一段路。老伯不知發生何事,趕緊站了起來。

寶兒找了好半天才找到送糧老伯,高興壞了。她舉了個大油紙包衝過來,一把塞進老伯手裡,「給,燒雞。老伯幹活辛苦了,多吃點,千萬別餓了肚子。」

老伯一愣,下意識推拒,「不,不,這個姑娘留著自個兒吃吧。」

「我有呢。」寶兒嘻嘻笑,拍拍新挎上的小包袱。「我這還有兩隻,不會餓著的。老伯送了我,我沒什麼報答的,這燒雞味道可好了,老伯嚐嚐。」

還有兩隻?

老伯推拒的手收了回來,他還是把這雞吃了吧,讓這小姑娘一人吃三隻雞確實太殘忍了些。

寶兒見老伯收下了,高興地揮了揮手,「我還得接著趕路,好心大娘的馬車在等我呢,我先走了。」言罷,一溜煙地跑掉了。

老伯在她身後張嘴想喚,想囑咐她注意安全,別輕易相信陌生人,別是人家說送她她就上了車,身上的錢銀要留心看管,還有還有,兩隻燒雞真的有點太多了,悠著點吃……

想說的話太多,一時沒整理好,還沒說出來,寶兒已經跑不見了。

老伯嘆了口氣,開啟油紙包,咬了口美味的燒雞,心裡想著這小姑娘也不知是哪家的,這是藝高膽大呢,還是沒心沒肺?

寶兒沒有老伯想得多,她坐上了一位送酒大娘的馬車,跟著大娘往下一城走。

這人吃飽了就有精神,寶兒看著沿途風景,心情甚好。

難怪長輩們喜歡離家出走,原來這事幹起來會讓人開心。寶兒想著,她才走了不到一日,便覺得在家裡的煩惱愁鬱全都拋到了九宵雲外。

外面的世界當真遼闊,鳥語花香,甚好甚美。

好心大娘告訴寶兒,入夜前她們便能到下一城,這樣寶兒能住進客棧,能好好休息。這城裡還有些景緻,若她願意也可以去遊玩遊玩。寶兒用力點頭,開心地與大娘一起哼起了小曲兒。

她想著,住進了客棧,她要好好算一算錢銀怎麼省著花,二伯父可是教過她撥算盤細究錢銀的方法,然後她還要買把匕首帶在身上,爹爹和孃親可是講過許多江湖故事與她聽,她知道怎麼行走江湖防身自保的,再然後,對了,她不能忘了,行事要有大將之風,要象大伯父那樣威嚴,這樣不容易被人欺負。

寶兒越想越有自信,哼的曲兒越發大聲起來。

她是龍家的好孩子,一身本領,坦坦蕩蕩,離家出走真是不難,啦啦啦~~~

慶生哥哥啊,遠在天邊,她已離他近了一城半,心裡真是真是好歡喜,啦啦啦~~~

馬車的腳程比好心大娘說得慢,入了夜才到地方。

寶兒這日為了離家出走天不亮便起了來,又經一路顛簸,早累得不行,於是在路上睡著了。待得大娘將她拍醒這才迷迷糊糊睜眼。

「到地方了。」

寶兒抱著包袱左右一瞧,馬車停在了一條巷子裡,巷口外頭就是繁華的大街,此時燈火輝煌,人頭攢動,甚是熱鬧。

大娘指著巷裡的一扇門道:「姑娘,這家客棧是我相熟的,乾淨周到,飯菜可口,姑娘孤身一人,不如就住這裡好了。」

寶兒抬頭看,這客棧有三層高,紅綢琉瓦,倒也有幾分氣派。寶兒看看外頭大街,又轉頭看看這樓,問:「這是後門?」

大娘笑道:「前街裡太鬧,我看姑娘累得睡著了,這才領著姑娘到後門來,安靜。我領著姑娘進去,不會有人擾的。」她言罷,便去敲了敲那門板。

寶兒沒說話,好奇地睜著眼睛看。

很快那門開啟,一個小二跑堂模樣的人探出頭來。大娘衝那人點頭笑笑,道:「五子,我領個姑娘來住店。」

那小二趕緊把門開啟,熱情招呼:「快裡邊請。」

大娘回身衝寶兒笑笑,招了招手。寶兒走過去,跟在大娘的身後進了那樓。

正如那大娘所言,這樓後面確是安靜。寶兒跟著上了二樓,看見兩排廂房整整齊齊,門口皆掛著個小巧燈籠,燈籠上寫著各種花卉名字,想來每間房是以花為名。

寶兒睜著大眼睛滴溜滴溜好奇看著,那大娘看著她,笑笑,「姑娘累了吧,馬上就到了,姑娘到了屋裡好好歇歇,我一會讓他們給姑娘上些飯菜,姑娘吃飽了,再洗個澡,換身衣服。」

「為何要吃飽了洗澡換衣服?」寶兒問。

那大娘一愣,又笑道:「姑娘是不餓嗎?那不吃飯也成。」她說著,走到一間燈籠上寫著「翠竹」的屋前,推開門,讓寶兒進去。

寶兒搖搖頭,道:「我想去前廳看一看。」

那大娘又一愣,回道:「前廳有什麼好看的,姑娘累了,早些歇些。」

「好不容易來一趟了,沒看過前廳怪可惜的。這種地方我爹不讓我來的,下回定是沒機會了。我就去前廳瞧瞧,也算開了眼,長了見識。」

「姑娘說的什麼?」大娘糊塗了,一路上這小姑娘挺伶俐正常的,怎麼進了樓裡反倒傻氣了?

寶兒眨巴著眼睛看她,「這裡不是花樓嗎?」

大娘一驚,臉色有些不好看。原想著把她帶進房就算交了差,後面的事待著樓里人接手,讓這姑娘吃好喝好換上衣裳,就可讓嚐鮮客來見見貨,要是乖的就好辦,要不聽話自會有人來調教。可沒想這屋還沒進,小姑娘倒是起疑了。一路上見得她單純傻氣,沒想到卻是精明的,難道是深藏不露?

寶兒沒管大娘臉色,又說:「我二伯孃說過的,花樓裡滿是脂粉味道,這後樓廊雖靜,氣味卻是散不開的。我娘也說過,江湖險惡,有些人心眼壞,花樓裡有騙小姑娘進來的,有強擄人進來的,還有為了錢銀之事逼迫姑娘進來的。大娘,客棧怎麼會長這樣呢?你若是不知,便該多去看一看。」

大娘驚得張大了嘴。這,這,她若是一早知道被騙,怎地還乖乖與她一道進了來?大娘不小心把話問出了口,寶兒坦然答:「進來才知道被騙了,這一路上我可是都很相信大娘的。」

這大娘閉上了嘴,也不知自己是不是被嘲諷了。

「大娘,你帶我去看看前廳,我也瞧瞧真正花樓長啥樣,回去也能有話好跟我娘和二伯孃聊聊。看完了樓子,你便隨我去衙門吧,以後這騙姑娘的事不能再幹了。我二伯孃說做這種缺德事會被拔舌下地獄被火燒的。」

「你,你……」大娘有些慌,這丫頭話裡是威脅她的意思嗎?「你二伯孃瞎說的。」她退了兩步,嚷道:「我,我去喊人來,你跑不掉的。」

「那大娘定是如我娘所言,莫等死後受苦,在世時就會有人收拾的。」寶兒淡定從容,半點沒想跑的意思。這讓大娘更慌,這娃娃什麼二伯孃和孃親的,都教的孩子什麼話,這小姑娘看受了騙也不驚訝著慌不跑不鬧,跟別人完全不一樣。這表示她藝高膽大?

大娘深吸一口氣,正待喊人,卻見兩個護院打手過了來。大娘心喜,這時卻聽得旁邊房間裡一聲巨響,似是有重物落地,然後「嘩啦啦」好大的動靜,象是有人踢翻了桌子。

那兩個打手頓時面色一變,顧不得大娘和寶兒這頭,只趕緊衝到一間屋子跟前,開啟了門便進了去。

寶兒心裡好奇,沒人攔她,她就探頭探腦地跑那屋子外頭往裡瞧。

只見一個二十多歲的紅衣女子倒在地上,滿頭大汗,用力喘氣,方才想必是她滾下了床鋪,踢翻了桌子。

那兩個打手進了去,趕緊將這女的架了起來丟回床上。一人道:「不是說藥效得到明日早晨嗎?」另一人搖頭道不知。問話的打手一拍他,「快去稟告嬤嬤,看這娘們該怎麼處置,看是繼續下藥讓她待著,還是哥幾個調教調教,看她還能不老實?」

另一打手諾諾應了,轉頭跑了出去。發號施令的那個轉頭看了那女子一眼,伸手在她胸上摸了一把。那女子說不得話,兩眼恨恨地瞪著他看,一副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的兇狠表情。

打手被瞪了,心裡著惱,又摸了一把,嘴裡不乾不淨的罵:「有精神就留著點,進了我們百花樓就有你好果子吃。說不得一會嬤嬤就讓我好好開導開導你……」

話沒說完,卻聽得「咣鐺」一聲,後頸脖上一陣巨痛,他愣了會才發應過來自己被襲了。打手轉過身,看到方才站在廊上那個寶里寶氣的小姑娘正站他身後,手上握著只剩下椅背的破椅子,顯然是她動的手。

打手漢子大怒,伸手便要抓住寶兒,可他萬沒料到,這小姑娘卻是將殘椅一丟,伸手便是衝他胸前一掌。

大漢象個被扔出去的沙布袋似的,飛了出去,撞在牆上,滾落在目瞪口呆的大娘腳下。

寶兒看看自己手掌,又看看大漢,滿意點頭。果然跟著爹爹學了幾招,陪著慶生哥哥練練武也是能派上用場的。

一擊得手,她頓時覺得自己偉岸起來,心裡充滿了自信。

床上女子「唔唔」掙扎起來。寶兒轉頭看她一眼,從懷裡掏出了個藥瓶,拔開了塞子,倒出個小丸放她嘴裡。

那女子盯著瓶子看,將那入口即化的丸子嚥了下去。

這時那拐了寶兒來此處的大娘已覺情形不妙,轉頭跑了。

她想是她看差了人,原以為是個不中用的單純丫頭,獨自一人,無甚後患,卻沒想真是個深藏不露的。她不會武,並不知寶兒輕易得手全因那打手小看了她,沒對她提防。她只知這小小丫頭一齣掌,大漢便被拍飛一旁。

寶兒將床上女子扶了起來。此時那女子已然喘上氣來,手腳能動了,還能開口說話。那藥丸奇效,神乎其神,那女子心裡已有計較,她問寶兒:「姑娘是百橋城裡什麼人?」

寶兒搖頭,「沒去過。」

那女子皺了眉頭,「這藥瓶分明是百橋城之物,上面徽標清清楚楚。我中的這散神丹也不是隨便什麼藥能解的,你若不是來自百橋城,又怎會有此本事。」

「哦。」寶兒明白了,她點點頭,「藥是來自百橋城,我不是。這是笑笑姨送我的。」

那女子仔細看了看寶兒,心裡想著不知這肖姨還是小姨是否與百橋城有關係,又或者只是受了百橋城恩惠的某人。

寶兒不知百橋城有甚重要,但心裡還是有些得意。看她帶的東西,多有用。離家出走兩大利器果然一是錢二是藥啊,對了,還得加上一項——吃食!

寶兒正得意,一個嬤嬤帶著幾個打手到了。他們遠遠看到倒在門口的大漢,嚇了一跳,一路大叫著奔了過來。

坐在床上的女子猛地跳了起來,嚴陣以待。「小姑娘,你放心,我身上毒已解,行動無礙,他們這些龜孫子不是我的對手,你莫慌。」

寶兒眨巴著眼睛,有些好奇和期待,這是要開打了嗎?她終於也遇上江湖爭鬥,腥風血雨了?

這等回了家得有多少話題可聊啊,真是不錯。

寶兒並不知道,在她胡思亂想的這當口,一隻信鴿正撲騰著翅膀,帶著寶兒乖娃離家出走的訊息奮力在空中飛著,它的目的地,是中蘭城那有個叫龍慶生的人的駐地。

報告報告,有人調皮了,有人皮癢癢了!

話說那紅衣女子說話的當口,幾個打手已然衝了過來。

紅衣女揚掌迎上,打了起來。

寶兒自小就是乖娃,所以她很聽話地站到一邊。這位女俠說了,這些人不是她的對手,她讓她別怕,於是寶兒不怕,她站到牆邊認真看打架。

可事實上,那紅衣女子應招應得是頗吃力。她雖是放了大話,出言安慰寶兒,但多少有些客套成分,她被藥困制許久,如今剛剛解開,哪裡有這麼多體力應戰?這道理隨便是個人用膝蓋想都能明白,偏偏那小丫頭也不知是故意還是怎地,竟真的揹著她的包袱遠遠站著,看熱鬧去了。

紅衣女子心下不悅,之前分明看到那丫頭一掌拍飛大漢,雖不是什麼高深功力,但也是會武之人,她將奇藥相贈,將她救下,卻連搭把手共同應戰的意思都沒有,這究竟是藏著什麼心思?

紅衣女子越打越吃力,心裡不由生起寶兒的氣來。

這小丫頭看來城府頗深,且行事詭異,紅衣女子雖怒火當頭,但也心知得好好提防。

其實她哪裡知道,在寶兒的認知裡,練武是因為爹孃都會,她身為女兒順帶手也學學。最重要的是慶生哥哥每天都要練武,她每日陪著他一起練,那是再開心沒有的時光。慶生哥哥會指點她哪裡做得不好,會誇她哪套拳打得漂亮,能得慶生哥哥誇獎,她心裡是真歡喜的。若是她累了,慶生哥哥會陪她喝茶吃點心,她滿頭大汗,慶生哥哥會幫她擦汗。

所以練武是用來幹這事的,可不是為了走江湖打架的。

況且紅衣女子說了這些人不是她的對手,寶兒是真信的。只是寶兒信歸信,卻不傻,她在旁邊看了半天,看出來這女子落了下風。

打手們一撥又一撥的衝過來,其中還有幾個是真的練家子。紅衣女暗暗心驚,不過一想也是,敢抓她來藏在這裡,欲對她下毒手,又豈會是尋常花樓。但如此下去不是辦法,時間拖得越久怕是越糟。

紅衣女子咬牙頑抗,這時卻聽得寶兒衝她大喊:「打不過沒關係,他們人多,我爹說了,要審時度勢,隨機應變,我們出絕招吧!」

話說得鏗鏘有力,沉穩大氣。滿場人均是一愣。

絕招?

什麼絕招?

正疑惑間,忽見寶兒衝了過來,揚手一砸,一顆煙霧彈在眾人腳下炸開。紅衣女子還沒回過神來,卻覺腕間一緊,一個力道拉著她往屋裡退。

紅衣女子不及多想,順著力道跟著一起走,這一退竟是退到了窗戶邊。原來寶兒不知何時竟是開了窗戶看好了外面的情形。此時屋裡煙霧瀰漫,眾人正暈頭轉向,寶兒拉著紅衣女子悄無聲息地飛快從窗戶跳了出去,躍上了旁邊另一屋的屋頂,幾個縱躍,跳到了條大街上。

街上行人不少,兩人往行人堆裡扎,很快掩住了蹤跡。

「絕招?」

「對。」寶兒呵呵樂,心裡還在興奮。「我娘說了,打不過的時候,再沒有比逃跑更好的招了。」

紅衣女子噎著,剛才那下她還真以為這小丫頭有什麼了不得的本事呢。原來竟是逃跑。

逃便罷了,她還逃得挺得意。

這女子是個老江湖了,她左右看看,拉著寶兒往僻路里拐,而後尋了個極不起眼的小酒鋪,跟老闆商量租間小屋暫住。生意人哪有把錢往外推的道理,那酒鋪雖不是客棧,但老闆還是答應了。他喚來內人收拾出間小屋,寶兒和那女子便安頓了下來。

寶兒折騰這一天還真是累了。進了屋,也沒多客氣,擦擦洗洗,淨臉梳頭,換裳鋪床,起居用品在小桌上擺開,收拾好了,悶頭就往床上倒去。

紅衣女子滿腹心事,正琢磨這事後頭怎麼辦,琢磨著要怎麼與寶兒套話,盤問出她的底細。結果這小丫頭似是什麼事都沒發生,竟安頓佈置,睡覺去了。

看她忙乎地擺小桌上的物件,還換了薄裳裡衣,這哪是走江湖的,她當是自個家裡呢?

「小姑娘,你怎麼稱呼,打哪兒來?」既然她自己不主動說,那她就問了。紅衣女子盤算著,得先弄清楚寶兒的來頭,分清是敵是友,再行下一步。

寶兒倒床上就困得睜不開眼,聽得問話迷糊答:「我叫寶兒,從京城來。」

「京城?那你與甘肅百器門是何關係?」

寶兒眨眨眼,撐著精神扭頭過來看她,「百器門是什麼?江湖門派嗎?」

紅衣女子也不知寶兒是真不知道還是裝的,她抿抿嘴,按捺住脾氣,道:「你剛才用的霹靂煙彈,是百器門之物。」

「哦。」寶兒明白了。「我不認得百器門,那煙彈是蘇伯伯送我的。」

蘇?百器門掌門確是姓蘇的。

紅衣女子抿緊嘴,心裡疑惑更深,這小姑娘到底什麼來歷,隨便摸出個稀罕物就亂使,還全是別人送的。

她尋思了一會,再問:「姑娘家住京城何處,府上貴姓,姑娘父母家人何在?為何獨自一人淪落青樓?」

她一連串的問題丟出來,卻聽得寶兒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她閉著眼睛應,小小聲迷糊應著:「姐姐,你不睡覺嗎?慶生哥哥說了,不好好睡覺的姑娘不討人喜歡的。」

她迷糊說完,睡過去了。紅衣女子乾坐在那,臉有些綠。這是在說她不討人喜歡嗎?可是這小丫頭自己睡覺橫著霸了一張床,讓她怎麼睡?還是她故意的,不想分床一半給她?

猜疑,迷惑,費思量,紅衣女子琢磨來琢磨去,最後終於還是決定明天再做打算。她把寶兒推到床裡邊,寶兒睡得死死的,竟也沒醒過來,翻個身繼續睡,嘴裡還唸叨著:「慶生哥哥,我有乖,真的。」

慶生哥哥?紅衣女子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江湖裡有哪位叫慶生的,沒想出來。最後她和衣貼在床邊上,也睡著了。

第二天一大早,紅衣女子便起了來,她推醒寶兒,決定無論如何,今日定要將事情問清楚。花樓那邊的事還沒了結,她可不想拖著個來歷不明,不知深淺的丫頭。

可寶兒被叫醒了臉很臭,她沒睡飽。可寶兒自認是個乖孩子,沒睡飽也不能對別人亂髮脾氣,於是只好自己擺臭臉給自己看。她摸出小鏡子,照了半天臭臉,看夠了,慢騰騰洗漱換衣,然後開始要張羅早點。

紅衣女子再忍不住,動作粗魯地把早飯拍桌上,然後把昨晚的問題又問了一遍。

這回寶兒爽快答了,她一邊吃早飯一邊聊。「我姓龍啊,我家裡自然是姓龍的。我爹出門了,我娘想出門沒出成,因為我弟弟調皮,她得看著他。我出來是去找慶生哥哥的。」

這說了跟沒說似的。但紅衣女子卻是問:「你爹是不是叫龍飛?」

「不是。」寶兒搖頭:「我爹叫龍三。我娘都管他叫龍三,要不就喚他相公。不過相公不是名字哦,這個你知道吧?」

紅衣女子的臉又要綠了,但她忍著。她道:「這便對了,龍三爺,大名鼎鼎。」

這回寶兒點頭:「聽說爹爹在江湖上是頗有些名氣的,是大俠哦。」小姑娘一邊說一邊還不忘豎了大拇指給自家爹爹誇讚誇讚。

紅衣女子看了看寶兒一臉單純,心裡有了計較。她坐到寶兒身邊,放柔了聲音道:「寶兒,我名叫習宛珮,被惡人下了毒捉到了那花樓裡,幸得你救了我。昨日晚了,還沒好好與你道謝。」

「不客氣。」寶兒笑眯眯,把裝包子的盤子向習宛珮跟前推了推,「這包子味道不錯,姐姐快吃。」

習宛珮笑笑,又道:「如今聽得原來你是龍大俠的女兒,這倒是真巧了。我與你爹爹也是相識的,是朋友。真沒想到我落難之時,竟是被故人家人所救,這真是緣分。我也沒什麼好答謝的,只是接下來也沒什麼事,寶兒你要去找哥哥,孤身一人不太安全,不如我陪你上路,大家有個照應,如何?」

寶兒把包子嚥下去了,喝完了一碗粥,這才道:「姐姐別客氣,你不認識我爹我也會救你的。只是你不是我爹的朋友,這樣說太不妥當了。」

習宛珮臉色微變,什麼意思?

「我爹在江湖上沒有女的朋友,因為我娘不讓。我娘說我爹太招人歡喜,可他一招人歡喜,我娘便不歡喜。」

寶兒眨巴著清澈大眼看著習宛珮,看得她沒好氣,難道她還會肖想覬覦她那個老人家爹爹不成?

習宛珮暗自深吸一口氣,想著該怎麼勸服這小姑娘讓自己跟她一路,可沒等她想好,寶兒卻是問了。

「姐姐,你身上有銀子嗎?」

銀子?習宛珮一愣,答道:「自然是有的。行走江湖,身無財物如何安身?我雖被人所擄,但在各地錢莊還是有我存放的錢銀,我去取來便是。寶兒你若是缺銀子,我這有。」

「我不缺銀子。」寶兒搖腦袋,「我只是確認一下。萬一你沒銀子,我這一路可養不了你呢。」

習宛珮的臉色再撐不住,綠了。

寶兒還在說:「我二伯父說了,親兄弟也要明算賬的,何況我跟你不親,所以我們結伴同行沒問題,不過大家的銀子還是要各自夠花的才好,不然走到一半沒錢了,我就見不著慶生哥哥了。」

這還沒上路呢,就跟她說銀子了,難道不是應該盤問一下她的身份,看她可不可靠,值不值得依賴,能不能做伴嗎?

這小姑娘的重點究竟是放在哪裡?

這一家子人都是如何教孩子的?

習宛珮努力擠出笑容,說她現在就去取些錢銀,買些衣服,準備上路的行囊。寶兒也不在意,揮手讓她路上小心,別又被抓走了。

習宛珮出了門,終是捺不住,臉徹底黑了。

由這寶兒姑娘看來,龍府確實深不可測。

龍府究竟有多深不可測,習宛珮跟寶兒相處了大半個月也沒探明白。

事實上,就連這個小姑娘她也沒探明白。

要說寶兒笨吧,她有時候精明得讓人咋舌。要說她聰明吧,可有時候呆得讓人捶胸頓足。而且她看問題的重點永遠跟常人不一樣。

比方說一次她們商量第二日要走的行程,翻山越嶺,還要過河。習宛珮盤算著這一路辛苦,也不知夠不夠體力,河邊若是找不到渡船,或是她們時間沒趕上,怕是得在野外過夜。可寶兒想的不是這些,她琢磨著得買多少口糧和帶多少水才不會在路上餓肚子。

習宛珮心道這姑娘真是笨,若是趕不好路,露宿野外的危險可比口糧問題更嚴重。

可她才覺得她笨,到了山下,寶兒這丫頭卻不急著爬山,她轉去山周圍轉,找到了獵戶人家,一口一個大娘大叔的,把人哄得那開心。居然獵也不打了,柴也不砍了,帶著寶兒倆人抄小道近路過山。過了山,還找了熟人的船送他們過去。

習宛珮這下又覺得這小丫頭根本是個人精。

讓她意外的事還有不少,反正她摸不清她,她不敢妄動。

又一回,她們遇到了山賊。

作為老江湖,習宛珮自然沒把這些小賊放在眼裡,但她心裡還是有些戒備。她上次著了道被下毒綁進了青樓,差點被他們糟蹋,就是有人假扮成樵夫夫婦,她沒在意,結果中了招。

如今走到半路遇到了賊子,她還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應對。

她想正常人都會象她這般反應的。

可寶兒不是。

寶兒第一次遇見山賊,很好奇。她等著山賊喊號子,可這些山賊沒有,他們只橫著刀一臉兇相地堵在了她們面前。

他們不喊,寶兒卻問了:「你們就是山賊嗎?」

「廢話。」山賊們心裡覺得怪,什麼人他們都劫過,打得過或打不過的,劫成功或是被打跑的,都有。可他們沒遇到這麼鎮定跟他們閒聊天的。

「這麼說來定就是山賊了。」寶兒覺得「廢話」這個回答是肯定的意思。「可你們為什麼不自報家門,不說說你們要做什麼,這樣別人怎麼知道你們意欲何為?」

「刀子都擺在這了,這還用說嗎?」一山賊大聲喝著,心裡有些起毛,這小姑娘反應詭異,不是傻子就是高人。

可寶兒表現的卻不傻,她眼神清澈,說話清楚,頭頭是道。她說:「我家裡是最恨山賊的了,我二伯孃曾經被山賊劫過。我大伯父說,遇到山賊直接剁了,不必客氣。我二伯父說要先看看山賊身上有沒有什麼財物,不然剁了有些浪費力氣。只我爹爹說,有些山賊也是迫不得已,不算太壞,要分清人和事再做應對。」

她睜著圓眼睛問:「你們是哪種山賊?為什麼要做山賊?你們是要殺了我們還是隻劫財?之前殺過人沒有?搶過多少財物?官差從來沒有找到你們嗎?還是你們逃得都比較快?你們住在哪裡,是山上嗎?啊,對了,你們沒有騎馬,是因為窮養不起馬,還是因為你們住得挺近的,不必騎馬?你們當中最厲害的是誰?你們頭目是誰?你們都是怎麼確定劫誰不劫誰的?我和姐姐一人只有一個包袱,另外這個只裝了吃的,你們怎麼判斷我們身上能有銀子讓你們劫呢?你們又怎麼知道我們會打不過你們呢?」

寶兒越說越溜,沒完沒了。

習宛珮徹底沒了應敵的緊張感,她雖然見識了多次龍寶兒小姑娘與眾不同的不著調,但她還是有些傻眼。她覺得那些山賊更傻眼。

因為寶兒的架式確實是,嗯,該怎麼形容?大將之風?

總之,就是自信滿滿,沉穩有力,話中有話,意有所指。

最後山賊跑了。

他們著實摸不清這小姑娘是什麼路數,看上去那小包袱確實也不可能有太多銀兩,與其冒險招來殺身之禍,不如先行退去,下回見著好宰的大肥魚再來下手。

他們撤的速度比來得還快。

寶兒表示很遺憾,她還沒能多瞭解一些山賊這類人的狀況人家就走了。

習宛珮很無語,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山賊被個小姑娘說跑的。

真傻?假傻?

習宛佩真的不知道。

她問寶兒:「若他們不聽你說話,直接撲過來動手該怎麼辦?」

「是一個人撲還是一群人撲?」寶兒居然問。

「有什麼區別嗎?」習宛佩真想敲她腦袋。

「一個人撲的話,姐姐你會動手的吧?」這反問得,習宛佩還真不能說她不動。

「要是姐姐打不贏,還有我呢。」這大言不慚的。

「就算他們一起撲,我也有招對付他們呢。」口氣還真大。

「我有匕首,有毒粉,還有梅花針筒,還有毒煙彈……」寶兒一口氣數了好幾樣,習宛珮不說話了。這裡頭每一樣都是個江湖大派的稀罕物,難求,而且危險,這龍家人居然就這樣不經心的全給了這個小丫頭,讓她帶著滿街跑。

習宛珮並不知道其實龍家人也被騙了。因為那些東西龍家人都不稀罕,不稀罕的結果就是人家送給寶兒的他們都沒沒收,反正寶兒是乖娃,這輩子都不可能會用到。

雖然別人送給寶兒的時候都有教她怎麼使,都有陪她玩一玩,但大家覺得就是小孩子好奇罷了。平常也從未見寶兒拿這些玩意出來使過,誰會想到她會有離家出走的一天,誰又會想到她離家便罷了,還把這些玩意兒全都帶上了。

總之,習宛珮拿不定主意要將寶兒怎麼辦,因為不時透著傻呆傻呆的寶兒小姑娘,這一路無論遇著什麼事,都沒有表現出害怕和慌張。那股子大氣沉穩讓習宛珮心裡很沒底。

好在一路留下標記聯絡,這日她終於看到了有同門留下的暗號。於是她們住進一間客棧後,習宛珮找了個藉口,悄悄出了去,見到了她的師父兼掌門王琳。

習宛珮將遭遇到的事都說了,包括自己遇害,又是怎麼逃出來,然後怎麼打算的都說了。

「你說處得久了,你便能將她哄住,看來也是不成了吧?」

「她甚是古怪,我與她說過幾迴帶她往別處走走,玩一玩,她都不願。她認定要去哪,就一定是去的。她有很多暗器毒物,但看著她似是不太在意,論功夫,我覺得她該是一般,但她遇事不慌,甚有底氣,也不知到底是不是深藏不露。」

習宛珮說得王琳的眉頭都皺了起來。

習宛珮看看師父的臉色,又道:「但寶兒是個好心的姑娘,我想再處久些,我將我們門派遭難的事與她說,讓她與家裡說道說道,幫幫我們,她還與那百橋城也有淵源,也許也能借她與百橋城那搭上話,將師父身上的毒解開。」

「也許?你別想得太天真。我們紅閻門與青鋒派的爭鬥,哪家願意管?就連素來與我們交好的都沒了聲響,何況龍家這樣的。我們還是這麼辦吧,將她擄上,找個地方囚起來,這樣龍家人一定會找她,她被抓到青樓確有其事,這事只要傳開,訊息把龍家往青鋒派上引,龍家就會與青鋒派對上,我們紅閻門的大仇就能報了。」

「可是……」

「可是什麼?難道你忘了你的同門姐妹們是怎麼死的?你忘了你也差點受辱無法回來?這些都是青鋒派下的毒手,難道你不想報仇?你怎麼對得起為了救你而死去的素素?」

習宛珮撲通一下跪了下來,「師父,徒兒不敢忘。徒兒一心只想為眾姐妹討回公道。」

王琳將她扶起來,軟聲道:「師父知道,師父知道。你一直是好的。你抓住的機會不錯,憑我們剩下的這幾人,確是不能將青鋒派怎樣,但龍府家大勢大,若由他們來對付,那定是能為我們把仇報了。你趕緊回去,別讓那小丫頭起疑,明日你領她往城西鬼頭坡走,尋個藉口,把她那些要命的小玩意都拿開,我們在那將她擒住。」

「可是……」習宛珮心裡擔憂,「師父,就算龍家將青鋒派滅了,可他們見著了寶兒,也定會知道是我們將她擄了,那他們又如何會善罷干休?」

王琳橫她一眼,那一眼看得習宛珮心頭一顫。

「你莫想太多,照為師說的辦。」

習宛珮又慌又怕,忽然有些後悔了。但師父的話她不能不聽,咬了咬牙,叩拜別過,回客棧去了。

習宛珮回到客棧的時候,只見寶兒正與一個黃裳小姑娘在堂廳角落吃飯,兩人舉杯共飲,顯得甚是歡快。

習宛珮走過去,卻聽得這兩個小姑娘在爭論。

「我家太陽哥哥最好了。」

「我家慶生哥哥才是最棒的。」

「我家太陽哥哥武功高強。」

「慶生哥哥打遍天下無敵手。」

「那你知道的天下還真挺小的。」

「是你見過的武功高強的人太少了。」

「太陽哥哥會送我很漂亮的花。」那小姑娘說著說著,忽然難過起來,「可他都沒來看我,花兒都謝了。」

「慶生哥哥送我的小花貓,早幾年就跑沒了。他答應過再給我一隻的,可他也不回來。」寶兒說著說著也難過了。

習宛珮有些頭大,不知道該不該走過去。

「我要去找太陽哥哥,我要好好罵罵他。」

「我,我……」寶兒有些不好意思,「我做錯事了,我是去找慶生哥哥,讓他罵罵我的。」

「你真沒出息。」那黃裳小姑娘大聲譴責。

寶兒很受教地低頭,小小聲說:「我可想他了。」

「我也想他。」黃裳小姑娘忽然哭了起來。

寶兒睜圓了眼睛,問:「你做什麼哭了?」

「我難過。難過就要哭一哭。」

「我也難過,可我都忍著不哭的。」

「為什麼?」

寶兒脆生生地答:「把眼淚哭沒了,到慶生哥哥那就哭不出來了。我要見著慶生哥哥才哭。」

「你真笨。」黃裳小姑娘說:「就得沒見著的時候好好哭,等見著了就不能哭了。哭的時候好醜的,我要在太陽哥哥面前美美的,決不掉眼淚。」

是這樣嗎?寶兒眨眨眼睛,「你說的,好象也有幾分道理。」

習宛珮徹底頭大了。這又是哪裡冒出來的人精。不會是寶兒的朋友吧?她心裡忽然升起一股不詳的預感。

果真如習宛珮所料,事情麻煩起來。

那個黃裳小姑娘是寶兒在客棧裡偶遇的,雖從前互不相識,可卻是一見如故,甚是投機。而且兩個人都是悄悄離家,要去找「哥哥」的。

這下子二人更是相見恨晚,聊得甚是開懷。習宛珮過去與她們一桌,倒顯得格格不入了。那黃裳小姑娘自稱姓凌,名叫凌諾。

江湖上姓凌的有名人物好幾個,習宛珮雖沒聽說有凌諾這號新崛起的,也沒聽說過有「太陽」這號人物,但也提防著她的身世來歷。之前她倒是不慌這個,可如今她是準備對寶兒做壞事,為免橫生枝節,所以不得不防。

豈料這凌諾的防心比她還重,「我們又不打算一起過日子,萍水相逢,你知我姓甚名誰便好,打聽我的來歷底細做什麼?」

這把習宛珮堵得一噎,她剛要說幾句緩和下,凌諾卻轉了頭問寶兒:「她也打聽你的家世來歷了嗎?」

寶兒沒心沒肺的點頭,「問了啊。我說我來自京城,家裡姓龍,我爹是龍三。」

「那她的底細你知道嗎?」

寶兒道:「我知道她是個落了難的姐姐,我在青樓遇到她的,她被壞人欺負,是我把她救下了。然後我們就相伴著一起上路。」

「上路了這麼久你都不知道她底細嗎?」

「我知道她名字啊。」寶兒覺得這樣很足夠,能稱呼上人就行。

「光知道名字有什麼用?」凌諾當習宛珮不存在,繼續教訓寶兒。於她看來,二十多歲的女子,沒攜伴沒成家,這種混江湖的顯然比較老道,又神神秘秘不透露自己來歷,光打聽別人的,指不定有什麼鬼主意。

「可是我知道她來歷也沒什麼用。」寶兒搖搖腦袋,「就算她告訴我她是哪的,什麼底細,我也不知道哪是哪的。所以知道了跟不知道也沒甚差別。」

「這倒也是。不過你問不問與她說不說是兩碼事。你們一起上路,她就該告訴你這些的,這是誠意。」

習宛珮坐在一旁,面色有些尷尬。這凌諾話說得不客氣,但其實是在理的。只是她一開始就心思重,想著寶兒的背景身世能為她所用,她小心權衡,形勢不明之前確是有所保留,沒太透露自己的事。寶兒單純,也不問,她也就這般瞞了下來。

「凌諾妹妹說得對,這事是我沒想周全,失禮了。我也不是故意要隱瞞什麼,只是那時沒聊到這事,我也就沒特意提了。江湖兒女不拘小節,我沒多想。如今說來,倒真是我的不對。我是紅閻門弟子,被青鋒派所害,被下毒擒到青樓,是寶兒妹妹救了我的。我們那是小門小派,許是妹妹們都沒聽過。」

凌諾看了眼寶兒,又問:「你怎地這般閒,為何要陪著寶兒跋山涉水去尋親?有什麼企圖?」

「寶兒救了我,我自當報恩的。她一個小姑娘獨自上路,危險重重,我陪著她相護也是應當的。」

「你被抓到青樓妓院,對姑娘家來說,這可是深仇大恨,欲將害你之人千刀萬剮才對,你為何一點不著急復仇,反而陪著寶兒慢慢閒逛?」

「咦,要復仇嗎?」寶兒不解,「那大娘騙了我去,我也沒想著要把她千刀萬剮。」

「那是你傻。江湖險惡,姑娘家被送到花樓任人欺侮,這位女俠居然一點沒記恨,不去尋仇,反而有閒心陪你逛,你不覺得奇怪?」

「沒覺得。」寶兒老實回答。

「所以你一定當不成女俠,你好呆。」

「我沒想過要當女俠的。我一直呆在家裡。」

兩個小姑娘自顧自地聊了起來。習宛珮有些緊張,若是這凌諾小丫頭不走,要跟著她們,那恐怕明日師父的計劃是辦不成了。

這般一想,當日夜裡,習宛珮又悄悄地出去尋師父商量去了。

這夜裡寶兒也沒閒著,她去了凌諾的屋裡,兩個小姑娘聊得起勁。

「姐姐出去了,也不知去了哪?你說等她回來我要不要問問她?」

「我跟你說,那個紅閻門我聽說過。她們與一個叫青鋒派的互相仇殺,最後落了下風,損失了大半弟子,也算是滅門之災。不過江湖上沒人願意幫她們,因為這兩邊都不是什麼好人。聽說是紅閻門的掌門將青鋒派的掌門及大弟子殺了,手段兇殘,所以她們也不在理。青鋒派原就行事狠毒,自然是要報復的。你想,這種時候,這個習宛珮不處理她師門的正事,陪著你去找哥哥,不奇怪嗎?」

寶兒顰眉認真想,「你這麼說,倒也真是有些怪了。要是我,一定先顧著家裡的,才不管外人。」

凌諾點頭,「她今天的臉色表情也有點怪。」

「這個還好吧。我出來這一路,看到不少人臉色表情都這樣。」

「我也是。所以我都有防備呢。」

「難道是外面的人都怪怪的,只有家裡人才正常?」

兩個小姑娘都不覺得是自己有什麼問題,反正是外人古怪就對了。這越說越是投機,凌諾傳授了許多離家出走在外小心的經驗,寶兒聽得連連點頭。

「諾諾,你知道得真多。」

「那當然了,我爹和我哥他們知道的可多了,我娘以前也想當女俠來著,不過我不想當女俠,我要當花谷宗主夫人的,所以我得學許多東西。」

「花谷在哪裡,沒聽說過呢。」

「那是個神秘的地方,可美可美了,是太陽哥哥的家。據說他們那的規矩,只有本族人才能呆在那,外人是不讓進的。太陽哥哥很久沒來看我,我懷疑是不是因為這個。我是外族人,所以他不能跟我在一起。」

寶兒一聽,投以同情的眼光。她跟慶生哥哥是因為太同族了,關係太近了,也同樣是愁人的事。

「不過,規矩就是個屁。」凌諾精神抖擻,「反正我要去找他,見了他,我要好好罵罵他。」

好有氣勢,好羨慕!

寶兒還沒說話,忽聽得屋外頭「咔嗒」一聲輕響。凌諾顯然也聽到了,她看了寶兒一眼。兩個小姑娘都坐了起來。

這大半夜的,怎麼有這動靜?

兩個姑娘輕手輕腳貓著腰趴到門後,透過門縫往外看。只見一個黑衣人蹲在原先寶兒住的房前,用一小筒插門縫裡,正往屋裡吹氣。

寶兒猛地用手捂著嘴,免得自己叫出聲來。凌諾皺眉看著外頭。

那黑衣人吹完了氣,等了一會,把門輕輕撬開進去了。過了一會,空著手出來,左右張望,似在尋思。這時廊上又起聲響,有住客喝了酒說著話正上來,那黑衣人迅速閃進寶兒的屋裡躲藏。

凌諾一拉寶兒,抄起她的包袱,悄聲道:「我們快逃。」

寶兒顧不得多想,她跟著凌諾從窗戶跳了出去。

「這人定是衝著你來的,他知道你住哪間房,找不到你,也許還會來我這。」凌諾拉著寶兒一路急奔。「那個習宛珮,這種時候怎麼不在了?」

「我的包袱還在那屋裡呢。」

「這種時候怎麼還惦記包袱?」

「裡面有銀子。」

「……」

「還有我的衣裳。」

「……」

「還有我那些用來對付壞人的小玩意。」

「你不叫寶兒,你叫寶呆吧。」

兩個小姑娘一路絆嘴一路往前奔。她們並不知道,這夜裡,有位年青人風塵僕僕地趕到客棧,可惜找到了寶兒的客房,卻見不到她的人。

客房裡還殘留著迷香的氣息,寶兒的包袱放在床尾,年青人把包袱開啟,輕輕撫了撫她的衣裳,臉色卻陰沉得難看。

習宛珮回到客棧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番情景。她也終於見到了寶兒每天掛在嘴邊的慶生哥哥長什麼樣。

龍慶生來了,寶兒卻不見了。

見到了龍慶生,習宛珮知道自己麻煩大了。

京城龍府,威名遠播。

龍寶兒的單純與不諳世事差點將習宛珮誤導了,她差點以為龍府裡的人都這樣。但她當然知道這不可能,果然龍慶生證實了這一點。

這才是正常的龍家人,精明、犀利、給人莫大的壓力。

相比之下,那個龍寶兒若不是冒牌貨就是個奇葩。

她當然不是冒牌貨,因為龍慶生對她很緊張。這種緊張不流於外,卻讓習宛珮深深體會到,所以她知道她麻煩大了。

因為龍寶兒是在她手裡不見的。

「你知道寶兒是誰嗎?」

「知道的。」習宛珮看著龍慶生那張年輕卻嚴厲的臉,心裡很緊張。

「既是知道,那你意欲何為?」清亮的雙眸盯得她心裡打鼓,瞭然的神情讓她一陣心虛。

習宛珮硬著頭皮說著那套編好的說辭。「寶兒姑娘救了我,為了報答她,我打算陪著她一同上路尋親,也好照應照顧。」

「你紅閻門正麻煩當頭,你被人所害陷身青樓,自身難保,如何對寶兒照應照顧?若是有心對她好,就該離她遠點,免得青鋒派誤會,也將她當成目標才對。你一路相纏,陷她於危險境地,打的什麼主意,當我不知道?」

習宛珮咬牙,拒不承認。「我能有什麼主意可打,我確是誠心誠意對寶兒好的,她一個小姑娘,獨身上路,自是兇險,況且她一派天真,單純可愛,若是身旁無人照顧,又如何能安全走到今日?龍公子切莫血口噴人。」

「寶兒安全走到今日是你照顧的?」龍慶生冷笑。「這一路你給她出銀子住店吃食僱車了嗎?這一路有遇匪遭劫靠你動手了嗎?寶兒雖單純天真,卻是把自己照顧得不錯。你不用往自己臉上貼金,寶兒安全走到今日,與你何干?我只知道我趕到這裡,看到是一屋子沒散去的下三濫的迷香,你若是真護著她,怎地真出事時,你偏不在了?你一路留下同門印記,又與你師父見面嘀咕,要說沒什麼歪主意,我可不信。」

「這迷香確實與我無關,許是青鋒派下的手,我跟你一般,也是剛趕回來,我不知道寶兒去了哪裡。」

「是青鋒派還是你們紅閻門,我會查出來的。無論是誰幹的,都與你脫不了干係。你要好好祈禱寶兒沒事,不然她受了什麼傷害,我定讓你十倍奉還!」

年輕俊朗的臉龐透出了殺機,習宛珮混江湖這麼些年,看得出他說到做到。她有些慌,又辯道:「我確實不知她去了哪裡,是誰劫她的。我是去見了師父,但我們什麼都沒做。」

是還沒來得及做,她師父是打算不等了,先下手為強,讓她先回來穩住龍寶兒,只她沒想到一回來看到的卻是寶兒失蹤被劫的情景。

這時候屋門有人輕敲兩下,一個外貌不起眼的漢子走了進來。他對龍慶生一抱拳,報道:「公子,那黑衣人追丟了。住在對面客房的小姑娘也不見了,小的進去檢視過,行李包袱都帶走了,沒留下什麼線索。」

習宛珮又驚又疑,怎麼這麼快他們就開始追查了,連那個姓凌的小姑娘他們都知道?

「她是誰?」龍慶生盯著習宛珮問。

「那個凌諾嗎?我不認識她,不知道來歷,她疑心重,沒說太多自己的事。她是寶兒在客棧認識的,我不認識她。」習宛珮趕緊撇清關係。

龍慶生沒說話,只側頭看了一眼那漢子,漢子低首,似明白了意思,退下去了。

龍慶生坐在那處,盯著習宛珮半天,忽然道:「寶兒是我的寶貝。」

這話的語氣讓習宛珮一顫,真覺得他會拿刀子剮了她。

「她也是我們龍府的寶貝。你真以為,我們龍家會讓她自己獨身上路,不管不顧嗎?」龍慶生道:「寶兒離家,在青樓那處探子便查到了她的行蹤,她救下你一起逃脫的事我們都知道。只是大家怕招了寶兒不高興,才瞞著她一路暗地護她,我緊趕慢趕,過來接她。可惜我遲了一步,探子知我今日到,卻是起了疏忽。若寶兒沒事還好,若她少了一根毫毛,我都會讓你們付出代價。」

這邊龍慶生在說狠話,那邊寶兒和凌諾卻是在商量大計。

「如今看來,我們倆得齊心協力,互幫互助才行。」

「是說要一起上路嗎?」寶兒顰了眉,一起上路她沒意見,可她還在惦記她心愛的包袱。

「是得一起行動,落了單,就更危險了。」

「那我們是先去找我慶生哥哥,還是先去找你太陽哥哥。要是讓我提議,我想先去找我慶生哥哥。」

「寶呆。」凌諾一聲喝:「你現在沒包袱了,沒錢沒銀沒衣裳,這一路還得靠我,所以還是聽我的,先去找太陽哥哥。」

「可是你太陽哥哥不是住在神秘的地方嗎?找他的難度一定比找慶生哥哥的難度大。再說了,你是要去罵他的,萬一把他罵生氣了,把我們關起來,那我怎麼去找慶生哥哥?再說了,沒錢沒銀不怕的,我二伯父說過的,只要有錢莊的地方,就有我龍家的銀子。我可以去拿些銀子花花的。只是包袱裡有好些別人送的玩意,還有慶生哥哥送我的衣裳,我捨不得。」

「哎,說你呆吧,你又精明起來了。」凌諾背起手來,少年老年的模樣踱著步子。「其實現在不是先去找誰的問題,眼跟前麻煩的是,不知道誰要對你下毒手呢。我們雖然逃了出來,可不知會不會被追蹤上,若我們沒有防備就上路,萬一再遭毒手可怎麼辦?我可是大俠世家出身的,為俠者,不能見死不救,我不能丟下你不管,所以這事穩妥些,我們還是從長計議的好。」

「你家裡讓你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哦,果然是大俠。」

「沒讓我這樣,不過當大俠的不都這樣嘛。」凌諾豪氣地拍拍胸脯:「我絕不會比爹爹差的。他們年紀大了,該輪到我們小一輩的威風了嘛。」

「你真厲害。」寶兒撓頭:「我家裡就不這樣教。我大伯父說了,莫管閒事。我二伯父說了,無利不起早,要是閒事有利可圖還是可以管管的,我爹說了,反正我沒機會碰上,別想太多。」

「幸好你遇上我了。」凌諾對龍家長輩的不仗義很瞧不起。「寶呆你別怕,有我呢,我帶著你闖江湖,一定讓你見著你慶生哥哥。」

凌諾所知的跑江湖三大法寶,易容、裝傻、藏得寶。

寶兒對此心存疑慮:「這跑江湖難道都是出來做壞事嗎?不然為啥要易容裝傻藏東西呢?」

凌諾覺得跟她沒法解釋,只道:「寶呆啊,裝傻你是不用裝了,寶呢,你兩手空空,也沒什麼可藏的了,所以,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易容。」

寶兒想了想,認為有道理,壞人認不出她了,自然就不好下手。

於是凌諾跟寶兒一起一番折騰。兩個姑娘討論來討論去,又試了不少妝容,一次又一次的推翻結果,不是嫌棄易容的樣子太醜,就是覺得有樣貌沒形態,裝不像,最後的最後,終於商定了,寶兒扮成小公子,凌諾扮成她的妹妹。

寶兒對著鏡子照半天,終於對小公子的模樣表示滿意,凌諾也照半天,對自己保持了原有的姿色甚感開懷。兩個女娃娃都脫離了易容的初衷,只計較起美色來。

不過也不知是她們走運還是這種蹩腳易容還真管用,反正她們順利出了城,沒人劫她們。兩人僱了艘船,朝北駛去。

「你跟那個習宛珮說過了你要去中蘭城,所以你的目的地是暴露的,我們不能往南走,要朝反方向,往北走。」

「那我們走向北了,什麼時候拐回南邊?」

「能拐彎的時候就拐了。」

「我離慶生哥哥越來越遠,心裡會難過。」「你沒上路要找他的時候,不是更遠嗎?」

「對啊,所以才要找他啊。可是越找越遠,比坐在家裡更難過。」

「你忍著。」凌諾話是這麼說,但是自己想想,想到她離太陽哥哥也是這樣,上了路尋他,越尋卻似乎越尋不見,還不如坐家裡時知道見他無望的心情。

想著想著,她的眼淚下來了。

「喂,喂,你怎麼這麼愛哭啊。」寶兒皺著臉看她,看著看著,難過地垂頭。「我忍著,我要忍到見到慶生哥哥再哭。」

「不是告訴過你見了面要美美的,別哭嗎?」

寶兒皺著臉蛋想半天:「可是如果慶生哥哥面前不能哭,那也沒處好哭了。慶生哥哥不會嫌我醜的。」

居然不嫌醜?凌諾這麼一想,對比自己總是小心翼翼,心裡更是難過。

兩個姑娘坐了三天船,到了下一城。觀察了兩天之後,覺得似乎沒甚危險,於是打算再往下走。這天凌諾出去僱馬車,剛回小屋帶寶兒出來,屋頂忽地一聲響亮的口哨聲響。

凌諾抬頭一看,大驚失色,拉著寶兒快跑,可剛跑出巷子,迎面就躍來一個年輕人。凌諾停也不停,拉著寶兒轉身再跑。這時屋頂那個吹口哨的漢子已然追了過來。

凌諾大喝一聲,反掌就朝他拍去,那漢子並不迎戰,閃身避開。倒是後來的那個年輕人逼了過來,斥道:「胡鬧!」

寶兒眼前一花,眼見那年輕人已襲到凌諾身後,伸手就要抓她。寶兒不及多想,抬掌就朝他拍去。那年輕人一個輕巧轉身,也不知是什麼招數,竟一下探掌將寶兒的手腕擒住。

身形之妙,動作之快,寶兒竟然沒看清。

凌諾轉過身來,看到的就是寶兒落入虎掌的情形。她沒有衝過來救她,卻是一臉驚慌,扭頭就跑,一邊跑一邊叫道:「寶呆,你莫慌,先做幾天人質,我會回來救你的。」

先做幾天人質?

那年輕男子聽得這話一揚眉,放開龍寶兒,躍身便去追凌諾。寶兒想也不想,一掌又向那男子打去。男子側身閃開,寶兒挪步探身,再向他擊去。她這兩招是龍三教導,龍慶生陪練,使出來行如流水一氣呵成。

那男子之前小看了她,又一心要去追凌諾,輕忽之下,卻是被寶兒兩招纏住了,浪費了些時候,待他震開寶兒追上去,凌諾已經衝到人群中不見了蹤影。

寶兒想跑,卻被兩個漢子圍住了,打也打不過,只得束手就擒。

那年輕男子回了來,皺著眉頭,一臉不悅,盯著寶兒看。

寶兒跑不掉,也皺著眉頭,盯著他看,心想好歹也把惡人相貌記清楚,日後有機會跟慶生哥哥告狀,把他們都揍扁了。

那年輕男子沒為難寶兒,沒打沒罵,卻是把她抓回了一個大院子,關在了一間屋裡。

「你是小子還是姑娘?」那男子問。

寶兒一副小公子裝扮,但相貌太過秀氣,所以那男子覺得她是姑娘,為保險起見,還是問一問。

可寶兒不答,皺眉給他看。

「你叫寶呆?」

寶兒還不答,皺鼻子給他看,你才呆!

「你是如何認得諾兒的?」

這次寶兒臉都皺起來了。

這人居然還知道凌諾的姓名?

「你是何人?姓甚名誰?從哪來?你如何識得凌諾的?劫了我,意欲何為?你打算對凌諾做什麼?」

寶兒一連串的喝問讓那男子挑了眉,一臉驚奇。

搞沒搞錯,她才是階下囚,被問話的那個是她好吧?

年輕男子雙臂抱胸,沒回話。寶兒盯著他瞧,覺得他那樣挺有架式的,她坐得也累了,乾脆也雙臂抱胸,頓時覺得舒服許多。

那男子失笑,忽然道:「我叫凌睿。」

龍寶兒點點頭,沒應話,對這名字也沒什麼反應。

那男子又道:「我是諾兒的哥哥。」

這下寶兒好奇了。她眨巴了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凌睿,問道:「你是太陽哥哥?」話一問完,她自己又道:「不對,你若是太陽哥哥,她才不會逃跑呢。」

「我是她哥,不是太陽哥哥。」

「就是說,你是另一個哥哥?」

「我才是正經哥哥。」

寶兒眨眨眼:「太陽哥哥不正經?」

凌睿差點沒被寶兒噎著,這妹妹也不知從哪結交的朋友,怎麼這般寶里寶氣。

「我姓凌。」他耐心的再一次說明,「諾兒也姓凌。」

「那又怎樣?」

「我跟她一個爹孃養的,我們是正經兄妹。」

「那又怎樣?」

「什麼怎樣?」凌睿覺得跟她說話腦袋疼,她到底想說什麼?

「你是哥哥,太陽哥哥也是哥哥,可是凌諾要找太陽哥哥,卻看見你就跑,難道你不覺得你該反省一下?」

凌睿愣住。

他孃的,他妹妹看見他就跑,他該反省?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明明是凌諾那臭丫頭離家出走惹麻煩,他這個做兄長的奔波勞累四處尋她,到頭來他還得反省為什麼他家妹妹見到他就跑?

凌睿瞪著寶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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