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三沒接話。鳳寧又道:「我說了,你可莫生氣。我如今心裡全是向著你的,半點他的記憶都沒有了。你可不能拿這過去的事再惱我。」
「我不會的。」龍三握著她的手,心裡有些緊張。
鳳寧道:「我覺得,所有的事裡,寶兒的生父定是個關鍵。過去我若是對他有情,那如今跟了你,他定然會覺得受了背叛,那欲殺了我洩恨也是正常。若過去我對他沒情,是被他欺負了去,又被他要挾,那此時我有龍家做靠山,對他來說,我就是個大威脅,欲殺了我滅口也在常理之中。」
龍三點點頭:「你說的這個確有可能。」
鳳寧又道:「還有一種可能,就是那個方臉三角眼。他那時不是說我多管閒事要殺我嗎?雖然他死了,可或許他還有同夥,發現我還活著,於是為了斬草除根,不得不再對我下殺手。」
龍三張口欲言,終是閉了嘴,只「嗯」了一聲。
「不過這般久了他們也沒冒過頭,我們掩了行蹤上路,他們反倒是來了,這事有些蹊蹺。我覺得那個欲搶寶兒的黑衣人嫌疑更大一些。他既是能知道寶兒的身份,就表示他對龍府的情況還是相當瞭解。當初那個夏兒,不就是他的內應嗎?雖說後來你們對府內嚴加盤查,可也不定還有些僕役被收買了,壞事不敢做,遞遞訊息卻總是可以的。所以這次偷襲一事若說是他所為,想來是更合理一些。」
龍三垂眼沉思,最後道:「可那人之前一直是欲奪寶的,如今又怎會把目標放在你身上?」
鳳寧道:「他之前是殺我和奪寶兩件事都要做的,後來奪寶不成,殺我不成,倒是銷聲匿跡了一陣子。你不是追查了好一陣也沒訊息嗎?許是他躲了起來。後來看風聲沒那麼緊了,我們又顧著寶兒的事,對其它都疏忽了,他又覺得有機可乘,這才再次動手。」鳳寧咬咬唇:「龍三,我其實,有事瞞你了。」
龍三心裡一跳:「你瞞我什麼了?」
「我,我,其實……」鳳寧吞吞吐吐,龍三的心懸了起來。鳳寧終於道:「我其實有個感覺,那天寶兒險些被搶我就有這想法了,可我不敢告訴你,我瞞著你了,說不得就是因為這個給咱們招來了麻煩。」
「什麼感覺?瞞了我何事?」
「我,我在想,那個人,是不是就是寶兒的生父?」
龍三驚訝。
鳳寧道:「我這兩日無聊,躺床上把我自醒來失憶後的事情前前後後想了想。我記得我第一次醒來,是在河岸邊。那個黑衣人當時並不想殺我,他只著急地問我東西在哪,他翻了我的衣服,沒找著。這時龍府的人來了,他便急急忙忙跑了。他若是要殺我,跑走之前給我一掌,那真是順手得很。可見,那個時候他的目標是寶物而非我的命。」
鳳寧頓了頓,接著說:「可是第二次會面,卻是他用夏兒引我出府,又到那涼河邊上將我推了下去。那個時候,他是真心想讓我死了。龍三,我就想著,會不會是我有記憶之時,與他是有同謀,或者有可能被他控制要挾。盜寶那天,他到涼河邊接應我,沒想到我被舊仇打進了河裡,擾亂了他的計劃。因我是龍三夫人,回到府裡對他還有用處,所以他沒帶我走。但後來他發現我沒了記憶,不可能再受他擺佈,如此一來,他的奪寶詭計定會受影響,他害怕我想起什麼把他揭了底,於是這才改了主意欲奪我性命。」
她說到這,推了推龍三道:「我渴了。」
龍三去給她倒了杯水。鳳寧又道:「加點蜜吧,我這幾日喝藥喝得嘴裡全是苦味。」龍三捏捏她臉皮,卻當真轉身去了廚房給她加了蜜過來。
鳳寧高興地把蜜水喝了,舔舔唇,彎著眼睛看龍三。龍三笑:「還要嗎?」
鳳寧搖搖頭,道:「我先把話說完,之前我偷懶沒動腦子,現在想好了,得趕緊說。」
「好,你說,我聽著。」
鳳寧滿意的點點頭,道:「之前我在屋裡發現的那些絲繩,編成了手環戴在了一個男人的手上,這表示我與那人定然是……呃……暗通款曲什麼的……」她說到這聲音小了,臉上現出羞愧來,急急又道:「可我現在沒有了,以後也再不會了,我只歡喜你一人。」
龍三沒說話,只把她抱在了懷裡。
鳳寧在龍三懷裡蹭了蹭,接著又道:「那個男人襲擊過你,你受了傷,家裡定是混亂起來,於是我趁亂去偷了東西。我想過了,爹孃讓我嫁進來就是為了這寶物,可我偷出來卻沒給他們,反而要交給這個男人,這不是為情便是受了脅迫。這中間還有寶兒,我偷偷回孃家生了寶兒,一方面定然是不想讓你們知曉,另一方面也許也是不敢讓那男人知曉。這般來看,我大膽猜測,或許是這男人欺負了我,然後又拿了我的把柄,由此要挾我為他奪寶。而我當時無依無靠,只得偷偷生了寶兒,可心裡肯定還是對生活有期盼有念想,說不得他當時說得好聽騙了我,我以為在他那能撈著什麼好處,於是一邊猶豫掙扎,一邊還是幫了他做壞事……」
鳳寧說到這停了一停,撇著眉皺著臉:「可是,我怎麼會被男人騙呢?要是我被欺負了,我就算打不過,定然也要拚個你死我活,哪怕同歸於盡,也不能讓那人逍遙了。我怎麼能這般懦弱呢?」
鳳寧自言自語的疑惑,龍三心驚肉跳。好在鳳寧接著又道:「也難說,我當時也不知是怎麼回事,這個我還得再琢磨琢磨,我連跟豬拜堂都沒發脾氣,想來那時候我確是膽子小些。」
鳳寧拉著龍三的衣袖,忽然急道:「龍三,我們走的時候,囑咐二伯照顧好寶兒,別讓她出了意外,他會照看好的吧?」
「放心,二哥辦事靠得住。」
「是嗎?」鳳寧語調揚得高高的,其實她心裡也明白這龍二定是有些手段的人物,不然龍家這麼大個家業,又是官場又是江湖的麻煩,他專給兄弟們收拾善後,沒點本事那哪行。
「你莫調皮,你說的這些我也好好琢磨,一切都會查個水落石出。你只管好好養傷,旁的不必多想。」
其實鳳寧說的這些龍三也考慮過,他已有安排,等他們找到寶物回到龍府,或許就有答案在等著他了。鳳寧的推測都在理,只不過在他心裡,欲殺她的嫌疑人名單上還多了一個。加上這一個,有些事情便不一樣了。
最讓龍三頭疼的不是如何挖出真相,而是如何掩蓋他犯下的錯並讓鳳寧接受真相,要不然,也得想出個法子,讓鳳寧就算知道了一切,也不要生他的氣太久,不會離開他。
龍三心裡苦惱,鳳寧卻又說了:「龍三,我動了腦筋,還坦白了寶兒生父的嫌疑人,我算是有功的吧?」
「啊?」有功又如何?
鳳寧討好地笑,又道:「那你把點心給我吃吧,別等時候了。」
「哪來的點心。」龍三打定主意等她好些了才讓吃。
「有點心,就在廚房。」鳳寧仰著臉,甜甜的笑:「要不你怎麼會有蜂蜜水?你袖口還沾了麵粉末子,你肯定偷偷摸摸的給我做點心了,你就讓我吃吧,就吃一小塊。不然……不然……」
「不然怎地?」
「不然……」鳳寧急了,大眼一瞪:「不給吃一小塊,我就把那些點心全吃了,不吃撐著不罷休,我急死你!」
鳳寧沒什麼威脅人的妙招,不過龍三是吃她那一套的,因為他知道把自己吃撐吃病了這種事,她確實是幹得出來。於是龍三妥協了,去廚房拿了一小塊蜜餡棗糕過來,填了鳳寧的五臟廟。
鳳寧吃完那香甜的棗糕,心裡只高興了一小會,然後更饞了。她試著問了問:「龍三,這小塊也太小塊了,吃不出什麼味道,要不再來一塊?」
龍三果然如她想象的一般,臉一板,給她一個」你想得美」的眼神,不說話。
鳳寧嘟著嘴把自己埋進被子裡,她是想得挺美的,可惜沒人配合她。
棗糕的香甜還留在舌尖,她越想越怒,猛地掀開被子一握拳,大聲嚷嚷:「我要報仇,我要揍死那幾個王八蛋。」
龍三眉角一抽,真不知道那幾個刺客若是知道禁食之仇比受傷之恨更大,心裡也不知是何感想。
鳳寧嚷嚷歸嚷嚷,可她也沒鬧出什麼動靜來,身為傷病者,她還是很識實務的。
這一段時日她老老實實在龍三爺的監管下臥床養傷,所幸他看她吃了東西沒鬧胃疼,也就不太剋扣她的口糧,鳳寧終是能痛痛快快的吃上三餐飽飯。
吃飽了人就精神了,鳳寧的傷勢康復的速度讓史玉郎都暗暗稱奇。
倒是龍三這段日子顯得心事重重。鳳卓君也有意無意的避開女兒,他也是沒了辦法,身體好轉後的鳳寧,問題特別多,話也不少。
鳳卓君心裡發虛,生怕經不住鳳寧的刨根問底洩露了鳳寧身世的秘密。
若是讓她知道自己的爹爹當年對不起孃親,還害得她丟了性命,恐鳳寧會對他有所怨恨。
再者,若是鳳寧知道自己當初是被親孃遺棄,怕是心中會傷心難過,這也是為何他與喬俐瞞了多年的原因。
為了這個,鳳卓君找了龍三追問:「那些刺殺鳳鳳的人可有什麼訊息?阿伶那邊呢?她留書擄人之後,怎麼再沒了動靜?」
「許是察覺我們這頭有幫手,他們撈不著什麼好處,便藏了起來等待下一個時機罷。」龍三淡淡的看了鳳卓君一眼:「岳父自己不也找了人查探嗎?該知我所言不假。」
鳳卓君有些尷尬,雖然龍三說這事他來辦,可他確是不太信任,所以自己也偷偷找了人,沒想到這事龍三倒是知道。
按理說鳳鳳的生母對鳳鳳下手,他作為當事人之一,插手管一管是再正當不過。可是不知為何,龍三雖是溫和好說話,卻讓人感覺不好拒了他的意思。
鳳卓君不敢當面說什麼,背面裡卻找了人查同一件事,現在被龍三點明瞭,鳳卓君一下覺得紅了老臉。
鳳卓君輕咳兩聲,道:「我也是想著多些人手查得快些,畢竟是我家的陳年往事了,我也不想鳳鳳再出什麼差錯。」
龍三點點頭:「岳父說得有理,只不過對方隱藏得深,你我皆查不到什麼有用的線索,敵明我暗,此處不宜久留。如今鳳兒的傷也好了些,我們該換地方了。」
鳳卓君道:「好,那既是知道了原兇是何人,就不必把尋寶之事託給外人了吧?還是我們自己速速解決這事為好。」
龍三聞言看了他一眼。
鳳卓君轉開目光,輕聲解釋:「不是女兒不重要,如今兩件事加在一起,我確實覺得心力交瘁,這幾日吃不好睡不好的,我鳳家也不知是做了什麼孽,仇怨一件接著一件,若是不能得到真相,我對不起父母,對不起阿伶阿俐,也對不起鳳鳳……」
龍三不說話。
鳳卓君又道:「我是想著,若是能速查出寶物為何物是最好,若是不行,我……我便把這事託給你和鳳鳳,我自己去一趟夏國……」
他話未說完,卻聽得門口傳來鳳寧的聲音:「爹要去夏國?去做什麼?我也想去。」龍三與鳳卓君均是一驚,齊齊轉頭瞪向門口。
鳳寧端著個托盤走進來,看著他倆的表情奇道:「你們做什麼跟見鬼似的?」
龍三與鳳卓君互視一眼,很快都裝作平靜下來。
鳳寧眼珠一轉,把手上的兩碗湯放了下來,問道:「有秘密?」
「沒有。」兩個男人飛快的答。
「有事瞞我?」
「沒有。」這次是鳳卓君答的迅速,龍三卻是把鳳寧拉了過來,彈彈她額頭:「你不好好養傷,亂跑什麼?」
鳳寧嘻嘻笑:「我的傷好得差不多了,這不是想著你們這些天辛苦了,特意去煲了湯,結果一過來就聽到你們說要去夏國。」
「你中的毒產自夏國,所以岳父說去那邊看看,說不定會有線索。」龍三拉鳳寧坐下,把她帶來的湯端了一碗給鳳卓君。
鳳卓君接了暗示,忙點頭道:「正是如此,窒心草在蕭國不常見,夏國卻是有的,我打算等尋寶一事了啦,就過去看看,定是要把那些傢伙揪出來。」
「我也去。」鳳寧一揮手臂:「我要親手揍得他們滿地找牙。」
「你不能去。」鳳卓君一驚,若是鳳寧去了,那可不得什麼都漏餡了。他話一說完,又驚覺自己反應太過,怕是要引起疑心,又道:「我是說,你傷未好,還是不要亂跑的好。有什麼事,爹和賢婿都會處理好的。」
鳳寧狐疑的看了看鳳卓君,終是「哦」了一聲,點點頭:「爹別急,我就是建議建議。」她推了推龍三和鳳卓君的碗,笑道:「你們快喝。」
龍三揉揉她的頭,心裡暗暗警惕,這寶貝疙瘩向來是行動派,想到就要做,哪裡會有建議建議這個步驟?
鳳寧卻是一點心虛的模樣都沒有,她一派淡定,對鳳卓君道:「爹,你以前在夏國呆過吧?」
鳳卓君又一愣,下意識看了一眼龍三,然後琢磨了一下,點頭回道:「爹年輕時是在夏國呆過一段。」
「那娘呢?」
「呃,她……也是。」鳳卓君往嘴裡灌湯,語焉不詳的答。
「你哪這麼多問題,讓你爹好好喝湯。」龍三出面解救岳父大人。
「哦,爹,你喝湯。」鳳寧乖巧的應了,然後道:「龍三,原來爹孃都是在夏國呆過,那難怪我也能聽懂夏國話了。」
鳳卓君一口湯嗆著,咳了好幾下。鳳寧趕緊起來撫拍他的背:「爹,你慢點喝。」鳳卓君急忙點頭,緩了緩氣,把碗擺到一邊去。他暗地裡看了龍三一眼,只見他四平八穩的在喝湯,他心中有疑慮也不敢說。
鳳寧坐了下來,撐著下巴看看這兩人,又問:「爹,我除了龍家之外,還去過哪?家裡有沒有結什麼仇家?我零星記得,有個人掐我的脖子,我快被掐死了,很害怕。爹,你對這事可有印象?」
鳳卓君一下愣住:「掐你的脖子?」他急得臉一白:「你可記得,這是何時的事情?」
「就是記不得才問的。」鳳寧道:「我覺得,這一連串的事情,說不定答案就在我失去的記憶裡。若是能找出這些零星事件的緣由來,或許真相就解開了。」
鳳卓君呆愣了一會。
鳳寧盯著他瞧,催促道:「爹,這事你可有印象?比如你們帶我去過哪兒,然後我們遇上了什麼人?我還記得一個地方,那裡有湖,還有沙,對了,我還記得屋子後面有片瓜田,是我們在湖州的宅子後面嗎?」
龍三低著頭,捏緊了手中的湯勺。
鳳卓君目瞪口呆,好半天才道:「鳳鳳,爹爹從前疏忽了你,沒把你照顧好。這些事,爹都沒印象了,從前是你娘照顧你多些,待回頭,爹再問問你娘。」他說著說著臉上露出難過來:「爹對不住你……」
鳳卓君的反應讓鳳寧有些驚訝,正不知如何接話才好,鳳卓君卻又急急道:「爹想起還有事要辦,爹要出趟門,你好好養傷,莫想太多,把身子養好了才是正經。」
鳳卓君匆匆忙忙地逃出了這屋子。鳳寧盯著房門半晌,轉過頭來對一直沉默不語的龍三道:「龍三,你也看出來了,對不對?」
「看出什麼了?」
「爹心裡有秘密。」鳳寧對此相當肯定。
「鳳兒,每個人心裡都有秘密,你爹是真心對你好,他若是不想說的,你別怨他。」
鳳寧嘟了嘟嘴,問道:「這話雖是有理,可是他的反應很怪。你是不是知曉內情?」
「他若是瞞著你,難道會對我說?」龍三用了一個反問句。
鳳寧琢磨了一會,很不高興:「我最不喜歡人家有事瞞我了。」
龍三心一跳,他不但瞞了,還騙了她。這是不是罪名更大?他真是慌,事情似乎朝著一個他不樂見的方向在走。
鳳甯越是探究,他便越害怕。他不禁希望快些找到機會坦白,又希望能瞞她一輩子。矛盾又掙扎,當真是煎熬。
龍三心裡難受,探手將鳳寧摟進懷裡。鳳寧順勢抱著他的腰,說道:「龍三,還是你對我最好,你可別跟爹一般,什麼事都埋心裡頭。咱們可說好了,要坦誠以待,任何事都別隱瞞。這樣,所有的事都能解決。你看爹孃,就是有了懷疑卻悶在心裡,繞著彎子這許多年,其實說出來,反而容易解決,對不對?」
龍三看著鳳寧清澈的眼睛,忍不住將她抱緊,將自己的臉藏在她的肩後,悶聲道:「對,你說得都對。」
他只覺心似火燒,有些事,他該如何與她說?
鳳寧窩在他懷裡,還惦記著鳳卓君瞞她的事,她嘀嘀咕咕:「不行,爹到底隱瞞了什麼?肯定是與我有關,我得想個辦法挖出來。」
挖出來?龍三閉上眼,這該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