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疑團生險送性命

鳳寧不想死,但冰冷的水將她往下拖。那種刻骨的恐懼將她緊緊包圍,她四肢沉重,腦袋發暈,整個人似要被河水切成碎塊。痛苦越來越甚,她往河底沉去,意識就要消散,她感覺自己身體要裂開,黑暗正將她侵蝕。

忽然,一雙臂膀伸來,環著她的腰將她整個托出水面。空氣一下子湧進鳳寧的肺裡,她下意識的張大了嘴用力呼吸,四肢奮力掙動,她不要這麼不明不白的死!

一個聲音在她耳邊大聲喊:「鳳寧,是我,是我,你莫怕,莫慌……」

鳳寧腦子並不清醒,她反應不過來這是誰。她只知道她此刻是瀕死之人抓住了浮木,她緊緊抱著對方,奮力往上仰頭,她不要再進水裡,她很害怕!

鳳寧受求生本能支配,氣力極大,來救她的那人受她手腳束縛,竟也施展不開。兩個人狼狽的纏成一個,被河水一路往下衝。二人在水裡沉沉浮浮,都被灌了好幾口水。

鳳寧嚇得全身僵硬,又喊又叫,那人被她拖著也往水裡沉,無奈之下只得用力將她推開,把將她的胳膊扳到身後,將她的頭托出水面,大聲在她耳邊吼:「你冷靜,莫怕,是我,莫怕,我來了……」

鳳寧顫抖著努力瞧,終於瞧明白來救她的是龍三。她眼眶一下熱了,大聲叫著:「龍三,龍三,別丟下我,別丟下我……」

龍三撐著她的頭,盯著她的眼睛道:「莫怕,你聽我的話,我們馬上到岸上去,好不好?」

鳳寧也分不清臉上是水是淚,只顫著聲音急急道:「我聽你的話,聽你的話,別丟下我,別丟下我,我怕水,我害怕……」

龍三大聲道:「我現在鬆開你,你別掙扎,別踢我,放鬆下來,我不會讓你沉下去的,聽明白了嗎?」

鳳寧慌亂的點頭。

龍三看她似乎聽進去了,放開她的胳膊,將她樓在懷裡:「抱著我的肩,我帶你游到岸上去。」鳳寧止不住的抖,像個孩子似的緊緊抱著他的肩脖,半點也不敢松。

龍三奮力在激流中穩住兩人的身形,他也吞了不少水,他一隻胳膊託著鳳寧,一隻胳膊划著水,兩腿用力蹬著,手腳並用,終是艱難地把僵硬得跟個大石塊似的鳳寧拖上了岸。

兩個人狼狽不堪倒在岸邊,龍三咳了幾下,終於喘過氣來。

鳳寧的畏水之症犯得厲害,把他摟得死緊,絲毫不願鬆開。龍三見她抖得甚慘,只得半拖半抱的將她拉到遠離河水之處,揉著她的後背和胳膊:「沒事了,已經上岸了,沒事了……」

鳳寧似什麼也聽不見,頭埋在他肩上一個勁的打顫,手腳並用將他纏得緊緊的。龍三沒了辦法,只得輕拍著她哄,耐心等她平靜下來。

過了一會,鳳寧還不願鬆手,兩個侍衛模樣的人跑過來,對龍三道:「三爺,沒追上。」

鳳寧一震,抬了頭,龍三對她道:「是推你下河的那個人,沒追上。」他轉向另一人問:「那個奴婢呢?」

「沉下去了,沒救著。」

這個答案把鳳寧嚇得雙臂一緊,再把龍三抱個嚴實。

龍三沒了法子,對其中一個侍衛交代:「回府去,駕輛馬車來,弄兩套乾淨衣服。」那人領命去了,龍三又讓另一人升個火堆。

鳳寧埋著頭,小小聲對龍三道:「我想起來了,就是那人。」

「什麼人?」龍三一邊問一邊試圖把她拉開,讓他們都站起來。可他一動鳳寧又用力纏上去:「別丟下我。」

龍三無奈坐在泥地上,抱著一身水一身泥一頭亂髮的鳳寧,一點也不想想象自己現在是個什麼德性了。

鳳寧兩次溺水瀕死,嚇得不輕,龍三隻得轉移她的注意力,再問了一次:「你說什麼人?」

「那個喊有人落水,引我過來的那人,就是我撞傷頭那次,問我東西在哪的那個。他的聲音,我想起來了。」

「你可見著他模樣?」

鳳寧搖搖頭,想起當時沉在水裡的情形又是一慌。

龍三抬眼看看已然全暗下來的天色,一旁侍衛已把火堆生了起來,龍三拍拍鳳寧:「你先放手,我們坐到那邊去烤烤火,彆著涼了。」

鳳寧一聽,趕緊緊了手臂,一個勁搖頭:「不放,別走,你讓火堆過來好了。」

龍三暗自咬牙,她當火堆還能跑呢。他用力扯開她,嚇得鳳寧哇哇大叫:「你要丟下我,你不管我了……」

龍三一狠心,用力掙脫她的束縛,撥開她的扭纏,將她橫抱起來,搬到火堆旁。一邊還笑話她:「你平素彪悍得跟只母大蟲似的,落了水便廢物了。」

「你沒試過在水裡撞到頭快死掉。」鳳寧小聲嘀咕,抱著龍三的胳膊,坐在暖乎乎的火堆旁,終於有了踏實的感覺。

「你一堆怪毛病,又是不記事,又是怕水,還胃口奇大,待哪天事情過去了,要不帶你去百橋城瞧瞧病去。」龍三一時倒是忘了,他們明明說好事情過去後就讓鳳寧回孃家去。

「那是什麼地方?」鳳寧問。

「是座頂有名的醫城,那裡有很多好大夫。城主聶承巖是我的至交好友,定能給你安排治好的。」

鳳寧撇撇嘴:「你的好友真多,那裡也有幾個紅顏知己吧?」

「還真有。」

「哼。」鳳寧這會恢復了精神,開始拌嘴:「那你那個至交好友聶承巖,怎麼沒把你的風流病給治治?」

「真不該撈你上來。」龍三拍她額頭:「我真是自找麻煩。」

「他為何想殺我?」說到撈她,鳳寧心裡還在怕。「他不是該是我的同夥嗎?我記得他的聲音,那天就是他問我東西在哪兒?若他沒找著,殺了我豈不是更找不著了?」

「這隻能說明,留下你造成的威脅比找不到東西的後果更嚴重。」

「他是怕我倒戈投向你們這邊?」鳳寧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我一定掌握著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龍三沒說話,撥了撥火堆,讓火燒得更旺些,那個侍衛很識趣的留了地方讓他們說話,隱身到別處去了。

鳳寧看著龍三的動作,問:「你怎麼會來?」

「你這幾日古古怪怪,我自然派人留心你的舉動。你沒有朋友,突然接了封信就說自己要早睡,自然是有問題。可待人來報我,你已經跑掉了,虧得問了城門兵大哥,他認得你,我便想你該是跑到這來了。」

鳳寧咬咬唇:「是夏兒給我的信。她走那日悄悄跟我說,我不是龍三夫人。今日那信裡又約我到這來,說是要告訴我真相。」

「你不是龍三夫人?」

「她確是這麼說的,她還讓我快逃。」

龍三微眯眼審視她表情:「你信?」

「她說得這般古怪,我當然得來聽聽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不是不相信你們,但既是有線索了,聽聽也無妨嘛。」鳳寧想想還有後怕:「沒想到卻是這般情景。」

「這會知道自己上當受騙了?」

鳳寧不服氣的白他一眼。

龍三接著教訓她:「你若是早些把這事說了,我們一起安排佈局,你便用不著受這溺水之苦。我若晚來半點,你就命喪河底了。」

鳳寧嚇得身一抖,道:「他們也當真是太過狡猾,居然用這個來蒙我。」她摸摸自己的臉:「你們當然不會認錯人的,對吧?」相比那個夏兒,她當然更願意相信龍三,況且想讓一個宅子裡的人全說謊不露破綻,確實不太可能。

龍三斜睨她一眼:「你這話問的,我還能不認得自己娘子?」

鳳寧一「哼」,道:「這有何奇怪的,反正你對你夫人一點都不瞭解,忘了長什麼模樣也是有可能。」

「說的倒是。」他故意順著她。惹來鳳寧一瞪。她一身狼狽,瞪人沒氣勢,偏偏還打了個巨響的噴嚏。

龍三忍不住笑,鳳寧惱羞成怒,「哼」的一聲放開他,坐遠了。

這會兒天冷了下來,沒有月亮,這岸邊僅靠著火堆燃起的光照著亮。鳳寧坐著坐著又忍不住往龍三這邊挪:「你說,夏兒是不是他們安排在龍府裡的內奸,是我當初的同夥之一?如此看來,這事該不是我孃家安排的,且不說我出事這麼久爹孃那邊一直沒動靜,便是要害我性命這一條,便不能是我孃家人辦的事。」

龍三回道:「我們會好好查查夏兒的來歷,看能挖出些什麼來。」

鳳寧點點頭,想著如果不是她,夏兒是不是便不會死了。

龍三卻又問:「夏兒的事,並非是你隱瞞我的重點,對不對?」

鳳寧低頭不說話,心裡嘀咕著敗家子這麼聰明做什麼,煩人。

龍三又道:「鳳寧,你在這裡孤立無援,你有事不說,我們幫不了你,若是再有麻煩,你可怎麼辦?」

鳳寧沉默良久,最後小聲回道:「我下回不那麼傻了,我只要不近水,該是還能自保的。」

龍三臉一沉:「所以你還是不想說?」

鳳寧難過起來:「我不想你討厭我。」

龍三的表情讓她知道這樣的狀況他更厭惡。

鳳寧咬咬唇,琢磨半天,終是道:「那你答應我,我過去做的事,無論是什麼,你都不能算到現在的我頭上。」

龍三點頭,鳳寧道:「那等回了府裡,我給你看樣東西。」她紅著眼眶,一臉忐忑,龍三看著不由得心裡一軟,撫了撫她的頭。

之後鳳寧與龍三回了府,便把他帶回她屋裡。她咬咬牙,下了決心老實交代:「我發現了線索,或許過去的我真與你受襲一事有關。」她頓了頓,看著龍三又強調:「你且分清楚了,若真有什麼,也是過去那個我乾的,我現在絕沒有什麼不好的心思。」

龍三點點頭:「我說過信你,自然就是信你的。」

鳳寧聽了,把首飾盒捧到龍三面前,小心翼翼開啟。可她萬沒想到,那夾層裡頭,居然是空的。

鳳寧一下傻了眼:「這,明明就在這裡頭的。我那天晚上搜了半天,在這夾層裡看到那些絲繩,與你給我看的那些是一樣的。」

龍三一下就明白了:「你覺得刺殺我的兇手與你有關係?所以不敢告訴我,想自己查清楚?」

鳳寧點頭:「我的陪嫁丫頭死的時機這麼巧,所以我想她該是知道些事情,我看見夏兒見到我的表情很慌張,所以我就試探了她一下,結果她真的有問題,可沒想到最後卻是害了她。」

龍三半天沒有說話,他看了看這屋子,把小青叫了進來:「夫人這裡,這幾日都有何人來過?」

小青看著龍三鐵青的臉色有些緊張:「沒什麼人來啊,只有餘嬤嬤偶爾過來看看,陳大夫來瞧病,還有送飯來的小廝。再不然,便是前兩日夏兒過來送了趟新帕子。」

小青頓了頓,補充道:「就是各院都給送的新帕子。」

提到夏兒,鳳寧心裡一動,難道那絲繩也是她拿走的?

龍三面色如常,囑咐了小青讓僕役們備熱水,說鳳寧在外頭落水受了驚嚇,得泡泡熱水淨身解乏。

小青領命去了,龍三轉而對鳳寧道:「我會安排兩個侍衛來守著你這,平日裡莫一個人出去,府裡頭會好好徹查一番,除了夏兒,或許還會有別的人埋伏著。」

鳳寧聽罷,心中甚是感動。她明明就是欲殺害他的兇嫌,她還有可能勾搭了別的男人,可他居然真的沒有怪她,還護著她。

鳳寧一下撲過去把龍三抱住:「龍三,你待我真好。」

在這樣一個對她來說陌生又兇險的地方,空白無助的過去,叵測無依的未來,幸好還有他在。

「我再也不瞞你任何事了,都怪我不好。」如若她早一點說出來,有龍三這個主子爺辦事,說不定那夏兒便走不了,審她一審,怕是什麼事都問了出來,那樣,也不會讓她如此平白丟了性命。

鳳寧想到這,心裡真是悔恨難當。

說話間兩個男僕抬了裝滿熱水的大木盆過來,小青和另一丫環拿了沐浴的用品跟在後頭。鳳寧見狀正欲放開龍三,不料龍三卻把她摟緊,頗大聲的用親暱語氣道:「好了,莫慌,事情都過去了,有我呢。如今我什麼都知道了,自會替你做主的。」

鳳寧心念一動,明白過來,很配合的軟軟綿綿地道:「相公,你對我真好。」

她的裝嗲令龍三身子一僵,幾個僕人丫環全都側目。

龍三把她抱緊了,挨在她耳邊道:「演得太過了。你還是兇悍一點不嚇人。」言畢放開她,又如常笑道:「你好好泡泡,早點歇著吧,我明日再來看你。」

鳳寧被他暗地調侃得心裡直冒氣,當著下人的面又發作不得,只得假笑著送他離開。轉回身來,看那大澡盆子裡滿滿的水竟有些暈,心道糟糕,這畏水之症竟是越發嚴重了。

僕役丫頭全都退下了,鳳寧自己站在澡盆旁邊遲遲不敢進去。最後想想沒了法子,只得把小青喚了進來,拉了屏風讓她在另一邊陪著自己說話,就這樣分散著精神,又不停在心裡提醒自己澡盆裡溺不了水,這才算順利把澡給洗完了。

是夜,龍三正在屋裡讀著江湖各路發來的密報,卻聽到外頭傳來」咚咚」的敲門聲,他開啟門,只見用個大披風把自己密密裹成球狀的鳳寧杵在門口。

龍三還未及說話,鳳寧已經一骨碌的從他身邊空隙鑽進了屋子。

一看燈還點著,桌上放著卷宗,床上被子整整齊齊,鳳寧便道:「咦,你還沒睡,太好了。」

龍三正待說:「沒睡也不想陪你聊天。」話還沒出口,卻見鳳寧把厚厚的大披風一甩,披風下面竟只著了中衣,散著發,而且她居然還抱著衣服和枕頭,難怪方才整個人圓滾滾的。

龍三眨眨眼,還未反應過來,鳳寧已經飛快的爬上他的床,拉展了被子,鑽進去躺下了。

「你這是做什麼?」他傻眼半天,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我做噩夢了。」鳳寧縮在被子裡,把自己裹得好好的。

「做噩夢?」龍三走到床邊想拉她起來:「我這兒可不管做夢的事。」

「別趕我走。」鳳寧只露了個腦袋,黑白分明的大眼透出可憐兮兮的感覺:「一閉眼就沉到了水裡,我害怕。」

「多閉幾次便習慣了。」龍三可不想這般慣她,這女人越來越得寸進尺。

「習慣不了,很嚇人,都嚇醒兩回了,我喘不過氣,會死的。明日你會發現我屋裡有屍體。」

「那找小青陪你睡。」

「可是來你這我心裡比較踏實。」鳳寧還撫了撫心口,道:「嗯,果然在這就不怕了。」龍三很不高興:「要都跟你似的,做了噩夢都跑來找我,我還睡不睡了?」

鳳寧睜圓了眼:「你是說你那些紅顏知己?」她想了想也不高興了,嘟了嘴反駁:「她們不是你娘子,我才是。我做噩夢能找你,她們做噩夢找自己丫頭去。」她把被子一蒙,在裡頭嗡嗡的道:「反正我不走。」

龍三站在床邊瞪她:「蒙著被還不是一樣喘不上氣。」

「你說得對。」鳳寧把腦袋探出來:「所以別趕我,我怕憋氣。」她看看龍三極不樂意的表情,又討好的道:「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你看,我枕頭都自帶了。」

「被子呢?」

「被子太大了,不方便抱過來。」

「床呢?」

「反正你沒睡,你先好好幹活,我先睡。等你忙完了,把我叫起來,換你睡。」她說著,竟然還秀氣地打了個哈欠,迷迷瞪瞪的,真是困了。

龍三氣不打一處來,她還真會盤算,這也說得出口。他欲伸手拉她起來趕出去,鳳寧卻是可憐巴巴的求著:「我只睡一會,真的,別趕我,我很累的。」

她閉上了眼,他伸出的手一頓,竟然覺得心軟了。也罷,就讓她睡一會,反正他的卷宗沒看完。他惡狠狠地警告:「只讓你躺一會,呆會我要睡了,你就得起來。」

「嗯。」鳳寧軟軟綿綿的悄聲應了,很快就似睡了過去。

龍三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聽得她綿長輕悄的呼吸聲,想了想,轉身去看他的卷宗去了。

看了好一會,龍三有些恍惚,忽然發現自己走神了。老半天了卷宗竟然都沒翻頁,而這頁講的什麼他也沒看進腦子裡,倒是鳳寧的氣息他聽得分外清楚。

他惱了,瞪她一眼,憑什麼她呼呼大睡,而他卻在這大半夜裡坐著硬椅子辛苦。他又看了她一眼,卻發現她似乎不呼吸了。他走過去,探她鼻息,真的沒吸氣,他正奇怪,忽見她扭動掙扎。他一驚,忙去推她:「鳳寧,鳳寧……」

鳳寧猛的一睜眼,張大了嘴用力呼吸,一副驚慌的模樣。她下意識的去捉他的手,把他的胳膊抱進懷裡:「龍三,龍三……」

「你做惡夢了?」龍三側著身,撫開她面上的髮絲,看她空洞洞的眼睛,不禁擔心起來。

鳳寧喘著氣,好半天回過神看了他一眼,又疲憊的閉上眼,小小聲吟語:「你拉著我,莫讓我進水裡。」

龍三皺著眉,輕輕拍著她:「好,我拉著你,莫怕。」

這一夜,龍三沒睡,非但沒睡,還因為胳膊被人抱著動不了,只得側著身壓在床上,半邊身子壓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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