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醫‘天眼’,上官妙人?」
沒有說不,就是預設。上官妙人淡淡道:「我說你元魂俱損,已經是半個死人,你一點都不害怕嗎?」
我木然地看著她姣好的面容道:「第一,我吐血是因為你在‘錯時香’上下了毒,我只要一運功,這毒就會迅速擴散,為了把毒逼出來,我不得不一吐為快;第二,三年前的傷的確落下了一點病根,但是我已經學會了用冰心訣去剋制;第三,你不是第一個因為白夜來找我麻煩的女人,我會替你向他問好,但是不會相信你說的話。如此,你覺得我有害怕的理由嗎?」
上官妙人被我戳中心事,一張小臉頓時變得煞白煞白的。她顫抖著嘴唇道:「好個牙尖嘴利的紀小七,居然反過來向我示威,你……」
「我沒有示威。」我只是有些抓狂。一個人究竟有多少精力,才能把各門各派的妙齡女子都染指了個遍?而且,眼前這個還是個盲女!盲女是不會為男色所惑的,他這是怎麼做到的!怎麼做到的!
在一眾女人飛刀毒藥的伺候下,我嚴重地懷疑,白夜和我在一起,根本就是想陷我於不義。
兩相僵持,上官妙人沒有露出不甘或者是更為激烈的表情,她揮退了前來扶她的婢女們,不動聲色地挪了挪身子,給我讓出了一條路:「那麼好,望你好自為之,不要聰明反被聰明誤。」
「多謝提點。」
我把錯時香丟到一邊,大步地走出了這間藥局。
其實,我又何嘗不知道她說得有道理。我總是剛愎自用,自作聰明,以為自己挺能唬人的,可到了最後,不知怎麼的,就入了別人的圈套。
上官妙人攔住我的目的是什麼,我無從得知,人往往對第一次的判斷相信不已,從而忽略了真相究竟是什麼,我當時如果不那麼自以為是,就不會有後來那些可嘆的悲劇了。
然而如果即遺憾,這世上沒有那麼多如果,有的只是當時的惘然,還有水落石出時,淋漓盡致、深入骨髓的痛。
二更鼓響,我悄無聲息地掠過附近的村落,來到了蘇湄下葬的深谷。
北風肆虐,雪地上泛著綠油油的光,時不時地夾雜著一兩聲狼嗥,小紫狐抽動著鼻頭不住地往我懷裡鑽,我拎著它的脖子道:「一邊待著去,不許撒嬌。」你不安?沒有了錯時香,我心裡才不安呢。
正鬱悶著,身後便傳來陣陣異動。
這再次證明,人是不能多想的,尤其是不好的事,你想什麼,它就來什麼。我抓了抓頭上的亂髮,一咬牙,轉身看後面——
白衣勝雪,長髮如墨,手中提了一盞青燈,映得本就模糊不清的面容散發著慘淡的光。幽幽的香氣自燈中散發而出,一明一暗之間,那白色的人影也忽隱忽現,等再次看清時,燈光豁然清晰,白影已經慢慢地飄到了跟前……
「我說,你走路能不用飄的嗎?」
男子再度飄了飄:「踩在雪地上很冷啊。」
「把腳剁了就不會冷了。」我斜了他一眼,皺眉道,「你不是最貪生怕死的嗎?怎麼不迴天機崖,畏畏縮縮地跑到這裡來了?」
二師兄望天道:「我這不是不放心你一個人嗎,打從那個小梨花死了,你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萬一不小心交待在了這裡……」
有這麼嚴重?
「二師兄,我頭腦清醒,思路清晰,你哪隻眼睛看出來我魂不守舍的?」
二師兄把青燈的木柄塞進我手裡,破天荒地把自己當成了一個男人:「好生拿著,這是我才點的錯時香,大概能支援一個晚上。至於挖墳這種粗活,還是我來吧,你一個女人,不要太逞強。」
「……」
蘇湄的墓碑幾乎埋進了雪裡,二師兄引火燒掉那些礙事的冰雪,掏出一把我從來沒見過的法器,開始掘地三尺。
兵器敲打凍土的聲音在靜謐的夜裡分外突兀,逐漸地,成塊的泥石堆起了一座小小的土坡,師兄的聲音從土坡後面傳來,絮絮叨叨,那麼的遙遠而不真實。
他說:「阿梨你就別在我面前裝了,你不想同我回去,才不是你良心未泯,替那梨花妖完成什麼心願。我看你啊,找兇手只是順道,賴著不肯走,不過是想見白姐姐。可是真的很奇怪,按理說,他拿了降妖令,應該儘快趕過來才是,小梨花都死了,他還不見蹤影,這不符合他的作風。他到底去哪兒了呢?」
「是啊,他死到哪裡去了……」我情不自禁地介面,然後驚覺上當,立馬改口道,「他來不來關我屁事,誰稀罕!
二師兄不理會我的羞惱,徑自說道:「前陣子天音山莊出了內亂,他過得想必不輕鬆,據說他已經和白櫻鬧翻了,他和你提起過嗎?」
「不知道。」
白夜又不是傻子,怎麼會在我面前說別的女人。只是外界一直有傳言,說他和他師姐白櫻關係曖昧,他幹了欺師滅祖的事,還能穩坐尊主的位置,是因為有白櫻的支援。
在我的印象中,白櫻對白夜是唯命是從的,只要是他的決定,她都會照辦,要說她會帶頭對白夜發難,我不是很相信。
見我這麼不上心,二師兄的語氣中帶了點責備:「不是我說你,他不和你說,你難道還不會套話嗎!你們在一起多久了,你對他的事一點都不過問,在想什麼呢!」
「這有什麼好問的。白櫻跟了他這麼多年,遲遲不肯嫁人,他為了穩住白櫻,也沒有逼她嫁人,他們兩個在搞什麼鬼,這不明擺著嗎?」我也急了,口不擇言道,「我幹什麼要去問人家的閨房之樂?」
剷土的聲音忽然停止,二師兄長嘆一聲道:「我算是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了?繼續挖!」
「……」
二師兄這麼一攪和,我覺得自己窩囊極了。
因為得過且過,所以不想問;因為害怕真相,所以不敢問。
白氏絃音,風流多情,漂泊負心——所有人都睜大眼睛在看,我和白夜究竟能不能長久,其實不用他們說,我已隱約看到了結果。
對於將要發生的事,我沒什麼好說的,我只希望那一天如果真的來了,我能夠心平氣和地對待,至少,姿態不要太難看。
「……到時候,我一定要讓大家知道,是老孃玩膩了白夜,而不是他甩了我!」我憤憤地握緊雙拳,笑得很猙獰。
挖土聲再度停止。
「你們……唉,這棺木好像鬆動了……」二師兄收起法器,嫌惡地擦了擦衣服上的汙跡。我執了燈上前去照,卻見棺槨上有數道明顯的劃痕,顯然是利器所致。難道蘇湄的墓已經被盜墓賊光顧了?還是說,殺人者,先我們一步而來?
「開啟看看再說吧。」二師兄沉聲道。
事有蹊蹺,我深切地覺得哪裡不對,正要出言阻止,他就用內力把棺木震開了,隨著一聲極細的響動,一股白煙噴射而出,直衝他的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