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琴的最後一個音沒入風中,簫子沉的回憶也慢慢地淡去。
這些回憶太生動了,我像是經歷了長長的半生,重重地出了一口氣,心情複雜地望著簫子沉,想說,原來你曾是我大師兄,失敬失敬;想說,原來你還是我姐夫,失敬失敬;想說,你回憶就回憶吧,幹啥把我老底給揭了,我隱忍低調這麼多年容易嗎?這下好了,白夜又白撿了一場熱鬧看……
我尷尬地不想去搭理旁邊的人,他這回卻很能抓重點地問道:「所以,你殺了那麼多人,甚至想挖小梨的心,是為了復活影姬?」
簫子沉才從往事裡走出來,臉上的表情雖然虛浮,卻很堅定,他淡淡道:「在你們眼裡,只要天下太平,殺死一個無辜的女子無關痛癢,可在我眼裡,只要她能活過來,滅蒼生也在所不惜。」
如果是往常,我一定會站出來反駁這番話。可如今我卻沒有這份心。
生而為人,不能隨心所欲。他已經承認了他的罪過,但天呢,是否能回答他的三句詰問?何以不能愛?何以飄零久?何以生離別?我再沒有聽過比這更令人悲從心起的問題,屠盡蒼生,只求一個公平的結果。
莫名地,我的情緒很低落。
然而,白夜冷笑一聲,道:「無辜的女子嗎?以區區小可之見,你的玖兒簡直是罪該萬死。魔女果然是魔女,不但迷住了你的心竅,臨死之前還不忘挑撥你和花前輩的師徒關係,讓你陷入不仁不義的境地。若非她,你不會叛出師門,不會殘殺那些無辜的少女,替她再造身軀。是非善惡都扭曲了,她的純潔無辜從何而來?你愛的雲玖不存在,她是魔界帝尊座下的三殿君主影姬——時玖。」
「你胡說!」
簫子沉氣得眼底發青,徒然一聲怒吼震得樹影亂搖。
「難道不是?在遇到她之前,你是凜然浩氣的密宗大弟子,是她激發了你心中的邪念,讓你對密宗、對術士、對人充滿了恨意……」
白夜三言兩語說得簫子沉幾欲發狂,簫子沉用竹笛指著他厲聲警告:「白夜,你若是再胡說八道,我立刻取你性命!」
「怎麼……被戳中痛處要殺人滅口了?」
「姓白的!」
簫子沉怒極,聚了靈力直接朝白夜轟來,白夜遊刃有餘地繞開他的攻擊,一把扇子掃得我眼花繚亂。不出數個回合,心浮氣躁的簫子沉便落了下風。
白夜合上骨扇,不慌不忙地點向了他的要害:「我和你廢話那麼多,只是看你可憐,不想你做糊塗鬼。既然你死了,我們便能回到現世……」
「不要!」
我大叫一聲,衝了上去。
白夜手裡的扇子在我的鼻樑前生生地停了下來,不等他罵人,我擋在簫子沉面前,怒道:「我們不能用這種卑鄙的辦法出去!」
他給我們留了生路,我們卻為此而殺他,這太卑鄙了!
「讓開,小梨子,這裡沒你說話的分。」
我抓著白夜的扇子道:「除非你殺了我,否則我不會看著你做這麼沒人性的事,你要他死,什麼時候都可以,但是現在不行!」
「我沒人性?」他氣得聲音都不正常了,「我再說一遍,給我滾……滾回來!」
他抽手想要拉我一把,但,簫子沉已經封住了我的穴道,用一柄薄薄的劍抵住了我的心口。
「……」
欲哭無淚,終於知道白夜為什麼那麼生氣了。他要罵我是豬頭我也認了,因為我本來就是。
簫子沉嘆了口氣,悲憫地用劍刺入我的心臟:「紀梨,我真捨不得就這樣讓你死,但是,對不住。」
「住手!」一個嬌滴滴的聲音憑空喝道。
不用說簫子沉,連我也給這聲音嚇住了。
「你們要是在小梨兒身上戳個窟窿,我就在她身上戳個窟窿。簫掌門,你要試試嗎?」是千雪!她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吭哧吭哧地抱著一個女人,匕首來回地晃悠。
很好,很精彩。
白夜你還留了後手。我真想死了算了。
「你……你竟敢把玖兒的身體從五行陣中取出來……」簫子沉扭曲了一會兒,悟了,「原來,你們入侵我的回憶只是在拖延時間!」
什麼拖延時間,我要是知道千雪也在,雙修什麼的……我靠!
千雪得意地對簫子沉道:「是啊,把她從冰水裡弄出來可花了我不少工夫呢。這女人嘴裡好像含著一顆冰珠子,不知道是幹什麼用的。」她握住那具肉身的下巴,做出一個撬開嘴的姿勢。
「你敢!」
簫子沉嘶吼著,抵在我身上的劍也立時緊了緊。
我知道,那顆冰珠子是件寶物,放入口中,不僅可以保身體千年不壞,而且還有聚魂凝魄的作用。雲玖尚未起死回生,這個時候拿掉珠子,恐怕一陣風吹來,簫子沉就該哭著去地上撿她的魂魄碎片了。
到了這個時候我才覺得他太悲慘了。
如果今天在場的只有我,說不定他還有如願以償的機會。然而他的對手偏偏是白夜,可見是天命讓他不能愛、生別離。
見我緊張地提了口氣,簫子沉不負眾望地指著我道:「白夜,你的琴侍若是輕舉妄動,我把她碎屍萬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