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的父母過世之後,我就一邊把你送走,一邊對明教重整旗鼓,等到你長大成人的時候,再施行大計。」白明看著完顏悠心,自己十五年前送走的小女孩,又接著說道。
「他們。」完顏悠心覺得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沒有人在能知道自己父母慘死之後,還能夠說出話來。
「只要你想,我可以隨時帶你去拜祭的。」白明知道完顏悠心心中所想,便接著說道。
「他們,他們是被清軍殺死的嗎?」完顏悠心迫切的想要知道事實。她想要知道自己的父母是怎麼樣死去的。她已經糊塗了這麼久,他不想要再糊塗下去。
「是啊,你應該知道,前朝公主的存在,一直都是滿清人最大的威脅,所以他們從來都沒有放棄過對你孃的追捕。十五年前,清軍出動了一切武力,剿滅了明教,追殺你娘,你爹孃的武功都很好,特別是你爹,曾經他徒手可以闖入萬人的軍營,而沒有受傷,可是,清軍抓住了你娘做威脅,他們對你娘極盡羞辱,當時你娘懷有身孕所以武功大不如從前,因為你娘是前朝正宗的血脈,所以她才沒有資格去死。」
「後來呢?」完顏悠心覺得自己的眼前已經出現了那一幕的拼殺。
「後來你爹救出來了你娘,他卻被抓住了,你爹被五根鐵索栓綁著,發出震天的嘶吼,他的腳步一動,周圍的山地都在顫抖,後來清軍看沒有辦法把他押走,就就地把他殺害了。」
「怎麼殺的?」完顏悠心用顫抖的聲音繼續的問道。也許,對她來說,崇禎帝和他妃子的那一段,只是歷史,就連白明也沒有親眼所見,所以說她選擇不相信。可是現在,自己親生父母被害,這一幕就是出現在她的眼前,也是白明親身經歷。不知道是不是白明所說的血緣問題,她就知道白明沒有騙他,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萬箭穿心。」白明一字字的說道。完顏悠心知道,他的心也同時在顫抖。
她爹對白明有養育之恩,親眼看著自己心中的英雄就那麼死了,他一定很難接受。
而她呢,她活了十五年終於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誰了,卻沒有想到,他已經死了。而且還是飽受了折磨而已。
她似乎可以想到,自己的爹被五根鐵索栓綁著,他跺著腳,發出震天的嘶吼。
他不甘心啊,他不甘心。
同時,他應該也是不放心娘吧。
「萬箭穿——心。」完顏悠心身子猛的後傾,然後摔到了地上。
這是多麼殘忍的一種刑罰啊。
他爹竟然是那麼死的?當時她娘應該還在他身邊吧?
「你爹的身體被一箭一箭的刺穿,而他的眼睛,一直注視著你孃的方向,他用力的嘶喊著,好好活著,活著。——其實,他更想說的是,照顧好孩子,他是明朝的血脈。不過,他不能說,因為他不能犯和崇禎帝一樣的錯誤,他不能要清軍知道你的存在。」白明輕聲的說著,聲音很輕很輕,彷彿自己也已經沉寂到了那片回憶之中,他的眉頭緊皺,表情充滿了痛苦。
完顏悠心聽著白明的話,再也忍不住了,她只覺得自己的眼前一陣溼熱,一滴滴的淚水就那麼流了出來。
她想到了一個鐵錚錚的男子漢,在被一箭箭射穿的同時,還拼命的嘶喊著,好好活著,活著。
這時,完顏悠心想到了一句話,以笑的方式哭,在死亡的伴隨下活著。
她爹一定能夠理解她娘看著這一幕的痛苦,可是,他仍然要她活著,因為,她還有著他們的責任。
「你娘看著你爹被鐵索鎖著,一箭一箭的射穿心臟。同時她的心也死了,要不是為了明朝的血脈,要不是為了你,她一定會衝到你爹的前面,和他一起死去。她就那麼跪在山崖之間,哭了一天一夜,整個山林都發出悲慟的聲響……」
「哈哈。」完顏悠心的哭聲慚慚的淡了,她用手背擦乾了自己的眼淚,她現在這裡哭又算是什麼呢?她永遠都不能體會她娘當時那一天一夜哭聲的悲涼。
她的哭聲,化作了兩聲冷笑。
「我娘,是怎麼死的?」完顏悠心覺得自己的聲音不知不覺已經佈滿了仇恨。那是血的仇恨。那是一種刻骨銘心的仇恨。
「後來,我找到了你娘,我們仍然繼續逃脫著清軍的追捕,大約五個月之後,你娘生下了你,其實那個時候,她已經一心求死了,所以在交代了你之後,我沒有以為他會自殺,我沒有以為她的手裡一直都攥著匕首,當時她雖然受傷了,可是,還能活著的。」白明說話的時候,眼睛裡面泛著一圈的紅色,他一直都在隱忍著。
「我娘自殺了?」完顏悠心瞪大的眼睛,不敢相信的說道。
「是,她一把匕首射穿了自己的心臟,她就死在我的面前。」白明說到這裡,他的口氣再也不如剛剛淡然了。原來平日裡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只是他的偽裝而已。
「有的時候死也是一種解脫。」完顏悠心嘆息的說道。
「你娘是為了救我才受的傷,在一次我們逃命的時候,你娘為了我擋下了一個毒鏢,所以我的命是你孃的。」白明說話的時候充滿了自責,原來這麼多年他一直都在自責中活下來的。
「其實你也不用自責,她也許沒有想要活下去。」完顏悠心不自覺的出言安慰道。其實在她的心裡她是感激白明的,感激他在她娘最痛苦的時間裡一直陪著她。
「不,你知道嗎?你娘不是那種逃避責任的人,每一代明朝的公主都不是逃避責任的人,其實活著比死更加的痛苦,但是,她答應了你爹,她就會好好的活著。而她之所以選擇死,背叛了對你爹的許諾,是因為你。」白明看著完顏悠心又接著說道。
「因為我?」完顏悠心不解的重複道。
「當時清軍對我們的追捕,要沒有根本沒有辦法逃脫,你娘也不想要你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而只有她死了,要清軍以為大明朝的血液斷了,你才會平安的長大。你娘臨死的時候,託我告訴你一句話。」白明看著完顏悠心一字字的說道。這句話,他本來不想要說的,但是,他尊重完顏悠心的一切決定。
「什麼話?」完顏悠心緊張的問道,她好想要知道,她娘告訴她什麼。
「不要報仇。」白明停頓了一下,然後一字字的說道。
「娘。」完顏悠心覺得自己的眼睛又一次溼潤了,活著,她知道娘是愛她的,可是,她沒有想到,她娘最後說的竟然是這句話。歷代的公主都是為了報仇而死的,所以娘不想要要她報仇?
「她要你好好的活著,要你把大明的血液延續下去。」白明堅定的說道。
「血液。」完顏悠心低語了一句,這個詞好像她最近一直都有聽說。
「你的那塊血玉還在嗎?」白明看著完顏悠心問道。
「恩。」完顏悠心點了一下頭,從自己的懷裡掏出來了那塊寫著明字的血玉。
白明拿眼睛看了一眼完顏悠心手中的血玉,然後開口說道:「這個是明朝的玉璽。」
「什麼?」完顏悠心不可思議的說道。這個玉怎麼可能是玉璽呢?
「這個是崇禎帝當初給了那個小女孩的,也是每一代明朝公主都擁有的信物,是你娘臨終前給我的。」白明解釋道。
「所以你給了我?」完顏悠心詢問道。
「我當初給了你的同時,還把日月教的秘密告訴了你,那就是京城裡面帶明字的店鋪都是日月教的地盤。其實,我當時告訴你,還有著對你的考驗。」白明扯起嘴角苦笑了一下。
「什麼?」完顏悠心不理解那所謂的考驗是什麼。
「要是你出賣了日月教,那你就沒有通過考驗,你就不配知道你的親生父母是誰?你也不配知道當年發生的一切。」白明堅決的說道,可是,他知道他錯了。他不應該還對大明朝的血液有所懷疑,完顏悠心她根本不需要考驗。
「那現在我配了嗎?」完顏悠心冷笑了一下,她竟然不知道,自己竟然錯過了這麼多的事情。
「我說過,血液是一種很神奇的東西,不然,你當初也不會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就救了明月和昭明。其實,當初我還不知道那個小女孩就是你。知道,我遇到了完顏悠然,才知道那個救了明月的小女孩就是你。你知道我當初有多麼的欣慰?」白明說著,眼睛裡面閃動著些許晶瑩。
「也許,這就是命中註定吧?」完顏悠心也嘆了一口氣。
「關於血液,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詛咒,還是大明的冤魂,你知道嗎?每一代大明的公主生下來的子嗣都是女孩。」白明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了完顏悠心。
「都是女孩?這麼多代就沒有過一個男孩?」完顏悠心詫異的問道。
「為了保證血統的純正,每一代的公主只生育一次,到你是第七個,從來都是女孩,都是公主。」白明解釋道。
「為什麼是這樣?」完顏悠心更加的詫異了。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本來你娘也不相信的,直到她生下了你。」白明搖了搖頭說道,他也不知道這個是什麼原因,很多事情就是沒有辦法解釋的。
「這就是仇恨嗎?」完顏悠心淡淡的重複道。
「是啊,也許直到是某一代的長公主誕下了一個男孩,這個詛咒才得以破除吧?」白明也嘆息了一口氣。
「完顏夫人為什麼離開了明教?」過了許久,完顏悠心才又問道。
「因為她遇到了一個自己喜歡的男人。」白明笑著解釋。
「是完顏羅察?」完顏悠心接著問道。
「這個你需要去問她。我可以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訴你,但是這個是她的隱私。」白明看了完顏悠心一眼,才說道。
「我知道了。」完顏悠心鄭重的點了一頭,然後對白明說道:「我想休息一下,可以嗎?」
「好,我已經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就在外面,你休息吧。」白明說著退了出去,同時關上了房間的門。他知道,這一切都夠完顏悠心消化一些時日的了,而他也願意等著她的答案。
看著白明離開,完顏悠心從凳子上站了起來,她要睡覺,她要去睡覺,然後睡著了醒來,她就會發現這一切都不是真的,都只是夢而已。
她不是前明的公主,她的父母也都沒有慘死,她和清朝也沒有什麼仇恨。
皇阿瑪,不,是康熙,康熙也沒有殺害她的父親,要他萬箭穿心而死。
好好活著,活著——
不要報仇!把大明的血液延續下去!
這是她爹孃臨死前的話,這是她爹孃臨死前最後的一句話。
完顏悠心一抬腳,自己就被旁邊的凳子絆倒在地。
只聽,撲騰一聲。
完顏悠心就趴在地上,想著剛剛白明告訴她的事情,想著她的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仇恨。
曾經她那麼敬愛的皇阿瑪,竟然成了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那個和她共度一生的十四,竟然是殺她父母仇人的兒子。
她要怎麼辦?她應該怎麼辦?
她要偷偷的潛身回去殺了康熙嗎?她知道,只要她想要動手,就一定有機會,而且還可以神不知鬼不覺。
可是,她能下得去手嗎?皇阿瑪養育了她十年,對待她比對待親生女兒都好。
如今,他已經這麼大年紀了,她忍心對一個老人下手嗎?
或者說父債子還,她拔劍殺了十四?然後再自殺抵命?
就算是她願意,十四願意,那她死了之後,大明的血脈又怎麼辦?
還是她去殺別的皇子,找下一代的君主報仇?那些都是看著她長大的哥哥啊?他們每一個人對她都有恩啊。
不能用卑鄙暗算的手段去殺害她的這些曾經的親人,那就只有一條不歸路了,那就是帶著日月教的人,建立自己的政權,和大清對抗。
這真的是一條不歸路,因為她知道,自己不會成功的。
但是,為了報仇,她是不是別無選擇?
胤禎,請原諒我放棄了你。
因為咱們之間是永遠都不可能了。
你就當成我已經死了好了。青青已經死了,完顏悠心也已經死了。
第二天早上,完顏悠心是被一聲敲門聲驚醒的。
她以為自己一定不會睡著的,可是,她竟然很快就睡著了。而且還做了一個長長的夢,白明跟她講的那些事情,從崇禎皇帝和那個妃子的死,到了她爹孃的死,完顏悠心一閉上了眼睛,那些事情就湧現了出來,仿若是她親身經歷了一般。
也許,像是白明所說,這個就叫做血液。
全都是血,紅色的,全都是血。
完顏悠心想要說話,卻發現自己一字都說不出。
就像是崇禎的那個妃子,她想要問崇禎,為什麼你還要回來,你應該和孩子一起離開了。可是,眼神經過之處,她已經什麼都不知道了。
白明開門進來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完顏悠心整個人趴在地上,眼睛微微的眯著,沒有一點的波瀾起伏,要不是偶爾輕輕的眨動一下,真的要人誤以為她已經死了。
白明走上了前,從地上扶起了完顏悠心。她在這裡趴了一夜了嗎?
這樣的完顏悠心要他感到害怕,他印象裡面的完顏悠心一直都是活潑靈動的小姑娘,就像是昨天他和胤禎一起逛街時候,她是那麼的幸福,要他都不忍心打擾破壞。
有那麼一剎那,他都想永遠隱藏了這個秘密,只為了要她快樂下去。
可是,他沒有權利那麼做。
不論如何,完顏悠心她必須的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她身上流著的血液,知道她應有的責任。
白明把完顏悠心扶到了床上,他可以感受到完顏悠心的身體整個都僵住了,似乎她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動。
「完顏夫人到了,你要不要見見她。」
白明蹲在了完顏悠心的身前,輕聲的說道。
他可以感覺到完顏悠心的眼波動了一下,然後她慢慢的點了一下頭。
白明扶著完顏悠心倚到了床邊的板子上,自己走到了門口,開啟了房門。
「悠心。」完顏夫人這個時候出現在了門口。
她看著愣愣坐在床邊的完顏悠心,整個心都繃緊了,她什麼時候見過天真可愛的完顏悠心如此的麻木呢?
這件事情究竟給了她多大的打擊。
現在的她,就和當初的自己一樣吧?這也就是為什麼她一直阻止白明告訴悠心真相,只是怕她太小沒有能力承擔。可是,現在告訴她真的是一件好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