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島

看得出來,顧子規拼命壓制住了心中的怒火,甕聲甕氣的答道:「不關你的事。謝謝你的關心,不過你管好自己就夠了。」

紀茗一下子被噎了回去,低了頭。

這樣尷尬的氣氛一直維持到他們在港口坐上船。在這一片大港中,這個小客港實在是簡陋又不起眼。停泊著的多是小船,六人一艘,每艘船上有兩盞煤氣燈,還有一位開船的老者。顧子規遠遠望向在不遠處排隊等船的文丹青,文丹青則也回過頭,向他笑一笑。顧子規不自覺地咧開嘴角,心情一下好了許多。

紀茗三人與另外三個東苑的學生分享了一條船。行至海中,天色漸漸暗下來。船家分給六人一些簡樸的點心,眾人也吃得很開心。藉此機會,顧子規便和船家攀談起來,問這問那。顧子規委婉的問出了紀茗最感興趣的問題,就是這些撐船的人們是否知道關於敏堂的秘密。那船家道:「你們不是去種田,還能做什麼?但是我看你們這個衣服啊,可是太累贅了一點喲。但是你看這個小姑娘這個篷子喲,」他指著杜鵑身上的斗篷,「這倒是像我們打漁的。」

杜鵑被噎得不行,另幾個人都愉快地笑起來。

坐在紀茗身邊的一個女生忽然跟她搭起話來:「我以前沒見過你,看你也不像新生。你是哪位師傅門下?」

紀茗藉著幽暗的燈光看著那個女生。雖然看不大清楚她的模樣,卻能感受到她冷冽的眼神,盯得紀茗心裡發虛。「我,我確實是新生。你好,我叫紀茗。」

那女生面無表情的點點頭:「我叫白秋心。」

「‘唯見江心秋月白’,白-秋-心,好名字。」一直沉默著的一個東苑男生酸不溜丟的開了口,「在下江潮生,拜在賀姥姥門下。」

眾人都等著白秋心回話。然而她彷彿沒聽見一般,連眼也不抬,更別提做什麼回答了。這下那個叫江潮生的男生立刻大窘,便掩飾的與另一個人搭話去了。

紀茗偷偷看了白秋心一眼,莫名覺得緊張起來。

好在白秋心後來也沒再和紀茗說話,到了目的地,六個人跟漁家道過別便分散了。紀茗在夜色中分辨出來,眼前似乎有一脈高大的山峰,在黑暗中只能隱約見個輪廓。山腳下有條不太繁華的街道,紀茗本來還以為這就是文丹青所說的十方,還有些失望。後來才聽顧子規說,十方在她面前那座大山頂上,得明天才能去。今天晚上,三個人就得在山腳下過一夜了。

蝕月龍城。

以白虎頭套掩面的男子端著酒杯站在雕花木窗前,望著深重得化不開的夜色。自從自己兩百年前大鬧月光龍城,將龍城一分為二,屬於自己的這一片蝕月龍城就再也沒見過陽光。一片黑暗,彷彿幽暗的地下城。

距離景瀾的死也已經兩百年了。然而拂塵對於昨天的記憶,還停留在那個滿是鮮血的不眠之夜。

拂塵……你……騙我……

彷彿是一個噩夢。這二百年來他幾乎每天晚上都夢見景瀾,在樹林中對自己溫柔微笑的景瀾,忽然就氣息微弱的躺在血紅的地毯上,脖子上有兩個駭人的血洞。她努力望著自己,說著那句每晚讓自己驚醒的話。

他再也沒有機會求得她的原諒。那一晚,他帶著景瀾的屍體來到敏堂的邊緣。他本想帶她走,本想讓她在最後看一眼她的母校就帶她去地下城,卻被敏堂巡視的半矮人發現。他沒能留下景瀾。他只知道,現在景瀾的屍體已經被埋在了敏堂和那片森林之間的某個地點。

他還記得,他回到地下城去是怎樣的恍惚。他並不記得太多細節,他只記得憤怒和悔恨帶著強大的力量在自己的身體裡不停衝撞。他第一次發現自己所謂的理智是那麼脆弱,因為他突然像瘋子一樣衝出地下,來到了北方丘陵上的月光龍城,向龍族發起挑戰。

他們立下了約定。如果拂塵能夠打贏五色龍,月光龍城就分一半給他。

到現在他也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做到那一點的。他本來只是打算在去陪伴景瀾之前有一個輝煌點的結局,然而他也體內突然爆發出一股力量。他想起木隱、想起清洇、想起精靈族,想起很多個不允許他就此放棄的原因……他勝了。

至此,月光龍城一分為二。一半稱作光華龍城,一半稱作蝕月龍城。拂塵便做了這蝕月龍城的城主。

只是,上天不肯再賜給蝕月龍城一點陽光。拂塵想,這大概,便是景瀾在責怪他吧。

雕花木窗外忽然閃過一道血光。

「拂塵長老,好有興致啊。」隨聲入門的自然便是燎原。

「燎原,在你激怒我之前,滾出去。」拂塵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可還是顯出了微怒地顫抖。他來到案桌前,為自己重新斟上一杯酒。

「不要這麼不客氣嘛。」燎原一伸手,房間另一側的一張椅子便飛了過來,被他應聲抓在手裡,坐下。「好歹,我們現在也是盟友了。」

燎原忽然側頭,躲過了以破風之勢飛過來的一把匕首。

「你竟然還好意思提這事。」拂塵又滿上一杯酒,「以毀滅木隱靈體來威脅我們和你結盟,你還沒有卑鄙得太過分。」

「當時他把身體給我的時候我可沒逼他呀,只不過忘記了說幾個附加條件而已。」燎原滿眼的無辜,「你怎麼能怪我卑鄙?我只是善於利用現有條件罷了。」

「夠了!」拂塵把酒杯拍碎在案桌上,「滾吧。」

「你以為,我讓你對我這般不敬,是因為怕你嗎?」燎原笑笑,忽然露出了兇狠的表情。「那麼你便錯了。不要以為你對我的仇恨會給你什麼額外的力量。感情是累贅,不是動力。你恨我殺了景瀾,這隻會成為你的牽絆。」

燎原再次側頭,躲過了另一把匕首。

「你吃了她。」拂塵的手不可控制地顫抖著。「你並不缺少那一個獵物,可你還是吃了她。」

燎原微微一笑:「我吃掉任何一個人,都會有人傷心,有人因此而恨我。就如同你。但這是我的‘本能’。我不吃了她,我就得餓死。」

「我會殺了你的。有一天。我親自。」拂塵攥緊了手中的酒杯。

「哈哈,你做不到的。」燎原的笑聲幾乎是愉快的了,「就像剛才,當初黑精靈族第一馴獸師,曾經幾乎能坐到蒼空的位置,現在又獨霸蝕月龍城的你。以你的身手,那兩把匕首飛出去,竟沒傷到我一分一毫。這話傳出去,誰會信?」

「我若是真的起了殺心,那兩把匕首你怎樣也躲不過的。」拂塵的手微微一動,酒杯應聲而碎,酒水混著血水濺到了牆上。「就如同這樣。我明明不應該會劃傷手,可是……」浮塵伸出那隻還在滴血的手,白色的瓷片卡在傷口處,甚是駭人。「有的時候,我需要疼痛來提醒我。」

燎原見到鮮血,眼中不禁一亮。拂塵輕蔑的「哼」了一聲,把手收回:「我知道,若我殺了你,木隱的靈體也就不保。為了木隱和清洇……我不能。」

燎原定定的盯了拂塵很久,輕笑起來:「隨便你了。你現在是這麼說,可也只是說說而已誰都會。我一直期待著看到你忍耐的極限,我相信景瀾的死還不算那麼嚴重。」

「你還不準備走嗎?」

「你不用那麼著急。」燎原微微低頭,血紅色的眼中光芒大盛,「你說,你要用疼痛來提醒你。我難道還不算你最大的疼痛嗎?以後經常看到我吧,經常想起以前的事情。痛楚對你有好處。」

「叮」的一聲,一把匕首插在了燎原肩膀處。可是看燎原的表情,似乎也沒想躲開。作為飲血君王,他的血早就乾涸了,怎麼會怕這小小的匕首呢?

燎原的表情幾乎是愉悅的:「再見,小拂塵」說著,他打個響指便從原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