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三位同窗」四個字咬得格外清晰。
瞿子譽眸光微動,笑著應了一聲好。
馮伯玉又道:「時辰不早了,今日就此別過。」
隨意一拱手,轉身看著康平,淡淡道:「走罷。」
康平見馮伯玉面色不佳,像做錯了事情的孩子一樣點點頭,老老實實跟在馮伯玉身後回了馬車。
雪奴紅奴對了對眼,也跟著上了後面那輛馬車。
一上車,康平便恨不能指天發誓,拉住馮伯玉的衣袖,惴惴不安道:「伯玉,我真不是有意要跟在你後頭。就是剛從韋國公府看完初月回來,路過此處時,見樓下的馬車是你平日乘坐的那輛,想著你多半在食肆裡飲酒,不便進去擾了你的興致,只好讓停車,特在樓下候著你。直到你出來了,我才過去找你的。」
說完這話,委屈地看他一眼,見馮伯玉恍若未聞,沒有開腔的打算,一陣發慌,忙又道:「不信的話,你問問雪奴紅奴她們,對了,還有初月,我才去韋國公府看了她回來。她現在已經不孕吐了,每日能吃能睡的,早上林御醫才給她號了一晌脈,說她胎相甚穩,生產時必然會母子平安的。」
馮伯玉並不接茬,只疲憊地嘆口氣,身子往後靠著車壁,低聲道:「剛才跟幾位同窗飲了不少酒,著實有些累了,你也一早便出了門,忙了一早上,多半也乏了,不如少說幾句話,好生休憩片刻。」
康平見他果然十分睏倦的樣子,不敢再呱噪,想了想,又吩咐停車,讓後頭車上的雪奴拿了一小罐寧神清目的膏藥來,用小指舀了,動作輕柔地塗到馮伯玉的太陽穴上。
馮伯玉被這動作所滋擾,眉頭一皺睜開眼,康平訕訕道:「這是餘若水配的醒酒膏藥,若飲酒太多時,塗了這藥膏,對頭疼有奇效,我常帶在身旁的。你不是喝了酒難受麼,我這就給你塗上,一會你好好睡上一覺,就不會覺得頭痛了。」
馮伯玉勉強笑了笑,接過藥膏道:「不勞殿下了,還是我自己來吧。」
康平嘟了嘟嘴道:「你我都是夫妻了,總跟我這般客套做什麼。」
馮伯玉接藥膏的動作一頓,遲疑了片刻,終於鬆了手,「那就有勞殿下了。」
「不是說了別叫我殿下了麼。」康平不滿地提醒他道。
馮伯玉默了默,低聲道:「康平。」
康平莞爾,忙挪了挪位置,離馮伯玉更近一些,傾身上前替他塗藥,見他眉目雖然舒展了些,但神情仍有些陰鬱,只當他在為馮初月的事心煩。
想起馮伯玉自從妹妹嫁到韋國公府,一回也沒去看過她,有心拿話來勸他,但又自知說話時不像母親那般圓滑,怕馮伯玉非但不會心情好轉,反而會遷怒於她,只好揀了些好笑的話道:「初月的肚子長得真快,肚子裡的小傢伙已經會踢她了,我剛才在韋國公府時,摸了一回她的肚子,不小心也捱了兩下,正好姑姑也在旁邊,說這孩子生出來之後,恐怕會跟他父親小時候一樣,是個調皮的小郎君呢,就是不知道夏荻什麼時候能從玉門關回來——」
馮伯玉異常沉默,聽到此處,忽然打斷她道:「她的事往後不要再跟我提了,左右是她自己選的親事,好壞全與我無關,沒得聽了心煩。」
康平正說得高興,誰知馮伯玉不但不領她的情,竟連句話都不讓她說完,脾氣上來,不高興道:「這也不讓說那也不讓說,你到底要聽什麼?」
馮伯玉自打從酒肆出來,心裡沒著沒落,前所未有的躁鬱,抬眼見康平的蠻橫模樣,愈發失了冷靜,冷冷道:「我什麼也不想聽,煩請殿下讓我耳根清淨一會!」
說話時疾言厲色,竟是對新婚妻子一點情意都沒有。
康平臉上越發掛不住,一雙杏仁大眼睜得極圓,瞪著馮伯玉,哽著嗓子道:「馮伯玉,你別欺人太甚。」
馮伯玉再不願意在馬車上多待一刻,立刻喚人停車,一眼都不看康平,撩袍下了馬車。
康平氣得跺腳,也跟著下了馬車,見馮伯玉頭也不回往前走,在後面急道:「馮伯玉!」
所幸停車處是一處窄巷的入口處,周圍清淨得很,除了幾個蹴鞠的孩子,再無旁人,免去了被人圍觀取笑的顧慮。
馮伯玉走了兩步,兜頭刮來一陣帶著寒意的冷風,將他的酒意吹醒了一大半,聽得康平在後喚他,心中一凜,腳步緩了下來,喉結滾了滾,將滿腔繁雜的心緒強壓下去,淡淡道:「衙門裡壓了好幾樁案子,左右今日無事,我去理一理再回府。」
算為剛才那番舉動做解釋。
康平急急追到馮伯玉身後,眼圈有些發紅,不知是被馮伯玉氣的還是傷心所致,聽到這番話,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主動向自己做解釋,又硬生生將一肚子的火嚥了回去。
默默看了馮伯玉一會,將手中的醒酒膏藥塞到馮伯玉手裡,放軟了聲調道:「那你記得塗醒酒膏。天氣太冷了,今晚我讓妥娘她們燉渾羊歿忽,若忙完了,便早些回府。」
語調柔和,全不見剛才的氣急敗壞,可聲音分明還透著幾分澀意。
馮伯玉垂眸接過藥膏,低應了一聲,提步便往前走,走了一半,並未聽到康平離去的腳步聲,轉頭一望,就見她仍在原處看著他。
他幾不可聞地嘆口氣,擠出個笑容道:「回去吧,我忙完了,自會早些回府。」
康平臉上這才有了幾分笑意,點了點頭,轉過身緩緩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