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書則天天在醫藥局熬藥。「——砰。」蓋子落到罐身。
時書猛地睜開眼,眼睛有點模糊,連忙捻起蓋子:「好了,這罐藥好了。」
林養春:「給堂屋中間那人喝,先涼涼。」
「好。」時書用帕子包著藥,穿過匆匆的人群走到堂屋中間,一方草蓆上躺著一個人,身材高大,骨骼粗壯,腰間繫著窄窄的帶子,據說是今天剛從軍隊裡運送來的人。
「軍隊,軍隊裡送來的病人……」
時書端著藥碗走近,這男人滿臉蒼白,鬍子拉碴,嘴唇朱紫色,一看便是十分虛弱的病人才有的蒼白。時書喊他:「大兄弟,喝藥了?」
沒有回應。
時書:「兄弟,快醒醒,你該喝藥了。」
近日出門,謝無熾不僅用布帛將他的臉捂得緊緊實實,連手指頭也不放過,全用布帛纏繞。時書在男人的肩膀輕輕拍了一下。
男人醒了,六月天氣,卻冷得渾身篩糠一樣發抖,他看了一眼時書,眼睛變得通紅,猛地伸出手攥住他的手腕。
力大無窮,時書在摔倒前連忙把藥放下,對方撕扯著他:「媳婦兒,冷啊,真冷。你且回,不要給我送飯來了。」
「我馬上過了河,都不知道幾時能回,我要死在邊防。你另找個男人嫁了。」
「快走,快走……」
「這裡全是死人啊——」
時書:「兄弟,我知道你想老婆了,快喝藥吧,快好起來,回去見你老婆!」
「走吧,別想我了。」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
時書抓起藥碗:「喝藥喝藥,兄弟,祝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
時書被拉扯著,對方明明冷,但發燒又燒糊塗了。時書剛要伸手去扣對方的齒關灌藥,後背,一雙手裹著腰把他拎了起來。
「誰誰誰!」時書撲騰。
謝無熾不知幾時回來了,頭戴一頂竹編的笠帽,青絲被裹在一層一層的紗布下,單手取下那斗笠,浮著青筋瘦削而粗大的腕骨,恰好一隻放在頭頂,一隻卡在他腰間。
謝無熾半垂下目光,一言未發地看他,順手將男人撕扯時書的手扯開。
「我回來,正好過來看你。」
時書:「謝無熾,你來得正好。你把他按住,我要灌藥!」
七手八腳終於把藥餵給這人喝了,時書額頭冒汗,坐在地上:「終於好了。」
謝無熾:「今天要不要早些走?府院擺置了酒席,宴請我們吃飯。」
時書:「我不去,和他們說不上來話,還不如在醫藥局待著,這裡好多人等著我喂藥,很忙。」
「今晚幾點回來?」
「恐怕很晚,林養春說舒康府招了瘟,要請儺神,趙公明還有鍾馗,讓我扮演花童。」
「你扮花童?」
「對,就是往頭上插很多花,拿一盆水邊走邊灑,將整座舒康府都走一遍,驅逐瘴癘鬼毒。你也懂,這種情況下,大家不得不相信鬼神了。」
謝無熾:「呵。」
時書:「你呵什麼?」
謝無熾視線從他身上舔過:「你扮花童合適,很漂亮。」
「但拜神,沒有用。」
時書回到屋簷下切藥材,說:「誰知道有沒有用了,求神也是一種上進,沒有希望的時候,神明是唯一的希望。」
時書的手指讓紗布裹著,指尖,滲透出了斑斑的紅鏽。謝無熾盯著他的指尖,嗓子啞:「切藥,切到手指了?」
「不是,鍘刀太磨手,磨破皮流血了。英勇的證明。」
謝無熾垂眼,安靜了片刻。
藥草旁放著花冠,時書上街巡遊過兩次了,得空取來戴到頭頂:「給你看看,花冠長這樣。」
謝無熾靠著樑柱,側過頭看他片刻。
春天,一切美好的草與花的桂冠,紮了滿滿的一簇,當繁花似錦戴到頭頂時,襯得時書白皙的臉更剔透,對人一笑,甜得灼目。
謝無熾單手架著一把長劍,鬆散地靠在樑上。捫心自問,他並不算什麼好人,天下的死活,又與他有何干系。
謝無熾漆黑的眸子靜靜看他片刻,理智裡聲音,有些事不要插手的好,淌了渾水會付出代價。於是這些日子,暗中走訪舒康府,眼見家家陳屍,他心中的天秤仍在持平之中,沒想過偏袒任何一方。
眼前,時書給他看了花冠,取下,抓了把草藥放到刀口切成碎片。
謝無熾送出刀鞘,輕輕抬起他下頜。
時書睜眼,俊秀無雙的少年臉:「你幹什麼?謝無熾,把你的劍拿開。」
「小花童。」
謝無熾嗓音平靜收斂,似有咂摸深意:「想少死人,別求神。」
「——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