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他們進來,屋裡的人同時抬頭。霍素芳朝遲早早招手:「你們到了啊?來和姚伯伯打個招呼。」
姚姓老人是個老裁縫,年近六十,和她母親認識十幾年了。當年岑清讓和霍素芳成婚是在英國辦的,一切都是西式的做法,簡簡單單在教堂進行公證,然後請在英國的朋友們吃了頓自助餐。那時候霍素芳甚至都不清楚岑家的背景。
岑世堯對這樁婚事很是不滿,沒有出席。直到岑晏出生,他勒令岑清讓夫婦回國重新舉辦一次婚禮,為的是讓岑晏這個長子嫡孫正式在岑氏的親朋好友中露面。
即使霍素芳並不是主角,她婚禮儀式上穿戴的衣衫鞋履,各種首飾還是多得嚇人。當初就是這位姚師傅親手為她縫製的嫁衣。那個年代姚師傅已經是譽滿亞城的大裁縫,也是岑家的專用裁縫。
姚師傅上門為她親自量身,大概是看出霍素芳初入岑家的緊張不適,出聲安慰了她。還教導了她一些岑家必須要注意的規矩。從這之後,兩人成了忘年交,這十幾年霍素芳出席重要場合的衣服都是姚師傅做的。
近年來,姚師傅已經退休,不再為人做衣。只有霍素芳這樣的老友能請得動他出手。
「姚伯,好多年不見。您身子骨還和原先一樣硬朗。」岑晏小時候陪母親來過姚家裁縫店很多次。這裡一磚一瓦還和十幾年前一模一樣,好像在這裡歲月不會流逝。
「不行了,現在眼睛都老花了。要不是你母親,我真不願意再拿剪子。」姚師傅從桌上摸起老花鏡架在鼻樑上看向遲早早:「這位就是遲小姐吧?」
「姚伯好。」遲早早乖巧地打招呼。
「上次見你還圍著你母親討糖吃,轉眼就到了帶女朋友回來談婚論嫁的時候,到時候新娘子的嫁衣可必須找我老姚哦!」
「老姚,你別拿遲小姐打趣。還早著呢。」霍素芳私以為兩人關係還遠不到談婚論嫁的地步,想替兒子解圍。沒想到岑晏主動說:「到時候還要麻煩您多費心。」
遲早早和霍素芳同時看向岑晏,默了一秒,各有所思。還是老姚打破了沉默:「現在的小孩子都不興穿旗袍了,說不定到時候你們吵著要穿婚紗,我老姚可沒轍了。」
「旗袍是一定要備一套的。」岑晏似乎心中早已勾勒好未來的藍圖,這一次藍圖裡有她的身影。
「說到旗袍,差點忘了正事。你們替我參考下這幾件旗袍哪件合適穿去幼卿的歸國宴?」霍素芳起身,夥計拿下搭在衣架上的新旗袍遞給她。
她步入試衣間去換衣,過了一會兒,試衣間裡傳出聲音:「早早,你過來幫我拉下拉鏈好嗎?」
「誒。馬上。」遲早早快走幾步,進了試衣間,拉上簾子。
旗袍的拉鏈在背上,已經拉了一半。霍素芳將頭髮挽起,讓她幫忙拉上來。
狹小的試衣間裡,霍素芳背對著她輕聲說:「早早,我兒子和他爸一樣,是個認死理的人。他認定了你就不是圖一時的快樂,他已經想好了你們未來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輩子的規劃。現在的年輕人都喜歡享受當下的生活方式,這樣的愛對於你來說會不會太沉重?」
遲早早斟詞酌句地思量著如何回答,這比任何一次談判都讓她緊張:「阿姨,我懂您的意思。您怕我只是玩玩會傷害到岑晏。第一次和您見面在那樣的情境下實在說不過去,但請您相信,我們都是對待感情很認真的人。」
或許是想到了他們上次見面的場景,霍素芳輕笑了一聲:「年少荒唐是美好的,我並不是那種封建的家長。你或許猜不到,我和岑晏爸爸當年在倫敦有多荒唐。」
霍素芳想起自己和岑清讓的第一次是在他那輛老別克車上。他那時候騙她說自己是個勤工儉學的窮學生,她還總是從餅店裡偷拿些糕點出來接濟他。現在想起自己真是單純,哪個窮留學生還能買得起古董車。憶當年,誰的青春又不是這樣荒唐過來的呢?
拉鏈拉好,霍素芳側過身來。遲早早看到她提起岑晏父親時,臉上帶著一種柔和的少女神色。這具瘦弱乾枯的身體裡似乎蘊藏著一種韌性,想必岑父當年一定很愛她,才能讓她在失去他以後的日子裡靠著回憶的溫暖支撐下去。
「在你眼裡,岑晏是你的什麼人?」霍素芳問她。
遲早早不知為何腦海中第一反應是想起了天上那顆叫岑晏的星星,她笑答:「他是我的光。」
聽到這個答案霍素芳的眼睛亮了一下,大概只有愛過的女人能懂這種感受。他是指引你前路的光,是你黑暗中唯一的依靠,是你不願放棄的信仰。
「我穿這件旗袍好看嗎?」霍素芳在她面前轉了個圈,黑色的旗袍上點點梅花栩栩如生,像是隨時要墜下來。
「很美。」遲早早由衷地說。
「讓老姚給你也做一件。你陪我穿。」霍素芳掀開簾子走出去,叫姚師傅給她量尺寸。
姚師傅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遭,尺子粉筆頭都備好在桌上。「遲小姐跟我移步到這邊來。」
遲早早終於知道今晚霍素芳叫她來的目的。她這是知道自己沒有合適的衣服出席宴會,想給她買又怕她難堪,於是找了個藉口將她誆到這裡來。
岑晏一定也知情,他在背後輕輕推了她一把:「去吧。姚伯手藝很好。」
遲早早的身材和霍素芳相近,都是高瘦的型別,腿又直又長,穿旗袍很好看。她身上還多了一分少女的朝氣,老姚很少給小女孩做旗袍,無數靈感噴湧而出:「遲小姐氣質乾淨,穿白色最好,用鍛料。您有沒有喜歡的花色?」
「沒有特別喜歡的,全聽姚伯的。」
「那就用山水畫吧。滿花不合適你們年輕人,就在腰間這用一塊黛綠遠山的花料,再加一點黑紗作成渺渺水霧的樣子。清雅別緻,最是襯人。遲小姐喜歡嗎?」
光是聽姚師傅的描述,遲早早都可以想象這件旗袍會美成什麼樣。她猛點頭道:「很喜歡。」
「如此甚好。那就麻煩姚伯,定做費用記在我賬上。做好了您通知我,我來取。」岑晏替她道謝。
「真是有了媳婦忘了娘。」霍素芳故意揶揄他,一旁的遲早早聽到臉都紅了。
「母親的旗袍也一併記在我賬上。」
「饒了你。」霍素芳轉身同姚師傅說:「老姚,我腰身這裡鬆了點。你再幫我收緊兩釐米。」
「怎麼又瘦了?你之前在我這的尺碼都做不得準了。」老姚捻起尺子:「你再過來一下,我替你重量。」
見兩人進了裡間,岑晏捏了捏遲早早的手心:「母親剛沒有為難你吧?」
他知道母親特意叫遲早早進試衣間一定是有話不方便當著他面說,擔心她受了委屈不說。
「沒有,你母親很好,和你一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