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別夢寒(6)

週一,趙文春跟同系的一位老師調了課,上午不用去學校,趙西音去團裡後,他才出門買菜,鄰里熟人嘮嘮嗑,菜場老熟人打打趣兒,趙老師人緣好,少個五毛塊把錢都好說,還能免費贈送幾根香蔥。

買完菜悠哉哉地回家,在大梧桐樹下站了會,看老朋友們下象棋。

「老趙,你家小西最近幹嗎呢?」

「老本行,又跳舞去了。」

「那好啊,學了這麼多年,不荒廢,能拾起,就是好姑娘。」

趙文春笑眯眯地應,「沒那麼大志向,她呀,就是喜歡折騰。」

「折騰好,年輕人多折騰成長得才快。誒,老葉家那孩子,對你小西可上心啊。」

「哎呦,您真跟個紅娘似的。」趙文春狀似嫌棄,但笑臉實實在在的,一分沒少,「他們就是小時候一塊兒玩過,兄弟姐妹一樣。」

有人幫著說話,「那差遠嘍,上回我還見到葉韜,一提起小西,全是好話,瞞不了人。」

鴛鴦譜點得好,趙文春一點也不介意,心裡還有點美滋滋。其實想通了,不就這麼回事嗎,天高海闊,人生路長,好日子不都在後頭。

趙文春樂呵呵地看象棋,旁邊李小強大爺用胳膊肘推了推他,「老趙,那人好像是找你的。」

「空心炮,好棋!」趙文春看入了迷,被人叫了才抬起頭。馬路對邊,周啟深的車停在樹下,他站在車門旁,笑得特五好青年。

周啟深小跑過來,當著長輩們的面伸出手,「這麼多菜?我幫您提。」

趙文春拽緊了,推辭,「不用不用,拎得動。」

周啟深不由分說,主動拿了過去。

老夥伴們面面相覷,趙文春如芒在背,棋也不看了,略為慌張地往家走,「你把菜給我,真不用你提。」

周啟深哪會讓,「沒事。」

趙文春伸手扯了把,扯不動,一聲嘆息,也不說話了,揹著手心事重重地朝前走。

周啟深兩步追上,和他肩並肩,「趙叔,我要是有做錯的地方,您一定得說,打罵都行,別把我給拉黑了。」

他手機號還躺在岳父大人的黑名單,軍情告急,今日必須攻克。

趙文春耳根子軟,一番好話就能軟化他的立場。他還真動容了,於心不忍在臉上三秒,瞬間又堅硬起來,搖搖頭,沒戲,「啟深,叔叔對你本人沒意見,你是個好孩子,但我更疼我閨女。」

話說到這份上,周啟深再不懂就白活三十多年了。

心裡警報拉響,大事不妙的認知湧入心頭。差點就把那句「趙叔,您有個遠在美國的外孫您知道嗎」給吼了出來。

一老一少正僵著,一道溫和的男聲打招呼,「趙老師,您今兒沒課啊?」

周啟深循聲回頭,就見一個年輕男人笑容和氣地望著趙文春。就一眼,周啟深沒敢忘,上次見過的,趙西音的準相親物件,葉韜。

「小葉啊,巧了巧了。」趙文春跟攀上水中稻草似的,一點都不猶豫了,「我換課了,你呢,你也沒課啊?」

「休息,昨晚上從廣州回來。」

趙文春想起來了,「帶隊參加數學聯賽吧?拿名次了嗎?」

葉韜謙虛答:「拿了高中組第一。」

文人心心相惜,趙文春是老師,對這種根正苗紅的青年有本能好感,印象分蹭蹭上去了。葉韜禮貌地看了一眼周啟深,也不問他是誰,笑了笑,微微點頭。

周啟深頷首,客氣表情不比他少。

葉韜長得不算特別帥,五官標緻,但個兒高,身材偏瘦,晨起鍛鍊的習慣保持得很好。看到趙文春時,自己正在做引體向上,從單槓上跳下來,朝氣蓬勃的模樣。

趙文春揹著手,在葉韜和周啟深之間來回溜達,也不知出於什麼心思,往石凳上一坐,「我歇會兒,小葉,你搞鍛鍊,不用管我。」

葉韜笑著應,「行,趙叔,我也快完了,待會順路,一塊兒回去。」

這話親密,沒把自己當外人,周啟深聽得不舒服。趙文春又瞄他一眼,笑眯眯道:「啟深,你忙不忙啊?」

不忙就滾蛋麼?

周啟深風輕雲淡的,說:「不忙,今天公司沒事。」

葉韜站在單槓前,順口說:「您平日搞鍛鍊嗎?」

周啟深轉了個邊,面朝他,笑意淡淡,「鍛鍊,習慣了,我當過幾年兵,那時候天天操練。」

葉韜就往右邊挪了點,空出一個位置,「那一塊兒練練?」

在趙文春眼裡,只會覺得葉韜知書達理,待人熱情。但在周啟深看來,都是千年狐狸,玩什麼聊齋?這種情敵最可怕,聰明得不知不覺,綿裡藏針。

周啟深脫了大衣,大冷天的,裡頭就一件黑襯衫。趙文春剛想念叨幾句,反應過來,又把關心給吞了回去。周啟深輕鬆一躍,雙手上槓,引體向上太小兒科。他是練過的,部隊打下的基礎一輩子受益。

葉韜看了幾個,知道這是行家,也沒廢話,跟著一塊做。你上我下,沉默較勁,幾十個來回後,誰都沒喘氣。

趙文春漸漸看出了門道,不對勁啊,這哪是晨練,根本就是比試。

葉韜卯著一股力,額頭漸漸滲出細汗。

反觀周啟深,他也不輕鬆。跟孟惟悉乾的那一架,身上傷沒好全,也就恢復成不妨礙日常生活的水平,突然這麼猛練,渾身上下繃的緊。男人就是這樣,失裡子也不能失面子,葉韜不服輸,周啟深也在強撐。

兩百來個了吧,趙文春看得心驚膽戰,剛想勸著點,周啟深臉色剎白,忽然就從槓上踉蹌著跌下來。他捂著腹,蹲在那兒半天沒動。

趙文春慌忙問:「怎麼了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