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宵別夢寒(1)

「我打你,怪我嗎?」

趙西音齜牙苦笑,「怪也不敢說呀。」

趙伶夏冷呵,「嬉皮笑臉你最在行。過來。」

趙西音也挨著沙發坐下,目光亮,心思一覽無遺。趙伶夏搖了搖頭,恨鐵不成鋼的語氣,「憨傻,盡得你爸真傳。你要是能遺傳丁雅荷半點市儈作風,也不至於活得跟小孩兒一樣。」

趙西音不樂意了,「我半點都不想學她。」

趙伶夏沒搭理,優哉哉地抿了一口茶。然後問:「你回北京這半年多,沒少跟周啟深勾搭吧?」

趙西音哎了聲,「姑姑,您能不提他嗎?我本來沒事的,被你這麼一鬧,搞得我好像多在乎他似的。」

趙伶夏也不反駁追問,只氣定神閒道:「那好,等我這邊事情處理完,你就跟我一塊回美國。從此天高皇帝遠,再不用糟心。」

趙西音立刻反對,「我不去。我陪著我爸。」

「那你就不陪vivi了?你多久沒去美國看她了?」

趙西音啞口無言,滿臉憋屈,不得反駁。

趙伶夏什麼人啊,千年老狐狸的道行,看人又毒又準,也不用拆穿,點到即止,深意韻味還給她自己去體會。趙西音扛不住這種方式的審訊,乾脆揣著明白裝糊塗,大咧咧地抱住趙伶夏的胳膊,小腦瓜子往她肩上蹭,「姑姑,晚上我陪您住酒店吧。」

趙伶夏冰冷冷的,一點也不受感化,夾槍帶棒地問:「還沒打怕?」

趙西音立刻縮了手,怯色浮眉間。

趙伶夏看她貓兒似的,到底還是軟了臉色,屈起掌心輕輕拍了下她的臉,「知道疼就行,以後長點記性。」

趙西音腦袋一栽,又重重靠上了她肩膀。

趙伶夏不喜歡膩歪,嫌棄又不耐,「行了行了,收拾一下,晚上陪我逛逛。」

趙伶夏把保溫瓶裡的飯菜都吃完了,坐姿優雅,表情矜持,往嘴裡塞的頻率卻一點也不含蓄。趙西音給偷偷拍了個小影片發給趙文春。

趙文春很快回復:「我就知道她肯定愛吃,明天給她做魚。」後面還打了五隻小魚的自帶表情。

趙西音心想,都嘴硬心軟,真不愧是兄妹。

七點多去世貿天階,趙西音像丫鬟婢女似的跟在趙伶夏後頭。趙伶夏的品味是很好的,不亂買,看上的東西那一定是價格往上飆的。逛完一層,她刷了二十多萬衣服,司機來回了兩趟,這會手裡又滿了。

在首飾珠寶那一層,趙伶夏在試戴一串項鍊,趙西音就附近櫃檯轉轉,看中了一個潮牌的手串。白金的,細細兩圈,上面的掛飾很特別。趙西音左右手都戴了戴,是真的喜歡。

就是四千多的價格,小貴。

「這個跟你氣質不搭。」趙伶夏走過來,冷淡看了一眼。

趙西音轉著手腕,她皮膚白,腕又細,血管呈淡淡的青,手串上的小鈴鐺隨著動作叮叮脆響。她不捨得摘下。

「你什麼眼光?」趙伶夏不跟她耗,轉身就走,走了幾步,「趙西音。」

趙西音是真捨不得心頭愛,但架不住姑姑的不悅,只得一步三回頭地放棄。

掃貨兩小時,趙西音都快累癱,趙伶夏十釐米的細高跟半點沒喘氣。後來去買包,趙西音癱在沙發裡一動不動。趙伶夏試背了幾個新款,對著鏡子細細看,「不適合你的東西,買回來也是浪費。」

趙西音跟蔫兒了茄子似的,摻了兩分賭氣,「我也沒錢買。」

價格確實是貴了。

趙伶夏冷呵,「所以我讓你及時止損,別再渾噩過日子,自強自立比什麼都強。」

又來又來。趙西音把臉別向一邊,默默抗議。

趙伶夏瞥向鏡子的某一個點,照出身後的畫面。專櫃牆那兒,一道跟了她們兩小時的身影倏地閃開。趙伶夏冷笑,不虧是當過兵,反偵察意識還挺強。

晚十點,趙西音在小區門口下車,趙伶夏回酒店。

天高氣爽,她抬頭,能看見天上的姣姣明月。天氣冷,趙西音環抱住自己,低著頭往裡走。

「小西。」

趙西音愣住,停頓兩秒,走過了的路,自個兒又慢慢倒退回來。她轉過頭,就看見周啟深一身黑衣站在路邊,梧桐樹遮住了本就不甚明亮的光線,他像融入夜色裡,這個角度望過去,唯有眼睛微亮。

趙西音看他一眼,又緩緩低下頭,兩人一前一後慢吞吞地走。

周啟深看著她的臉,問:「還疼麼?」

趙西音搖搖頭。

「擦藥了嗎?」

她點點頭。

然後兩人陷入沉默。

周啟深抬眼也看了看天上月,是月光太寒嗎,走得每一步,都不踏實,秋風腳底入,直竄四肢百骸,鈍刀割肉般的悶痛。

「那天在醫院的是顧和平找來的護工,除了檢查的時候,我沒讓她做別的。」周啟深一一解釋,「我打電話的時候,光顧著專心談事了。」

說了大半,趙西音反應始終平淡。

周啟深忽然就不說了。

快到樓梯口時,周啟深輕輕扯住她的手,極快地往她掌心塞了一樣東西。冰涼的觸感颳著皮膚,趙西音本能收緊。周啟深的手一秒鬆開,沒再說半個字,轉身走了。

趙西音這才攤開掌心,低頭一看,怔然。

方才她在櫃檯看中的那條白金手串,安然乖巧地躺在手心。

她手指控制不住地發顫,上面的小鈴鐺便也跟著發出聲響。明明是很細悅的聲音,卻如萬馬奔騰踏過心臟,瀕死的鬥士搖旗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