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是倒計時的人生,也是最耀眼的人生

我們開心地在廚房裡玩,這裡是最有人間煙火氣息的地方,也是我們笑聲最大的地方。

對一日三餐的重視就是對生活的熱愛,小忽和花生都喜歡吃西式的東西,我就特地買了烤麵包機回家,這樣早餐除了熱乾麵配豆漿以外,又有了黃油麵包和橙汁的搭配。

基本上我全部的時間都奉獻在了這個小家庭裡,我無怨無悔。雖然很久沒畫畫了,但我把每天做的菜都當作是一次調色和構圖,所以每一天的飯菜都非常好看。

我能找到快樂的方式,我也知道美味佳餚是讓吃飯的人心情變好的事情。常懷感恩之心,所有的遭遇就不會那麼壞,總有光能照進黑暗的夾縫中。

武漢的冬天太冷了,我不敢讓小忽去室外,如果他感冒了會加劇病情,所以想帶花生出門我們只能去室內。夏天時,我們辦了一張海洋館的年票,於是這裡就成了我們的常駐打卡地。花生去過很多次,從不認識那些動物,到能喊出它們的名字。隨著他慢慢長大,花生對海洋館和動物園的熱愛更加濃厚,我們許諾花生將來一定帶他去廣州長隆看動物。

在我準備這段動物園之旅時,醫院那邊傳來了不太好的訊息,小忽的癌細胞指數又升上去了。醫生讓我們選擇繼續打那個只有20%希望的化療藥,或者去吃靶向藥試試。

這樣的選擇題我們面對的太多了,最後我們選擇了去北京看看別的醫院的建議。這也是我找了很久的資料後和小忽一起商量決定的。這是生病後第一次出遠門不能帶上花生,我們很捨不得,可是沒辦法,只能選擇把孩子留在爺爺、奶奶家裡,然後去治病。

北京看病確實很難,我們提前一天去取了號,然後我就帶著小忽去故宮玩了。上一次我們倆一起來北京還是度蜜月那次,這次故地重遊我們很滿足。我們還去爬了長城,去了頤和園、天壇,騎共享單車去景山公園,看夕陽下天安門的全景,坐了四十多站、兩個多小時的公交去三里屯轉悠,還去了後海的酒吧一條街。

在行走的過程中,我們都忘了自己身上揹負的疼痛。就和所有走在大街上的情侶、夫妻一樣,我們的臉上沒有悲傷只有快樂,人間真美,能這樣看世界真好。

一天晚上花生和我們倆影片,看著影片裡他一口一口地喊著:

「媽媽,我好想你,你和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啊?」

「爸爸媽媽很快就會回家了,我們給你買了禮物喲!花生。」

「你聽話嗎?想不想去游泳?媽媽回家後就帶你游泳踢水好不好?」

「花生,爸爸很想你,我回來後要把你舉高高!」

夜裡我側著身子躺在床上,小忽在身後摸著我的背,讓我別哭,告訴我很快就能見到花生了,他和我一樣地想念……

拿著買到的靶向藥回了家,我起初只知道靶向藥很傷身體,但是沒有想到會這麼厲害。服藥一週後,小忽開始大把大把地掉頭髮,每天早上起來枕頭上就會佈滿頭髮。慢慢地,他的皮膚也開始脫皮起疹,他時常感到口渴,夜裡也會難受得醒來。小忽一天天地瘦了,有時候我看到他沖澡時在淋浴房裡低頭髮呆,他應該是在看手裡的頭髮,他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把頭髮一把一把收好扔進垃圾桶,再用紙蓋上。

這次換我心疼地對他說:

「老公,受苦了,實在太難受就別吃了,這個藥太傷人了。」

「沒事的,吃完這一個週期再去複查,醫生不也說過嗎?副作用大,很可能就是在起效,我沒事的。」

「老婆以後早上起來,我來整理床褥吧!」

「為什麼,你怕我嫌棄你掉頭髮嗎?」

「不是這個,我知道你不喜歡頭髮,你連自己的頭髮掉在廁所地上都不願意碰,更何況是你睡覺的床上。我知道你不嫌棄我,可是我不希望一直這樣影響和改變你的習慣,咱們都這麼瞭解對方了,這些小事不用敏感的,我就是不想你難受。」

我確實有這個怪癖,我特別害怕掉在地上的頭髮,哪怕是我自己的。每次剪頭髮時,我看到地上的頭髮都會很難受,可是我真的沒有因為小忽掉髮覺得難受過。當你真正愛一個人時可以包容他的一切。

結果並不是我們所期望的,這個一類靶向藥的試藥失敗了。癌細胞繼續攀升,成倍地增長,這個時候已經過了三個月。我一直覺得會有奇蹟,我不願認輸。後來我們又回到了原來的醫院,醫生讓我們開始吃二類靶向藥,就這樣一個個地試藥。我也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勇氣,我拒絕了。我告訴醫生,我們不試藥,我們要重新打之前的那個化療針。起初醫生說了很久,說這個沒用了,不過你們堅持我也可以繼續開的。幸好我堅持了,再次打完這個化療針後,奇蹟出現了,數值下降了……

經過了靶向藥的治療後,小忽的體力明顯下降了,可是精神狀態還是很好。我們繼續過著和以前一樣的日子,後來帶花生去了利川避暑,還去了香港迪士尼樂園。

去香港的這段旅行,我們每天都玩得很開心。吃完午飯我們就回酒店,這樣小忽和花生都能保證睡眠,睡到自然醒,下午再出去。

我很喜歡香港,因為那裡有許多我們仨一起旅行的回憶。

3

也不知道將來還有沒有機會拍一家三口的合照,於是趕在花生三歲前去工作室裡拍了一組合照。

其中一張照片,我們三個人都笑得很開心。我選了這張嵌進大相框,掛在花生書房的牆上,每天我們仨在這裡相處時都能看到它。

不知不覺又要到小忽的生日了,我曾答應過他,每年都會給他一份驚喜,今年也不例外。我們從沒帶花生泡過溫泉,所以就自駕去了離武漢最近的溫泉度假酒店。

第一次感受在溫水裡游泳的花生,開心得不得了。明天會是什麼樣誰都不知道,我們只知道今天我們沒有浪費。我們又一起經歷了人生,製造了回憶,明天說不定又是賺來的新的一天。

「老婆我想去玩一次滑翔傘,這附近有個可以滑的地方,我好想去感受一次。」

「好的,我和花生陪你去,你三十一歲的小心願,我會幫你實現的。」

10月6日那天如小忽所願,他玩了滑翔傘,看著飛向空中的他,我真的為他開心。他努力地做了想做的事情,飛向空中的他在想什麼呢?他會想到將來有一天,他就只能在天上看著我和兒子嗎?

原來,牽著兒子仰望天空是這樣的畫面,這樣的心情。在花生小小的人生記憶裡,他爸爸飛向空中的畫面對他來說印象太深刻了。之後的日子裡,他總是讓我給他看爸爸在天上的那個影片,可我每次看到這段影片時心都很痛。是我陪伴他經歷的這段美好,我卻得獨自面對這份孤獨。

小忽的生日過後就是花生的生日了,我提前一天把家裡佈置得非常好看,就是為了第二天迎接親人們的到來。大家在家裡的每個地方開心地拍照取景,花生一臉帥氣地像個小團寵在家裡開心地跑著。

小忽在醫院打針,這一期化療正好趕上了花生的生日,他早早地去了醫院想著能儘早趕回來。匆忙回到家的他臉色很難看,一定是吐過了,他吐得越來越厲害,每次吐過後他的臉色都這樣。可是他見到花生後還是努力地把他抱在了懷裡,花生哪裡會知道他的爸爸正在承受著什麼,他的爸爸再痛再疼也不會表露出來,留給我們的永遠是笑眯眯的模樣。

時間真快,一眨眼都一年多了,小忽的身體像快被燒盡的柴火一樣,慢慢地熄滅了。那個能開車、能蹦、能跳、能舉高高的他變得連行走都困難了。

我們選擇去南方的醫院,如果能轉去香港就更好。巧的是,蜜月時認識的麗君正好在港大醫院工作,我毅然決然地帶著小忽和花生去了深圳。都是治療,都是吃藥,不如去一個溫暖的城市,起碼不會因為寒冷讓身體受折磨。

一開始沒有想過會長期留下,所以在出租屋裡我也不敢配備太多傢俱,唯有柴米油鹽這些我都買齊了。因為我要給他們做好吃的,不知道還能給小忽做多久的飯菜,能吃一頓我就要好好地做一頓。

深圳的綠化很好,我們也常去公園裡散步。香蜜公園我們去過很多次,每次去都能讓人感受到生命和大自然的美好。成片的綠色太美了,這是希望的色彩,生活的苦痛不會遮蔽我們看世界的眼睛。

後來小忽在醫院常住下了,我當然還是那個陪伴在他身邊的人。

他走後我翻看他的手機時,看到了兩張照片,一張是黑漆漆的一團,我調了亮度後才發現,原來是他半夜坐起來拍的睡在陪護床上的我。不知道是哪天夜裡,他曾這樣睡不著坐起來給我拍照。我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估計是一直對著空調風床角太冷了。他肯定很想讓我回家,可是他又不願意趕我走,他離不開我,他想一直看到我。

另一張照片是我趴在他的手邊睡著了,他自拍的,照片裡他一臉溫柔地看著熟睡的我。我記得那天我確實是太累了,筋疲力盡地騎著單車到醫院後,給小忽洗了身子泡了腳,跟他聊天聊著就睡了。我醒來時發現他已經睡了,沒想到他偷偷拍了這麼珍貴的照片。

從武漢帶來的衣服不多,給小忽準備的都是顏色靚麗的衣服,其中就有我們在北京買的那個大紅色的外套。每次推輪椅散步我都給他穿上這件外套,希望這個紅紅火火的衣服能給小忽帶去一些喜慶。

我為他做的最後一件浪漫的小事,就是情人節那天送了他一束玫瑰花,他可是病區裡唯一一個收到玫瑰花的男生哦。他可開心了,一直放在他的床頭櫃上,枯萎了也捨不得扔掉。

一年半以前,當我知道小忽只有三個月的生命時,除了流眼淚,我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努力地更加珍惜生活。

我用相片和影片記錄下很多他們父子倆在一起的時光,沒有任何刻意的擺拍,就只是真真實實地拍下他們在一起的那些有愛的瞬間。

這是我為花生留下的珍貴記憶和寶貴財富,我想告訴花生:你有一個很愛你的好爸爸,你不應該忘記他,你不比任何孩子差,在父母的愛裡你是一個富足的孩子。

或許你長大後對爸爸的印象會越來越模糊,但是那份血濃於水的親情裡真真切切地流淌著爸爸對你深遠的愛。

讓花生明白什麼是愛,是我教會他的第一件事。不僅僅是父愛,而是讓他學會去愛,因為有一個溫暖的家庭氛圍,他的心、他的眼感受到的那種幸福的滋味他會記住,這就是愛的感覺。

人只有明白了什麼是愛,才會更加懂得珍惜愛,也會想要把愛分享給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