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願你化作春風、細雨、暖陽

我看萬物像你,

我看你像萬物。

1

如果不是旁邊有個熟睡的孩子,如果不是父母在我身邊,我真的不知道這段日子該如何熬過去。

我最怕的是夜幕降臨。每次天一黑,全世界都安靜了,我的心尖就開始疼。

因為不想讓他們擔心,不想讓兒子看到一個以淚洗面的媽媽,所以我都是洗澡時哭。或者大家都睡了,我躲在房裡咬著被子哭。

我想要的不過是你的一個擁抱,一句「辛苦了」,一句「我回來了」,可是我知道我等不到了。

差不多三點多,我哭著睡著了。清晨時花生突然爬到了我的床上,他全身滾燙。昨天還好好的,今天怎麼突然就發高燒了呢?家裡沒有退燒藥,連體溫計都沒來得及準備。我趕緊爬起來,想帶著花生去附近的藥店量量體溫,可是出門沒多久,花生又沒事了,不停吵著要回家去,沒辦法,我們又折回家。剛剛進家門,天空就變了色,下起了大暴雨。

媽媽說:「小忽你想孩子,也不能這樣啊,他還小經受不起的!」

那一刻我突然忍不住哭了,是小忽回來抱了抱花生,又走了嗎?

一定是小忽回來過了。他很愛花生,他一定很捨不得,所以回來看了看我們,抱了抱花生,他為我們母子擋住了烏雲,自己卻淋著雨離開了。

這一天是3月3日,這之前的每一天我們都是那麼幸福,誰曾想過幾年後的這一天我們會經歷這樣的生離死別。

爸爸說:「小忽那麼愛你,他不會選擇這一天離開的,所以他提前走了。」

我何嘗不知道這是小忽的愛,可是我不想再過生日了。接受和麵對是兩碼事,讓我接受小忽離世的這個事實,並不代表我就能馬上面對和處理好自己的情感。別去強迫一個受傷的人做任何事,只要他沒有傷害自己就讓一切順其自然吧。

我知道小忽一定很想陪我過生日,我也知道他有多不捨和多難過。如果只是為了這個生日,要這樣繼續拖垮小忽的身體,耗盡最後一口氣,我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就這樣聽著我們的故事離去不正是當初我自己所期望的最好結局嗎?所以這份生日的遺憾我應該終身銘記,小忽在我三十歲的最後一天離開了,他或許也是希望我能有個嶄新的開始。

晚飯時,一大家子人在一起商量著明天去殯儀館的事情,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餐廳裡很嘈雜,我低著頭看著我們的情侶鑰匙扣發呆。

這個時候,小忽的姐姐匆匆忙忙進到店裡來,在我身邊放下一個大包裹,姐姐說:「小錦,這個你收下吧,這是小忽前天清醒時,拜託我一定要給你買的生日禮物。他要我買那對宮崎駿動畫裡的貓咪音樂盒,他說你喜歡它們,一直捨不得買。我知道深圳應該沒有,所以和朋友一大早就去了香港。可我找了一天也沒找到,我怕沒能送出這份禮物,所以我自己換成了宮崎駿的原版書籍。」

我雙手發抖,拿著禮物,眼淚一下子就流出來了。姐姐說的那個音樂盒是宮崎駿的動畫電影《側耳傾聽》裡的貓咪音樂盒,因為我最喜歡他的這部動畫電影。我很久前告訴過小忽,我很想買到那對貓咪夫妻的音樂盒,沒想到他卻記在了心裡。

我知道小忽不想打嗎啡,他最怕的就是忘了我們的事和我們之間說過的話。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把這些都記住的,他一定是在心裡默唸了很多遍,一次一次地提醒自己別忘了。

我知道這一定不會是姐姐騙我,為了讓我開心編出來的話。因為關於這個音樂盒的事情我只跟小忽一個人說過。這就是我願意付出全部去愛的那個人,那個在人生盡頭都在用他的方式愛著我的人。他會把我說的話放在心裡,無論是曾經還是臨終前。他雖然離去了,但他對我的愛還在。

那天晚上,小忽爸爸把家裡小忽的遺物給我,是個很可愛的都有點生鏽了的史努比小鐵盒,上面還拴了一把小鎖。開啟盒子,裡面全是我們高中在一起時寫的信、傳的字條。

有的是一張紙巾,有的是一個紙片,小忽全部都留著。上面那些熟悉的字跡,還簽著十幾年前的某月某日,這些都是屬於我們的記憶。能在情竇初開時遇到一個這麼真誠的男生,這麼珍惜我、珍惜這段感情,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很幸運的人。

回憶著這段甜蜜的記憶,我忍不住淚流滿面。

這份感情沒變,這些記憶沒變,地球也還在轉,可是我的小忽變了,他不再是我身邊那個觸手可及的人,他去了一個遙遠的地方。

2

那天夜裡,已經很久都沒有做過夢的我,做了一個久違的夢,在夢裡我見到了小忽。

我夢見自己穿著格子圍裙,在廚房裡準備著飯菜。陽光很好,把廚房照耀得很溫暖,新鮮的水果切好了放在餐桌上,爐子上還蒸著我早起包的大肉包。夢裡的我似乎從沒經歷過什麼傷痛一樣,和很久以前那個快樂幸福的我一樣。這個場景很熟悉,因為我曾在這個畫面裡出現過無數次。在我們三個人的小家裡,我在廚房切菜時就能看到客廳裡,小忽在逗餐椅裡咿呀學語的小花生。

夢裡面的客廳雖然沒有小忽和花生的身影,但是我家裡的樣子並沒有模糊,我看得很清楚。櫥櫃裡還放著我們去蘇梅島時拍的合照,洗手檯旁邊那棵小綠蘿也還在,它好像又長高了一些。那些結婚前,我淘來的各種好看的盤子也依舊在老地方,層層疊疊地摞在一起。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人從我背後抱住我。那個擁抱,那個味道告訴我是小忽來了。我還沒來得及回頭看,他就湊近我的臉龐跟我說:「我沒事了,一切都過去了,我回來了。」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在動,現實中的我好像已經清醒了一樣。知道這都是一場夢,我祈求著自己千萬別醒來,讓這份美好再多停留一會兒,讓我再回頭看看他的臉。

夢中的我慢慢轉過身子,可是小忽的臉忽然變得模糊起來,他只是緊緊地抱著我。

夢裡的我好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感覺這就是一個平常的午飯前的擁抱,我告訴小忽:「今天午飯你要多吃一些哦,我燒了番茄牛腩,今天的牛腩很嫩,番茄汁也很濃。你坐著陪一下花生,馬上就能開飯了。」

一個轉身後,一切都消失了。

夢醒後天還沒亮,我以前曾想過,如果夢到小忽,醒來以後我肯定會大哭不止。可是沒想到我沒有,披頭散髮的我坐在床頭看著窗外發呆,心裡不斷重複著小忽說的那句:我回來了,我沒事。夢裡的我不知悲傷是什麼,依舊一臉幸福地笑著,這應該是小忽最喜歡的我的模樣。可醒來後的這份失落和孤獨,我也只能獨自品嚐。

我也想哭,可是我總是告訴自己,還不是時候,還有很多事要做,等我忙完了再去見小忽時對著他哭個夠,不然誰能讓我這顆心平復?所以再等等,還不能這樣,我哭得太傷心,會讓花生不理解,也會讓他害怕的。為了花生,我也得忍住別哭。

我曾想過賣掉武漢那個有太多回憶的房子,帶著小忽的照片和遺物去新的地方重新開始。讓我突然改變決定的就是那個夢,我意識到,不是賣了房子,不去看、不去想,就可以不用痛苦、不用傷心。

我一定會在將來的某一天因為做了賣房子的決定而後悔莫及。一想到這裡,我就恨自己怎麼會想要賣掉這個充滿了我們三個人甜蜜回憶的家。或許那個夢就是小忽來告訴我,他不希望我這麼做。

我記得五年前的一個晚上,小忽突然問我,要不要去看看新家長什麼樣子。因為臨時決定要去,所以沒帶鑰匙,我們倆就翻窗戶去了新家。幸好那個時候,隔壁家也沒搬進來,不然一定得鬧出不少窘事。藉著夕陽的餘暉,我們兩個人很認真地商量,還畫著草圖、做著筆記,這裡要放什麼,那裡要怎麼改造,這間房要用來做什麼,寶寶房在哪裡,書房要怎麼佈置……

這些動人的回憶啊,我三天三夜都講不完。我想如果將來我得了老年痴呆,這些回憶就沒人能再說給我聽了,所以我一定要畫出來、寫下來。如果真的到了那天,我也能看著書、看著畫,讓自己一遍一遍地翻著熟悉的畫面,把它們都記起來。將來花生結婚了,要搬出去了,我可能就會經常一個人待在那個書房裡畫畫。可是這樣安安靜靜的也挺好啊,無論花生將來會走多遠的路,這個爸爸曾經陪伴過他的家,都會一直在這裡不會消失。

說不定很多年以後,我會活成塔莎奶奶那樣,或許不再覺得孤獨了,因為有萬物和自然相伴,內心又是富足和美好的,孤獨或許會變成幸福。

我不是還有可愛的花生嗎?他將來也會帶回小小花生來看我呢,說不定小小花生會覺得我是個很酷的奶奶呢,到那時,我也一定會把我的愛情故事說給他聽。我會告訴他,你有一個很帥的爺爺哦。如果他還在,他一定會願意陪你去坐過山車,陪你去跳傘,陪你玩高空彈跳的,因為他特別酷!

從墓地回去後,又過了幾天,我還是決定回家看一看。

一進院子,兩隻大兔子還在那裡站著,裡面的多肉已經沒有了,院子裡的花草植物該凋謝的也都謝了。沒人打理,所以也沒有了往日的色彩和朝氣。但是石榴、檸檬長得很好,結了好多的果子。

推開家裡的大門,眼前的一切還是那麼親切,鞋櫃上我們一家三口的合照都蒙上了一層灰。

換好鞋往客廳走的時候,彷彿都能看到小忽走向廚房的背影,一邊走一邊問著:「老婆,我的橙汁你放冰箱第幾格了啊?你要來一瓶嗎?」

客廳裡那個別緻的沙發上,我喜歡的綠色抱枕依舊東倒西歪地被擠在沙發邊。那是小忽最喜歡放置的樣子,因為方便他擱手。

花生玩的小汽車還在茶几上,我甚至都記得,他拿著這個小汽車時站在茶几旁說的話。

餐廳裡依舊乾淨整潔,半年前新買的麵包機還沒收進碗櫃裡,我一下子就想到了我們早上互喂麵包的場景。

小臥室的床上,還放著冬天我們依偎在一起看電影時裹的那床大被子。窗簾拉上了,因為是淺色,所以陽光依舊能把房間裡烘托出一層朦朧的美感。大床旁邊是花生的小床,裡面還有他換下來的睡袋搭在床沿。這間房因為花生睡過,所以總飄著一股甜甜的奶香味。

想起曾經無比平凡的一天,我在衛生間裡給花生洗澡,小忽在臥室問我:「老婆啊!今天給兒子穿睡袋吧!老婆,花生那個潤膚露快用完了,我再去買點!老婆,明天帶花生去游泳吧!老婆……」

一聲聲「老婆」喚個不停的那個人啊!我再也聽不見你的聲音了,再也沒人喚我一聲老婆,問我花生的各種瑣事了。

這種痛徹心扉的失落感,像錘子在胸口一錘一錘地撞擊,直到血肉模糊。書房的陽光依舊那麼好,一直照到花生的爬爬墊上。

書桌上我看了一半的《柳林風聲》還翻開在那一頁,像在等著我,牆上一家三口笑靨如花,合照依舊醒目耀眼。牆上還貼著我給花生畫的畫,哪裡是小忽加的幾筆,哪裡是花生畫的痕跡,我都記憶猶新。

走進我們的主臥室,這裡也是我和小忽甜蜜記憶最多的地方。

我們曾經一起躺在這裡暢想未來,一起在這裡笑聲不斷,一起相擁而眠。

陽光透過粉色窗簾,把愛情的顏色照進了房裡。看到那個小忽親手為我裝的看書畫畫時的小天地,他認真鑽牆、釘釘子的背影又出現了。

衣帽間裡整整齊齊掛滿了我們倆春夏秋冬的衣服,摸著每件衣服,我都能記起和小忽在一起的點滴。我隨手取了一件小忽常穿的棉襖抱在懷裡,掩面痛哭。是那個熟悉的味道,是我害怕忘記,但又沒辦法用言語和畫筆表達出來的那個味道。可這個味道已經快沒有了,我幾乎聞不到屬於他的香味了。抱著他的大棉襖好像抱著他一樣,可是卻沒有回應了。

轉身看到衛生間裡的浴缸,想到了那個晚上,我激動地拿著驗孕棒告訴小忽,他要當爸爸了的場景。小忽都不知道是先看變色的驗孕棒,還是看那個赤身裸體的我。我們一起在浴缸裡泡泡浴,一起為對方搓背,享受著那些美妙又幸福的夜晚……

回憶像泡泡,一個個放到最大時又噗噗噗地全部破碎了。但起碼曾經深深地擁有過,才有瞭如今念念不忘的回想。

在我們離開的日子裡,這裡的一切都像睡著了一樣,靜靜地躺在這裡,等著我們回來將它們喚醒。

看著牆上照片裡小忽的臉,我才恍然從回憶裡驚醒。現實和回憶有時候都分不清邊界。他好像真的從未離開,只是去了很遠的地方旅行。

從涼臺望下去,還是那樣鬱鬱蔥蔥。鄰居奶奶家的果樹又長高了不少,她不會知道她對面的這個小家經歷了什麼。窗外的知了叫個不停,是熟悉的聲音,五年多的夏日裡都是這個聲音伴著我們從清晨到日落。

3

從深圳到武漢有1069公里路程,媽媽和大媽帶著花生坐高鐵先回武漢了。我和爸爸一行八人,決定帶著小忽開車回家。

回家的路程裡,我沒有和小忽在一起。我讓他和自己的父母坐在了一輛車裡,留給他們一家人之間最後的告別時間。無論我們在人生的哪個階段,父母永遠是最愛我們的人,或許他們曾用了很笨拙的方式在保護和愛著我們,但是他們對孩子的愛是無私的。

失去父母或者失去孩子都是刻骨銘心的痛,沒有誰能真正感同身受另一個人的痛。對我而言,小忽和我還有花生是一家三口,可是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他和他的父母也是一家三口。我想這場告別應該是屬於他們一家三口的,或許很多話,很多回憶,是他的父母想單獨與他訴說的。那些我不曾參與過的歲月裡,他們也一起經歷了很多幸福的時光。他們對小忽的不捨和思念一定不會比我少。

十六小時的車程後,我們終於回到了家鄉武漢。今天要見到很多親人,很多朋友,很多同學。大家都想來送小忽最後一程,我高中畢業後就去了外地念大學,今天來的很多同學,已經有十幾年沒見過面了。沒想到大家再見面,竟然是在小忽的葬禮上。其實我很害怕,我也很拒絕,可這最後一程我一定要陪他走完。

千里回家路,葬下萬般思念。墓碑上的字是我題的:願你化作春風、細雨、暖陽,我們永遠愛你,想你,懷念你。照片也是我選的,是我們度蜜月時在希臘愛琴海邊時我給小忽拍的,有大海、有陽光,還有他溫暖的笑。墓碑上小忽的名字下是他的生辰和死忌,看著這排數字我的心又疼痛起來。

10月6日是他的生日,可只有活著的人才會過生日,以後每年的這一天,我已經沒辦法再對他說一聲「生日快樂」了。離去的人只有忌日,或許他選擇3月2日這一天離開,就是希望很多年以後我如果走出來了,也能想到他依舊在離我最近的地方默默守護著我。

我們一家三口的名字既在花生出生的小本上,也在小忽人生終點的墓碑上。生死一別,人生一場,我們仨永遠都是一家人。

龍應臺曾說過:「這世界上凡是不滅的,都在你自己的心裡。」在我看來,小忽並沒有離開,他還活著,永遠永遠活在我心裡。

小忽所在的墓地旁也有一些年輕人的墓,真是個傷感的地方。這麼多年輕的生命,或因為意外、或因為疾病就這麼走了。來這兒祭奠他們的人一定會比別處的人眼淚更多。

我站在小忽的墓碑旁,把從萬哥那兒定製的、他親手為小忽製作的向日葵,撒在了他的墓碑上。親朋好友們也都做了最後的告別,最後我把小忽的cd機和他愛聽的音樂唱片,隨著骨灰盒一起放進了墓地裡。希望往後漫長的歲月裡,他能看看眼前的風景,聽聽喜歡的音樂。雖然我知道他不會一直停留在這裡,他一定忙著跟隨我們母子,想要好好守護著我們。所以往後的人生裡,春風、細雨、暖陽都是你,天邊的日出、晚霞也是你,你就在平行時空的終點裡好好地等我來吧。

在武漢送完小忽最後一程,我只待了一天就回深圳了。因為週六是我給學生上課的日子,答應過他們我會回來的,不能食言。

3月2日本是我們第二次課程的時間,卻沒想到成了我和小忽分別的日子。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好好地去面對她們,但是我又迫切地想要回去。我當初就是為了想讓自己能有一個堅持下去的動力,才開始招生上課。因為還有人等著我,所以我不能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