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她看著已經暗下去的手機螢幕,無奈地笑了笑。她媽就是這樣的,刀子嘴豆腐心——

梁若耶抬眼間,不期然地撞進了一雙眼睛裡。那雙眼睛好像鎖著一灣淺淺的秋水,帶著幾分笑意,正在不遠處看著她。

梁若耶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你醒了?」

杜沛霖在床上點了點頭,他才剛醒,並不知道自己現在情況如何,不過看到梁若耶在自己身邊,已經覺得十分歡喜了。

他還沒有來得及跟梁若耶說話,她就已經站起來,丟下一句「我去叫醫生進來」,然後就出去了。

杜沛霖看著她的背影,頓時又覺得內心充滿了惘然。

跟梁若耶想的不一樣,杜沛霖出車禍,的確是他自己弄出來的。

那天他在梁若耶家的小區外面,看到唐詡跟著梁若耶一起上了樓,感覺整個天都塌了一樣。他才找到梁若耶,才把自己的心意告訴她,她不接受就算了,然而還沒等到他努力去靠近梁若耶,她就已經不在了。

這讓他如何甘心?

偏偏站在梁若耶身邊的那個人是唐詡,是樣樣都優秀的唐詡。面對從高中時代就開始喜歡梁若耶的唐詡,他覺得自己絲毫沒有勝算。

更何況,梁若耶現在根本不接受自己。

看到唐詡提著東西和梁若耶一起上去的時候,杜沛霖感覺到自己整個人生都灰暗了reads;。他不知道該如何,只是下意識地想把她留在自己身邊。

他失魂落魄地開著車從梁若耶家的小區外面出來,一直上了高架橋,那地方十分熟悉,非常像他當年出車禍的地方。其實一個城市的高架橋,絕大部分都是相似的。杜沛霖會這樣覺得,純粹是他的錯覺。

但正是這個錯覺,讓他在一瞬間幾乎有了福至心靈的感覺。

他太瞭解梁若耶了,知道如果自己出事情,梁若耶一定不會放下他不管。正好他可以趁著生病的這段時間,拉著梁若耶在自己身邊培養感情。梁若耶在醫院,唐詡肯定不會來,那樣他就可以把唐詡和梁若耶兩個人隔開了。只要他們兩個不在一起,感情淡下來,只是時間問題。

更何況,他出車禍,一定會讓梁若耶想起當初她開車撞自己的事情。他一定會把梁若耶對自己的愧疚激發出來的。

只要一想到這個結果,杜沛霖整個人都覺得豁然開朗。他幾乎是在一瞬間就下定了決心,趁著這時候沒有車子過來,把腳放在了油門上面,朝著橋墩子撞了過去。

自己造出個車禍這種事情,非常考驗運氣和技術,撞輕了不能引起同情,撞重了得不償失。還好杜沛霖那輛車價格不菲,這才讓他在開車撞過去的時候,最大限度地啟動了保護機制,讓他能夠從那場車禍中保全性命。

在開車過去的途中,杜沛霖還給梁若耶閃了個電話。不等電話響起來他就掛了。他知道,他出了車禍,醫院的車子過來,把他送到醫院之後,第一時間是找他的手機確認他的身份,梁若耶自然就能知道他出車禍的這個訊息了。

事情基本上和他設想的一樣,只是除了撞得稍微重了些,他差點兒就醒不來了。

「目前情況還不錯,但是要注意休養,至於其他的後遺症,還需要觀察。」醫生把杜沛霖翻來覆去檢查了了一遍,終於得出了結論。

等到那群醫生離開之後,梁若耶看著杜沛霖說道,「好了,現在你醒過來了,我也不用接手你的生意了。物歸原主最好。」

她之前最擔心的就是跟杜沛霖扯上關係,現在看到他有驚無險,當然迫不及待地要離開。

雖然早就知道梁若耶不會那麼輕易地原諒他,但是聽到這樣有點兒無情的話,杜沛霖還是苦笑了一聲,梁若耶避他如蛇蠍,每見她這樣一次,杜沛霖的心就感覺被針扎一次。

「不好嗎?」他沒有提什麼那麼多人想要那東西,只是問她,「這本來就應該是你的東西,我現在給你,不好嗎?」

「就算本來就是我的東西,但是我也不希望你用這個方式還給我。」梁若耶神情平靜地看著他,「況且,我當初已經跟你說過了,這輩子不會主動再出現在你面前,股份我也不要了。說不要的東西就不會要了。」當然也包括杜沛霖。

他自然是聽明白了梁若耶話裡的潛臺詞,臉上神色不由自主地一黯,終於忍不住問道,「你跟唐詡在一起了嗎?」

杜沛霖問完,幾乎在那一瞬間都忘記了呼吸。他費盡心機,想要從梁若耶那裡求得一點兒憐憫,沒想到還沒有開始,就已經夭折了。

如今問她這個問題,連他自己都能感覺到,他把臉面放到了地上。

杜沛霖感覺自己,好像從來沒有擁有過真正平等的愛情。以前是他仰望姚安安,現在換成了他仰望梁若耶。

這世間愛情觀千萬種,有些人總是不自覺地陷入一道又一道雷同的漩渦當中。有些人能夠抽身出來,如梁若耶,有些人卻甘之如飴,好比杜沛霖。

等待梁若耶回答的那段時間,好像有一萬年那麼長reads;。杜沛霖聽見梁若耶說道,「管你什麼事?」

哦,那應該就是還沒有。

但是他一想到梁若耶跟唐詡走在一起的那個畫面,就感覺好像有一把刀在不停地鑿他的內心,直把他的心鑿得千瘡百孔。

他真嫉妒唐詡,以前喜歡姚安安的時候從來沒有嫉妒過,然而現在弄清楚了自己的心意,他卻開始嫉妒了。

唐詡跟他不一樣,他擁有自己這一生都不能擁有的完整的家庭,擁有出眾的相貌和出眾的學歷,擁有人人豔羨的能力。他有的東西太多了,站在杜沛霖喜歡的姑娘身邊的權利,跟這些比起來,好像就只是錦上添花而已。

但是他不一樣。杜沛霖從小就沒有了父母,家庭於他而言遙遠得好像天上的星辰一樣,看起來高不可攀,實際上也是他終其一生都不能達到的地方。至於學習,杜沛霖知道自己智商雖然不錯,但絕沒有唐詡那種年紀輕輕就能進美國研究院的能力。他的智商,能應付應試教育,考上個外人眼中的好大學就已經不錯了。至於能力,經商什麼的,那是因為這些年有梁若耶在身邊支撐著他,否則的話,他早已經不知道淪落到什麼地方去了。

家庭,學歷,能力,他沒有一樣能比得上唐詡。

這些都算了,比不上就比不上吧,然而站在梁若耶身邊的資格,他是無論如何都要拿回來的。

因為,除了這個,他就什麼都不剩下了啊。

杜沛霖垂下眼睫,看著面前雪白的床單,問梁若耶,「你真的不打算原諒我了嗎?」他也知道這是句廢話,梁若耶如果要原諒他,何必還要這樣對待他?然而,就好像不到黃河心不死一樣,他始終都想得到一個確定的答案,彷彿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那顆早已經傷透了的心,得到片刻的安寧。

並不會死心,只是以痛止痛而已。

梁若耶卻並沒有回答他,而是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要出門。

「其實那天中午,我是打算讓你陪我一起去給奶奶上墳的。」她剛剛轉身,杜沛霖的聲音就在後面響了起來,「那天是月半節後,按照習俗,兒子不能去墳前由孫子代替的,要放在下午。我想,她一定很想見到你。」

他沒有說完,停在了意猶未盡又能讓梁若耶聽懂的地方。

那天既然已經打算叫她一起去上墳了,那為什麼後來又會出了車禍呢?真的是因為開車不小心嗎?

梁若耶終於被他打動,轉過身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了他一眼。杜沛霖此刻卻不承認了,微笑著看著她,「怎麼了?」

「車禍」梁若耶想問他是不是故意的,但是轉念一想,又覺得這事情她十分不好說出口。不管車禍是不是杜沛霖故意的,因為看到了一些讓他接受不了的事情,比如自己跟唐詡站在一起,他就開著車自己撞自己,無論放在哪裡,聽上去都有自戀瑪麗蘇的嫌疑。偏偏她這個人,平生最是喜歡妄自菲薄的了。

話到了嘴邊,梁若耶轉了一轉,換了個方式問出來,「你的車禍,真的是警方通知的那樣嗎?」真的就是你自己踩錯了剎車,不小心撞上去的嗎?

「要不然呢?」杜沛霖大概是因為說話說太久了,臉上露出幾分疲倦來,「還能因為什麼?」

梁若耶微微垂下眼睫,既然他自己都這樣說了,那就是這樣吧。真相是什麼,反而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都承認什麼。

她不發一言,轉身就要離開,身後的杜沛霖因為剛剛醒過來,體力還不是很好,說了這麼久的話,換了這麼久的心思,已經感覺到體力不支了。他靠在枕頭上,微微閉了閉眼睛,雖然很不想,但還是看著梁若耶的背影消失在了病房當中reads;。

這次她離開之後,又不知道下次又要找個什麼藉口才能接近她了。

他懷著這樣的念頭,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杜沛霖夢中也是睡得其極不安穩的。他這些年吃慣了**,在沒有藥物幫助的情況下入眠,次數極少極少。也是這個時候他傷重了,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夢中依然有噩夢困擾,在他夢裡,梁若耶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他最後實在忍受不了,才努力讓自己的意識從睡夢中掙扎出來。睜開眼睛的時候,身上已經是大片大片的冷汗了。

他的眼前有一片陰影,杜沛霖定睛看了一眼,才發現不是他眼睛出了問題,而是他面前站了一個人。身材修長挺拔,正是唐詡。

他聽到響動,轉過頭來看了一眼,對著杜沛霖淡淡說道,「你醒了。」口氣熟稔隨便得好像一個老熟人。

然而他們兩個,無論什麼時候,都稱不上是多友善的「熟人」。

杜沛霖對他來醫院的目的心裡有數,但臉上還是露出一抹非常公式化的笑容,「真是勞煩你了,還要麻煩你到醫院來看我。」

「不麻煩。」唐詡臉上的表情有些漫不經心,帶著幾分少見的憊懶,對著杜沛霖說道,「你這一撞,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運。」他的眼神中帶了幾分深意,叫人看得有些膽寒,「說你幸運吧,命都差點兒丟了不說,還險些成了植物人。說你不幸運吧,當初醫生說得那麼兇險,你居然也挺過來了。」

杜沛霖好像是聽不懂一樣,衝唐詡笑了笑,一派光風霽月,「是啊,運氣好。」

唐詡看著他,突然笑了出來。他偏了偏頭,說道,「不知道你下次運氣還會不會有這麼好。這次你能平安醒來,你也看到了,你的目的並沒有達到。我很想知道,這次杜總是出車禍,下次杜總又是什麼狀況呢?暴斃?自殺?還是癌症?」

他眼中的神色變得幽深了起來,看著杜沛霖,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尖酸笑容,靜靜地看著他,不再說話。

杜沛霖倒是笑了笑,臉上毫無芥蒂的樣子,「怎麼會?說得好像還是我故意的一樣。誰會沒事開車自己撞自己?班長你真是想多了。」

「是嗎?」唐詡站起身來,欺身上前,將已經從床上坐起來的杜沛霖籠罩在自己的影子下面,遠遠看上去,兩個男人臉上神情陰晴不定,遠遠看上去陰冷又詭譎。他唇邊露出一絲冷笑,「不管是不是故意的,杜總達到自己的目的了嗎?」

「既然不是故意全是偶然,又哪裡來的什麼目的?」杜沛霖笑得憊懶,「唐教授你多心了。」

「不過,」他話音一轉,臉上含了幾分淺淡的笑意,「不管我達到目的沒有,唐教授你這麼著急,是不是說你已經在開始在意了呢?既然是這樣,那目的是什麼,反而不重要了。」

唐詡輕笑一聲,站直了身子,看了一眼杜沛霖。他毫無畏懼,抬起眼睛來迎上唐詡的目光。片刻之後,唐詡猝然收回視線,轉身朝門外走去,邊走邊說道,「不管是故意還是真的偶然,杜總的手段都很多。我雖然戀愛經歷不多,但是也知道,感情上面,太多花招沒有用,反而會適得其反。杜總不要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杜沛霖沒有講話,而是對著唐詡的背影露出一個微笑,「謝謝你來看我。」

唐詡離開了,病房中只剩下杜沛霖一個人。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收了起來,過了良久,才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唐詡如果真的像他嘴上說的那樣不在乎,自己的花招沒有作用之類的,又何必專門過來跟自己說這些?

他來,就已經說明,自己這一撞,還是有點兒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