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味藥 終身事

正如顧雲崢之前跟蘇為安提到的,他和內科秦主任一起開設了huntington舞蹈病的會診門診,顧雲崢帶著蘇為安,秦主任也帶著他科裡的醫生,大家分工合作,為患者提供更綜合的診療。

因為是剛剛開設的門診,又是會診中心的特需門診,患者人數不多,秦主任和顧雲崢就一位一位慢慢看。

雖然病人不多,卻各有各的故事,有剛剛被診斷不久的患者,被告知這個病目前還沒有很好的治療方法,絕望又驚恐地四處投醫,不知道該不該讓自己的子女去做基因檢測,也有已經處於患病晚期的患者,家屬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過來試著看看。

其中一位五十多歲的阿姨已經到了不認人、說話都困難的程度,老伴推著輪椅帶她過來:「聽說你們這裡可以做那什麼……腦起搏器的手術啊,能不能給我們家老婆子做一個?」

雖然一眼就能看出阿姨的病情已經很重了,秦主任和顧雲崢還是仔仔細細地檢視了她的全部情況,隨後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秦主任慎重地對家屬道:「病人已經出現了明確的認知困難症狀,無法配合術後的程控,手術對她只怕沒有太大的幫助了,病人的病情的確有些太重了。」

家屬站在一旁愣了一會兒,才操著方言問道:「是遲了嗎?」

秦主任心情沉重地點了點頭。

家屬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說:「一直想著攢錢給她做手術,可好不容易攢夠錢了,卻沒有手術的機會了。」

這話聽得在場的人心裡都有些難受,倒是家屬故作灑脫地衝著輪椅上的病人喊:「老婆子,你命不好啊!」

秦主任隨後為患者寫了之後的治療方案,但病情到了這個時候,不過是些聊勝於無的安慰罷了。看了這麼多年的病,患者家屬也很清楚這一點,但還是恭恭敬敬地向主任表示了感謝。

主任的診療結束,蘇為安將患者和家屬帶到了診室外,再次向家屬交代注意事項,確保他全部領會。

大叔連連點頭應下,低頭對病人道:「你看人家醫生,這麼關心你!」

輪椅上的病人早已不會再對他的話做出反應,只是手臂還在不自主地亂動,緊接著,她的嘴角流下了一行口水,大叔趕忙拿出隨時放在口袋裡的帕子,俯身替自己的妻子擦淨。

患病的阿姨對於眼前所發生的一切完全沒有概念,只是止不住亂動的手,時不時地打在大叔的身上,看起來力道也並不算小,大叔卻絲毫不在意。

起身收帕子的時候,大叔才開口道:「你別看她現在這樣,她年輕的時候最愛美了,要是看見自己現在這樣,肯定得怪我沒照顧好她!」

話雖然是對蘇為安說的,大叔的眼睛卻始終在看著阿姨,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額邊的碎髮,蘇為安這時才注意到阿姨的穿著,舒適的布衣布褲,雖然沒有多好看,但整體乾淨整潔,頭髮光滑柔順,照顧huntington舞蹈病晚期的患者絕非簡單的事,他們不僅無法自理、無法配合,甚至還會手腳亂動,隨時有可能傷到身邊的人,能像阿姨這樣體面的患者極少,可以看出身邊的人必定對她照顧得細緻入微,可大叔卻還是說出了這樣自責的話。

蘇為安忍不住安慰大叔道:「您已經做得很好了,阿姨如果知道,一定會很感激您的。」

大叔牽了牽唇,卻毫無笑意,說:「我哪兒有什麼好感激的,我媳婦得病之前,都是她在照顧我。」提起當年的事,大叔的神情中帶著愧疚,「她剛得病那會兒我照顧她很不習慣,每天嫌東嫌西,也埋怨過她,可是到了現在,我卻很感激她即使得了病還在堅持著陪我,讓我一點也不孤單。」

說到最後,大叔的臉上竟緩緩地爬上了幾分笑意,是那種真心的幸福感。

為了他,他的妻子堅持著活下來,他因此而感激。

那是蘇為安想象不到的心情。

看到阿姨的嘴唇有些幹,大叔拿出水瓶餵了阿姨一口水,隨後向蘇為安道了別:「謝謝醫生了。」

蘇為安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值得被感謝的,身為醫生的他們面對病人是這樣的束手無策、這樣的無能;身為患者,見到輪椅上的阿姨,她就好像看到了幾年後的自己,那樣的無能而無力,她不敢去想作為家屬的大叔照顧阿姨每天要有多麼辛苦,她看著大叔的笑容,卻覺得心裡像是被誰抓著,特別想哭。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蘇為安回到診室時眼眶是紅的,他們都看得出蘇為安情緒不對,也猜得出是因為什麼,但大家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避而不談,不去觸碰已經是他們對蘇為安能做的最大的保護。

也許是因為已經為蘇為安的人生設下那麼大的一個坎,命運也不好意思對她再多為難,所以蘇為安著手的課題研究還算順利,分子研究的實驗發現了一條與huntington發病機制關係緊密的分子通路,而顧雲崢的dbs手術方面患者的術後效果可以見到對不自主的舞蹈樣動作有明確的改善。

分子實驗接下來要進一步分為兩個子課題,但蘇為安已經忙得騰不出手,杜雲成雖然很想來幫她,可他是正式的醫生,每天手術都忙不過來,不可能天天待在實驗室做實驗,蘇為安正頭疼得厲害,同實驗室的另一名同事餘言興主動提出想要加入huntington的課題組,為蘇為安幫忙,解了蘇為安的燃眉之急。

顧雲崢承諾餘言興負責的子課題成果可以作為他的個人成果發表以及參會彙報,餘言興聞言只是搖了搖頭,說:「不用,我並不是為了這個才想做huntington的實驗的。」

顧雲崢意識到他後面有話,因而問道:「那是因為什麼?」

餘言興一字一句地道:「覺得你們,你和蘇為安,明知道希望渺茫,但每天還是一絲不苟地做著自己所能做的一切的樣子,很像大戰風車的堂吉訶德,荒唐而又勇敢,雖然力量微弱,但我想幫一幫你們。」

餘言興加入之後,陸續又有幾名學生在聽了顧雲崢的講課之後聞風而來,想要加入他們的課題組學習,顧雲崢原本有些顧慮這些對科研還沒有入門的學生會讓蘇為安日常工作的負擔更重,沒想到蘇為安倒是很高興地接受了這些學生進實驗室,她說:「我上學的時候進實驗室沒有人帶,走過不少彎路,如今能有機會把自己的經驗告訴給學弟學妹們,幫助他們更快地成長,引領他們喜歡上科研,即使以後他們不從事huntington方面的研究,只要他們在做研究,我今天所教他們的一切就是有意義的。」

她並不在乎這些學生進實驗室以後能幫到他們的課題多少,她只希望她和這間實驗室能成為他們從事醫學研究的起點。蘇為安能有這樣的胸懷和眼界當然是再好不過,但顧雲崢同時察覺到了她話中的另一個重點,他重複了一遍她的話:「走過不少彎路?」

蘇為安剛要擺擺手,故作瀟灑地說「都過去了」,卻見顧雲崢一副恍然的樣子,說:「怪不得你想靠把彎路走遍來避免重蹈覆轍。」

蘇為安:「……」

顧老男人,你能不能不要這樣隨時體現自己的智商優越性?

而這一年也就要這樣過去了。

醫院的新年晚會,作為醫院的重點科室,神經外科要出兩個主持,一男一女,男主持的名額一貫給了杜雲成,而女主持的名額,在溫冉畢業之後,除了護士們,科裡的女生也就剩下了蘇為安一個。

脫下白大褂,蘇為安換上了白色的小禮服裙顯出了好身材,周圍的人莫不驚豔讚歎,蘇為安因此特意到顧雲崢眼前晃悠了一圈,問他:「怎麼樣?」

小禮服裙是短款,裙襬將將到膝蓋之上,露出筆直又白皙的一雙腿,好看歸好看,但顧雲崢的臉色卻並不怎麼好。

他斜眼睨她:「你?腦子裡吧全是水,渾身上下就缺腿。」

他說著,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裙襬,不夠,又拉了一下,終於到了膝蓋以下。

蘇為安雙手環胸,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說:「既然我那麼缺腿,你還拉我裙子幹什麼?」

顧雲崢頭也沒抬:「怕別人看出來笑話你。」

蘇為安:「……」

顧雲崢又仔細地打量了一下她的裙襬,小聲唸叨了一句:「結婚的時候一定要訂長款的婚紗。」

晚會上誰表演了什麼節目顧雲崢已經記不清,卻記得蘇為安說話時的每一個細小的表情。

因為和杜雲成都是主持,兩個人有同臺的機會,在候場的時候,因為蘇為安的裙子短,天冷,她總是披著大衣,臨上臺的時候再脫掉,但因為她的手裡還有提詞卡,有些手忙腳亂。

杜雲成見狀,自然地伸出手去幫蘇為安拿過提詞卡,又替她拉住大衣的袖子方便她穿脫。

蘇為安回首向他道謝:「謝了!」

杜雲成牽唇,道:「何必跟我這麼客氣?」

當然要客氣一些,她欠了杜雲成那麼多人情,除了客氣也做不了別的了。

她剛回國的時候,杜雲成幾次三番地幫她;她入科之後,他又幾次三番地幫她,尤其是……

尤其是她攜帶致病基因的訊息公佈之後……

不,在她去美國會議上發言之前,杜雲成就已經在想方設法地進入課題組幫她,而在她攜帶致病基因的訊息被公開的時候,杜雲成並不意外。

她想問這件事已經很久了,只是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現在他們一同候場,她似是隨口提起:「你是不是早就猜出了我攜帶致病基因的事?」

許是沒有想到她會突然提起這件事,杜雲成沉默了一瞬,隨後道:「也沒有很早,只是那天院長面試之後你和我說過的那番話讓我想了很久,關於你所說的難言之隱,能夠讓你退學的事情,再加上你的父親患病,其實答案並不難猜,只是我始終不願去相信罷了。」

果然。

蘇為安故作輕鬆地笑了笑,說:「我也不願相信。」

杜雲成又是沉默,舞臺上的表演者唱到精彩的地方,臺下掌聲響起,四下一時嘈雜,在這片嘈雜聲中,蘇為安聽到杜雲成問:「為什麼不告訴我?」

蘇為安似是專注地看著外面的舞臺,輕描淡寫地道:「都說了是難言之隱。」

「我不是說攜帶致病基因的事,退學那會兒被溫冉和賀曉光搶了文章,為什麼不告訴我?最起碼在他們那樣詆譭你的時候還有我可以為你說話。」

這個問題蘇為安沒有想過,就像那個時候她從沒想把這件事告訴給杜雲成,至於其中的原因,蘇為安想了想,說:「大概是不想給你添麻煩吧。」

杜雲成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原本告訴自己是沒有意義的問題,此刻卻忍不住問出了口:「說是因為攜帶致病基因,因為不想給我添麻煩所以拒絕我,又為什麼會接受顧雲崢?」

說完,卻又怕給已經和顧雲崢在一起的蘇為安增添負擔,他解釋道:「我不是還想再向你爭取什麼,嗯……你就當是我不甘心輸給顧雲崢吧。」

提到顧雲崢,蘇為安的嘴角不自覺地帶起一點上揚的弧度,玩笑道:「我會接受顧雲崢是因為顧雲崢不一樣,別人只關心我飛得高不高,他還關心我摔得重不重,他很早就會計算好我會在哪裡摔倒,提前跑到那個地方,等著來嘲笑我,所以這樣想想,給他添麻煩真是一點也不覺得愧疚……」

杜雲成聞言愣了一下,沒有預料到會是這樣的回答。

蘇為安見他認真的樣子,不禁笑了出來,說:「我瞎說的,坦白說我沒想接受顧雲崢,可也不知道為什麼,那些在別人面前說不出口的話,卻願意說給他聽,我拒絕不了他,又或許其實我們這一生就是在找一個可以分享所有難言之隱的人吧。」

不是因為顧雲崢做了什麼,而是因為那是顧雲崢,這就是她的回答。

杜雲成看著蘇為安,沒有再問什麼。

晚會的時間不長,三個多小時就結束了,雖然時間短,但禮堂裡的氣氛卻很是熱烈,演出成功,參演的人員和主持人們相互擁抱慶祝,顧雲崢就是在這樣一片祥和的氣氛中走向的後臺。

見到他來了,蘇為安開心地湊了過去問:「我表現得怎麼樣?」

雖然是個問題,但蘇為安的表情上卻寫滿了「快誇我快誇我」。

顧雲崢板著臉道:「還可以。」

蘇為安有些失望:「就還可以?」

「開場第三句話愣了一下神差點忘詞,第二個和第三個節目串場險些背錯節目名,最後收尾的時候聲音有點抖……」

蘇為安忽然有些後悔,她到底是為什麼會想起來問顧雲崢這種問題的?

她轉頭就要走,用行動告訴顧雲崢,他已經失去了她。

下一刻,她卻被顧雲崢抓住了手臂,又拉回了懷裡。

他對她輕聲道:「知道我為什麼記得那麼清楚嗎?」

她一愣,搖了搖頭。

「因為這一場晚會,我看到的都是你。」

聽到顧雲崢說這樣的話,若說不心動那是不可能的,蘇為安的氣消了消,卻還是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說:「套路!」

又問他:「給我照相了嗎?」

「照了幾張。」

蘇為安不長記性,又問:「怎麼樣?」

顧雲崢笑了一下,說:「照片描繪不了你的美。」

蘇為安怔住,問:「什麼意思?」

「你不上相。」

蘇為安:「……」

回家。

穿著高跟鞋站了一晚上,蘇為安的腳已經疼得不行了,之前在同事面前強忍著沒有表現出來,出了醫院立刻就想把鞋脫了光著腳走,顧雲崢看到她疼得齜牙咧嘴的樣子,不禁有些心疼地擠對她道:「打腫臉充胖子,穿平底鞋不好嗎?」

蘇為安驕傲地一揚頭,說:「那不行,顯不出我的大長腿啊!」

顧雲崢的話是一如既往的招恨:「大長腿還需要穿高跟鞋才能顯?」

蘇為安瞪著他:「……」

卻見他在她面前蹲下了身去,說:「上來。」

她把鞋脫了光腳走在馬路上總歸太危險了,他要揹她。

意識到顧雲崢的意圖,蘇為安遲疑了一下,問:「從這走回家要十分多鐘的路程,你揹著我會不會累?」

顧雲崢答得乾脆:「會。」

蘇為安歡快地跳了上去。

沿著河邊走回家,蘇為安開心地趴在顧雲崢的背上哼著歌,此時已經是深夜,河對岸突然響起一陣禮花的聲音,蘇為安抬頭,只見碩大的煙花就那樣綻開在天空上,她有些激動地拍了拍顧雲崢,說:「你看,放煙花了,跨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