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為安和顧雲崢這一次的國際會議發言帶回來兩個重要的訊息。
章和醫院溫玉良教授的大型臨床藥物試驗向倫理委員會上報了不良反應,委員會正在加緊討論下一步的計劃;而另一條訊息則和學術沒什麼太大的關係,是一則純八卦:神經外科的助理研究員蘇為安攜帶huntington致病基因。
這件事是在蘇為安回來兩天之後傳回華仁醫院的,資訊的來源蘇為安不用想也知道是溫冉,這個小道訊息經由同學的口中散播至華仁醫院內,就像是一片乾燥的草原遇到了些許火星,很快燎原,大家都聽說了神經外科那個舉報了自己的老師和同學,現在又回來工作的那個女生從她的父親那邊遺傳有huntington的致病基因。
醫院裡的人自然明白父系遺傳的huntington意味著什麼,稍微瞭解一點她現狀的人莫不是感嘆道:「怪不得她要做huntington的課題,這是想求生啊!」
這之後多半會有一問:「顧雲崢知道這件事嗎?」
有嘴快的人接話:「應該不知道吧?知道了誰還會交往?不過現在顧雲崢只怕是很難脫身了,知道人家有病就拋棄人家,這事從道義上說不過去啊,不得不說,那個蘇為安這一招倒是挺聰明的,先把人騙到手再說!」
顧雲崢手術結束的時候,就覺得更衣室裡的氣氛有些奇怪,他隱約聽到反覆有人在提起他和蘇為安的名字,可當他過去的時候,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噤了聲,更衣室裡的氣氛越發壓抑,連閒聊聲都聽不見。
就在這時,更衣室的門被推開了,剛剛跟老師結束了手術的梁震佑興致勃勃地和同事八卦道:「聽說蘇為安也檢測出了huntington基因,哇,這個蘇為安,她之前瞞得可夠好的,騙了份工作又騙了個男朋友!」
連聲感嘆完,梁震佑忽然察覺到周圍的氣氛有些不對,定睛一眼,只見不遠處正在注視著他的那個男人正是蘇為安的男朋友,他的上級,顧雲崢。
在科裡近三年,梁震佑見過顧雲崢生氣的樣子,卻沒有見過顧雲崢這樣的怒意,逆著光,他一貫面無表情的臉上此時更顯得陰雲密佈,可那一雙眼又是那樣的犀利,隔著三米的距離,卻似一柄利刃將他定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面對這樣的顧雲崢,梁震佑內心迫切地想要解釋什麼,可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他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顧雲崢在極力剋制著自己,如果這裡不是手術間的更衣室,如果他不是他的上級,如果周圍沒有這麼多人,顧雲崢此時一定會一拳將他打翻在地。
梁震佑的感覺沒有錯。
不僅是他,其他人也看出來了,杜雲成只怕顧雲崢衝動之下真的會做出什麼,兩步上前攔在顧雲崢的身前,同時用眼神示意梁震佑趕緊道歉。
梁震佑連忙開口,聲音因為害怕都有一些顫抖:「對……對不起。」
顧雲崢依舊沒有說話。
這份盛怒之下的沉默讓在場的所有人後背發涼,害怕顧雲崢一怒之下做出什麼事讓今天難以收場的同時,又莫不在慶幸,還好捅了這個馬蜂窩的人不是自己。
眼見著顧雲崢並沒有消氣半分,杜雲成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臂,低聲提醒他道:「現在為安是一個人。」
這個訊息既然已經傳開,只怕也早已傳到了蘇為安的周邊,而她此刻是一個人,孤單地面對這些流言蜚語。
他此刻就算打了梁震佑撒氣又能如何?不但堵不住悠悠眾口,反而為自己和蘇為安招致更多的詆譭,不如趕回蘇為安的身邊去陪她,顧雲崢一向冷靜睿智,就算關心則亂,杜雲成也希望他不要在這個時候失去理智。
顧雲崢攥緊成拳的手在這一刻終於有了些許鬆動。
他甩開了杜雲成的手,摘下了一次性帽子,還有掛在脖子上的口罩,正要用力摔進垃圾桶的那一刻,忽然就想起了他和蘇為安初見的那天,他曾經被蘇為安氣得做過同樣的動作。就在這一瞬,明明是怒極的心情,卻好像被誰觸碰到了心裡最柔軟的地方,竟從心底生出了幾分和暖之意,他的手軟了軟,終究是沒有做出那樣發狠的動作。
原本是帶著擔憂趕到的實驗室,但顧雲崢趕到的時候,只見蘇為安正逗著籠子裡的老鼠,看上去心情還不錯。
他走到她身邊,將蹲在籠子旁的蘇為安拉了起來,輕聲問道:「今天的實驗還順利嗎?」
蘇為安點了點頭,揚著笑回問他:「今天的手術還順利嗎?」
他應了一聲:「嗯。」停頓了一下,又說,「你不用這樣勉強自己笑給我看。」
蘇為安收了收自己有些誇張的笑容,揉了揉臉,說:「我這不是怕你擔心嘛。」
顧雲崢仔細地看著她,認真地問:「我應該擔心嗎?」
蘇為安回答得沒有絲毫遲疑:「不用,我沒事,是我在美國的時候被溫冉詐出來患病這事的,她知道了我就猜到很快就會傳成這樣,其實沒什麼的。」
她倒是心大!
顧雲崢睨她,說:「現在滿醫院都在傳你騙……」
要說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蘇為安原本就是打腫臉充胖子,此時終於沒忍住打斷了他:「好了好了,我知道,他們這麼說就已經很煩了,你還專門跑過來給我重複一遍!」
顧雲崢卻沒有因此停下來,說:「他們說你騙了一個男朋友。」
蘇為安瞪著他:「你還說!」
「我們結婚吧。」
他突然這樣說,卻是考慮已久,沒有一絲猶疑。
顧雲崢看著她。
他的眼中映出她的樣子,這一刻,她就是他的全世界。
結婚吧,他要把眼前的這個人佔為己有,保護她再不受傷害,他要讓那些噪音都消失,他要告訴所有人,這是他選擇的相伴一生的那個人。
蘇為安愣在了原地,回應顧雲崢的是她茫然的神色。
她有一點慌張,說:「顧雲崢,你不用因為別人的看法就一時衝動說要結婚……」
「你該知道一時衝動這個詞對我並不適用,我只是說出了一件早就考慮好了的事情。」
蘇為安迴避他的視線,說:「我……我還沒準備好……」
顧雲崢又怎麼看不出這是她用來搪塞的藉口:「是你沒有準備好還是你根本不想準備?」
蘇為安沉默了許久,才低聲道:「我……不想結婚。」
不想把自己變成責任綁在另一個人的身上。
她沒有說出後面這句話,因為她知道顧雲崢一定會說他不怕,可她依然不想,不管他怕不怕,她都不想變成這樣。
死寂。
顧雲崢看著她,遲遲沒有回應,唯獨那一雙眼裡,失望得不加掩飾。
他沉聲道:「是現在不想結婚還是永遠不想結婚?」
蘇為安抿了抿唇,道:「我們就像現在這樣……不好嗎?」
他答得堅決:「不夠好。」
蘇為安低頭,故作輕鬆地牽了牽唇,說:「這世上的事哪兒有十全十美的。」
顧雲崢沒有說話。
氣氛不對,這也是他們兩個在一起以後面對的最大的分歧,蘇為安在處理這樣的事情上沒有經驗,只是覺得他們大概都需要冷靜一下,因而找藉口道:「今天……今天我媽說做了我愛吃的菜給我慶祝一下會議發言成功,我今晚就回我媽那兒了。」
「我和你一起回去。」
聽到顧雲崢的話,蘇為安一怔,問:「什麼?」
「按時間算叔叔也該複診了,我去看看我的病人。」
顧雲崢說話的時候面無表情,就好像他真的只是要去做隨診,就好像他聽不出有事回家只是蘇為安找的藉口。
蘇為安有些閃躲,忙道:「不……不用了……」
顧雲崢忽然明白了些什麼,問:「你是不是沒有和家裡說過我們在交往的事?」
蘇為安心裡一緊,完蛋!果然被他看出來了!
她試圖解釋:「不是刻意隱瞞,只是沒有特意提起。」
顧雲崢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說:「他們是不是也不知道你現在住哪裡?」
「嗯……他們大概以為我和以前的哪個女同學住在一起。」
沉默。
又過了一會兒,蘇為安聽到顧雲崢的聲音有些悶:「是叔叔和阿姨不喜歡我嗎?」
蘇為安趕忙搖頭,說:「他們很喜歡你,也很感謝你救了我父親。」
可她沒有說,就連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起初是因為父親得病,她覺得時機不好,而後來幾次三番的機會她卻始終沒有和父母提起,又或許是她潛意識中在害怕,害怕一旦告訴了爸媽他們就不得不面對很多關於以後的問題,而她沒有答案。
又是沉默。
蘇為安知道這件事上是自己做得欠妥,讓顧雲崢的感受很不好,因而有些心虛地道:「我今天會正式和他們說的。」
顧雲崢堅決地道:「我和你一起去。」
原本是為了和他分開靜靜才提出的回家,繞了一圈成了兩個人一起回她家見父母,蘇為安心中其實有那麼些許的不情願,可看了一眼顧雲崢,她又心虛地全都憋了回去。
路上給母親發資訊說要回去吃飯,鬼使神差地還是沒有提男朋友會和她一起回去的事,彼時已經是下午5點,母親收到訊息以後很快給了回覆:自己做!
好在顧雲崢從來沒把她說母親要給她慶祝什麼的鬼話當真,是以跟著蘇為安到了她家以後看到空空如也的飯桌也沒有一絲驚訝。
聽到開門聲,蘇母猜到是蘇為安回來了,從裡屋往外走的同時大聲道:「你的拖鞋在鞋櫃最底下,自己找找吧!」
可走出來一看,卻發現門口除了蘇為安還站著一個人。
一個男人。
一個他們認識的男人。
蘇父在華仁醫院神經外科的主治醫師。
蘇母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才終於想起對方的姓氏,問:「你是……顧……顧醫生?」
這麼說著,腦子裡所想的卻是他來做什麼。這年頭醫生都這麼盡心盡職,隨訪到家裡來了?
蘇為安從鞋櫃下面翻出了自己的拖鞋,又拿了一雙新的給顧雲崢,隨後儘可能自然地對一臉茫然的母親介紹道:「媽,這是我男朋友。」
蘇母一愣。
顧雲崢將手裡拎的禮物遞給蘇母,禮貌地自我介紹:「阿姨好,我叫顧雲崢。」
經過了這麼十幾秒鐘,蘇母漸漸緩過了神,看了看蘇為安,又看了看蘇為安旁邊的顧雲崢,想明白了自己女兒剛剛說了什麼,蘇母起初是震驚的,可震驚了一會兒,她竟然露出了一個笑。
一個由心底發出來的笑。
她熱情地招呼顧雲崢:「來來來,快進來,都怪為安,沒跟阿姨說你要來,家裡有點亂。」
顧雲崢連忙道:「沒有沒有,是我唐突了,為安說今天想回來看看您二老,我非要跟著一起來的。」
停頓了一下,顧雲崢又問:「阿姨,叔叔最近有什麼不舒服嗎?」
「還是那個舞蹈病,老樣子,別的沒什麼了。」蘇母說著,又對蘇為安道:「對了,為安,把你爸推出來吧。」
蘇為安放下包,應聲道:「好。」
父親的病情有所惡化,大部分的時間都要坐在輪椅上,蘇為安走進屋的時候蘇父看著她的眼神有一瞬的茫然,她走近,伸手抱了抱自己的父親,笑著和他打招呼道:「爸,我回來了。」
蘇父回過神,高興地點了點頭,伸手摸了摸她的頭,說:「回來好啊,回來就好,說說,又去哪兒玩了?」
蘇為安平日是兩週左右回一趟家,她工作上的事情有的時候也會和父母聊聊,這段時間因為忙著準備會議發言的事,所以已經有一個多月沒回來,可父親此刻話裡的意思卻怎麼好像回到了她工作之前環遊世界的時候?
她眉心緊蹙,有些擔憂地問道:「爸,你知道今年是几几年嗎?」
蘇父有些訝異地看著她:「二〇一八年啊,這孩子,過的哪年是哪年都不知道了。」
蘇為安稍稍鬆了一口氣,還好,時間定向力尚且正常。
許是她進屋的時間有些久,蘇母也跟過來看了看,聽到蘇為安的問題,很快明白蘇為安在想什麼,拍了拍蘇為安的肩示意她讓開,她推著蘇父的輪椅向屋外走的同時輕描淡寫地道:「你爸最近的記性不如從前,有的時候稍微有點糊塗,不是什麼大事。」
認知障礙亦是huntington舞蹈病的一個主要症狀,現在父親已經出現了記憶力減退,這麼發展下去只怕……
蘇為安有些緊張地說:「下週帶爸去看病吧!」
蘇母將蘇父的輪椅停在沙發旁,擺了擺手,道:「前兩個月去看過了,怕你分心沒和你說而已。」
蘇為安還是不放心,說:「那也再去看一下……」
蘇母替蘇父理了理領子,說:「老去看也沒什麼意義,這個病你還不知道嗎,總共就那麼幾種藥,用處都不大。」
蘇為安還是想讓父親再去看看病,可偏偏母親一句話戳中了她心底的痛點,讓她什麼也說不出。
顧雲崢在這時幫蘇為安解圍道:「阿姨,說起來叔叔的動脈瘤也需要複查cta了,看看有沒有上次遺漏的或者近期新發的,這樣吧,您最近有時間的時候到門診來,我給叔叔開檢查申請單,咱們結合檢查再看看。」
顧雲崢這樣說了,蘇母遲疑了一下,還是點頭道:「那也好。」
顧雲崢向蘇為安輕微點了一下頭,讓她將這件事交給他,蘇為安這才稍稍放了心。
蘇母回頭,見蘇為安還在一旁站著,不禁蹙了蹙眉,說:「還愣著幹什麼?快去做飯!」
眼見著母親又要說她沒有眼力見兒,蘇為安趕忙轉身鑽進了廚房。
許久沒回家,蘇為安看了看廚房陽臺和冰箱裡零零散散的食材,一時間有些頭大,不知道該從何準備起。
顧雲崢在這個時候跟了過來幫忙,看到蘇為安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麼,索性也不多問,選了幾樣菜拿了出來遞給她,說:「把菜洗了。」
他自己則挽了挽袖子,彎腰從冷凍層拿了些豬肉和雞翅出來。
比起處理這些肉,洗菜要輕鬆得多,她很快乾完,騰出手來去給顧雲崢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