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味藥 相逢晚

huntington舞蹈病,又是這個討厭的名字。

蘇為安默然。

出生在公務員家庭,家庭關係良好,又以全校前幾的成績考入了國內頂尖的醫科大學華醫大,她的人生原本也算是順風順水,直到她大五那年,越來越控制不了自己肢體動作的蘇父去醫院被診斷為了huntington舞蹈病。

晴天霹靂。

身為醫學生,在聽到醫生對父親這個診斷的那一刻,她的腦海中已經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課本上那些冰冷的字眼:常染色體顯性遺傳,cag序列異常擴增,主要表現為舞蹈樣動作和痴呆,而治療方法是……有待進一步研究。

但這還不是全部。

如果是由父系遺傳的huntington舞蹈病,子女的發病年齡與父代相比會有很大的提前,她的父親是在不到50歲發病的,這就意味著如果她真的被遺傳了這種疾病,那麼她將會在40歲,甚至35歲發病,她的人生還沒有開始就已經看到了結尾。

這已經不是母親第一次勸她去做基因檢查,蘇為安沒有接話,只是說:「媽,如果爸再發生什麼情況你一定要告訴我,我好回去幫你。」

得到的是兩年裡如出一轍的回答:「你不要回來,你爸不想成為你的拖累,你回來說不定反而對他不好,你在外面看你的世界,家裡我還應付得來。」

通話結束。

結束通話電話,蘇為安拉開書包拉鏈,看向夾層最後面的那個大信封,上面赫然寫著基因檢測機構的名稱。

信封是早就被開啟過的,她拿出裡面的那兩張紙,報告上冰冷的基因圖後寫著幾句話:「cag擴增數>50,攜帶huntington致病基因。」

這是她的「判決書」。

她是在父親確診一年多以後才自己偷偷去做的檢測。

父親剛剛患病的時候,她的內心沒有辦法接受這樣的現實,她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疾病的進展因人而異,說不定父親就算患了病也不會對生活有很大的影響,可回應她的,卻是父親一日不如一日的現實。

她還沒來得及為父親難過,就要面對自己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與父親患有同一種病的現實。

決定去做基因檢測的過程是與自己的一番漫長掙扎,下定決心的時候她以為自己什麼樣的結果都可以接受,可拿到最終的一紙結果時,她如遭雷劈,定在原地久久回不過神來。

她將這份基因報告上的每一個字都反反覆覆看了上百遍,想著萬一是自己看錯了呢,最終卻只能抱著自己痛哭一場,然而將這份報告塞進書包的夾層,試圖假裝它沒有出現過。

基因診斷的結果她不敢告訴父母,怕壓力本就很大的他們會變得更加絕望,可她同樣沒有勇氣再像從前一樣去幻想自己的未來,30歲、35歲、40歲,她隨時都有可能發病,手會不自主地亂動,人也會變得越來越傻,就算她再想成為一個好醫生,這個夢想似乎已經變得遙不可及了。

那還不如活在當下。

她是在那個時候決定退學的。

她對父母的解釋是父親突然得病讓她對人生有了新的看法,她不想窮盡一生成為像為她父親做診斷的那名主任一樣,只能告知噩耗,卻對疾病束手無策的人,那不如讓她自由地出去看看這個世界,感受生命的美好。

父母並沒有阻攔她,只是問她下定決心了嗎?

她說:「嗯,我已經想好了。」

那就去吧。

這之後兩年,蘇為安周遊於世界各地,憑藉著自幼學習的法語,考下了專業法語等級,靠給人當翻譯、做兼職為生。

她見過父親偷偷落淚的樣子,明白他內心的煎熬和矛盾,因而在拿到診斷報告的那一天她就已經下定了決心,絕對不會將自己和身邊的人拖入那樣的境地,她會在那之前放棄自己。

不用考慮四五十歲之後的人生,活一天算一天,她就這樣轉遍了世界各地,最終決定來到非洲的土地上。

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到顧雲崢。

沒有想到她會在第一天就被顧雲崢開除了。

可那也要過下去不是嗎?

她將報告仔細地收進書包的夾層裡,拖起行李箱,走進了路邊的一家小旅店。

但蘇為安被開除的日子並不算太長。

第三天早上,她接到了醫院打來的電話,電話那邊,顧雲崢的助手幾乎是懇求她回去幫忙,還搬了secou醫生來說情。

蘇為安因為secou醫生主動為那個患者做手術的事情心存感激,遲疑了片刻,還是接受了他的邀請,回到了醫院,不過除此之外,她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

窮。

離開了醫院,她短期內也找不到更好的工作,幾乎相當於坐吃山空,儘管醫院的薪水不多,但總能支撐她度日。

雖然她和顧雲崢誰看誰都不太順眼,好在還有能躲就躲這門技能。顧雲崢是一個規劃性極強的人,她摸清了他的習慣,知道什麼時候該出現、什麼時候會消失,幾日下來倒也算是相安無事。

但有一件事是躲不過去的,那位車禍受害者真的如顧雲崢所說,一直沒有醒來。

大家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撤除生命支援裝置的時候,患者的妻子帶著兩個孩子緊緊地握著他的手,口中喃喃地用當地話念著什麼,起初她還在極力剋制著自己,但在心電監護變成一條直線的那一刻,在那尖銳的警報聲中,她號啕大哭了起來。

待到她稍稍平靜一些的時候,她的親戚按照當地習俗將她丈夫的遺體帶走,她收拾好所有的東西,臨離開之前特意請蘇為安帶她去找了兩位主刀醫生,用很慢且誠懇的語氣說了兩遍一模一樣的話。

顧雲崢問:「她說了什麼?」

蘇為安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地翻譯給他:「感謝你們為我丈夫所做的一切,我知道你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神靈保佑你們。」

哪怕病人真的醒不過來了,但對他的家人而言已經盡了100%的努力,在以後的人生中他們也不會後悔,這就是蘇為安之前提到的那個最好的結果。

顧雲崢抿唇,許久,只是說了一句:「謝謝。」

那位家屬走後,蘇為安呆坐了許久。大概是發現了她的異常,secou醫生走過來安慰她道:「別太難過,雖然病人最後還是走了,但你為患者爭取手術機會時的真誠我們感受到了,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你不必因此而自責。」

蘇為安牽唇,似乎是在笑,卻又半點笑意也沒有,她遲疑了片刻,才低聲道:「我沒有自責,我只是在想,人生有的時候真是奇怪,什麼都沒做錯的人失去了生命,而罪魁禍首卻能看到新一天的陽光。」

她抬頭看向前方不遠處的病房,隔著玻璃,可以看到那天的那個肇事司機已經好轉了許多,他的家人拿來的盡是些珍貴的補品,他正向妻子呵斥著什麼。

雖然等到他痊癒出院的時候還要接受警方的調查,但他已經請好了律師應對,只說是交通事故,否認醉酒的事,大有一種這件事就這樣了了的架勢。

secou循著她的目光望去,頓時瞭然,也不禁嘆了一口氣。

蘇為安低頭,用很輕的中文喃喃道:「有的時候我忍不住會想,要是人生也有積分制就好了,最起碼給個方向讓人可以去爭取。」

不過是一聲感嘆,說完之後她自己都忍不住笑自己幼稚,因而用了中文,不想讓secou聽到,卻沒想到在這時,只聽身後傳來男子低沉的聲音:「方向是自己找的,不是靠別人給的。」

是顧雲崢。

蘇為安一個激靈,幾乎是下意識地站了起來,轉身向後退了兩步,拉開與顧雲崢之間的距離。

還沒等她說出反駁的話,顧雲崢已經繞過她走向了肇事司機的病房,對她道:「跟我過來。」

顧雲崢推開門的那一刻,屋裡的爭論聲才停止,那個司機有些不悅地把頭轉向了一邊,而家屬則是很熱情地同顧雲崢打著招呼,拿起一旁的水果就要遞給他。

顧雲崢沒有接,只是問:「前兩天說的頭疼的症狀有減輕嗎?」

家屬看了一眼病人,小心翼翼地說:「好像減輕了,但還是疼。」

顧雲崢隨手記在病歷上,頭也未抬地道:「這是手術後的常見症狀,回去靜養就可以了,這兩天你們就可以準備出院了。」

蘇為安將這話翻譯成法語,只見病人的臉色立刻變了,抱著頭破口道:「疼,頭上哪兒都疼,你們是怎麼做的手術,是不是做出什麼問題了?聽說別的醫生都要4個多小時才能做完的手術,到你們這兒2個多小時就結束了,是不是手術沒做好?」

到這會兒,他們的目的已經再明顯不過,想以病情沒恢復為理由,賴在醫院不接受調查。

蘇為安不由得蹙眉,心裡已經對他反感至極,倒是顧雲崢要平靜得多,他放下手中的病歷,看著那司機,以居高臨下之勢冷聲道:「術後2周對你的基本恢復足以,病好了就出院,別佔醫院床位!」

話音落,只見明明聽不懂中文的司機一愣,突然安靜了下來。

而就在他安靜的這片刻,不等蘇為安翻譯,顧雲崢繼續道:「手術之前你血液裡酒精的濃度結果已經發給警察局了,再鬧我就把你的出院通知單也發過去!」

這句話一齣,就連蘇為安也吃了一驚:「你……」

顧雲崢微偏頭,目光中帶著警告之意,蘇為安沒有再多問,將顧雲崢的話一字一句地翻譯了過去,只見那司機的面色越發陰沉,在她還沒有回過神來的時候,身旁的顧雲崢將她向自己的方向拉了過去,蘇為安只覺得有什麼東西幾乎是擦著自己的臉飛了過去,緊接著就聽嘩的一聲,轉頭看,是玻璃杯砸到了牆上。

顧雲崢抓著她的手腕直接將她拉到了自己身後,那床上的病人見沒砸到人,氣更盛了幾分,揚手就是一拳,卻被顧雲崢抬手擋在了半路,他用盡全身力氣與顧雲崢較著勁,奈何身體尚未完全恢復,並不是顧雲崢的對手,氣急之下啊的一聲大叫了出來:「你們敢害我,我就讓你們和我一起死!」

蘇為安只覺得可笑至極,自顧雲崢的身後走出來,怒視著那司機用法語斥責道:「明明是你害了別人一家,還差點害死了自己,如果不是顧雲崢為你手術,你根本活不到現在,你卻絲毫不知感激也不思悔改!」

「多事!」

那司機的語氣很兇,蘇為安以為他又要扔東西,噌地一下又躲回了顧雲崢身後,但許是她的話起了作用,那人又掙扎了兩下,手上最終鬆了勁。

顧雲崢也收回手,不想再和他浪費時間,轉而向門外走去,正要出門的時候,又突然停下了腳步,對一旁的家屬說:「看好病人,別老讓他大喊大叫。」

那家屬連連點頭,又問:「是對恢復不好嗎?」

顧雲崢面無表情地說:「太吵。」

「……」

出了病房,蘇為安跟在顧雲崢身後沒有說話,許是等了良久見她也沒有開口的意思,顧雲崢難得主動地問她:「你沒什麼想說的嗎?」

蘇為安想了想,說:「好像應該跟你道個謝?不過既然這是你的病人,之所以會被砸也是因為翻譯了你說的話,這樣一想就不知道該謝你什麼了。」

她算得還真是清楚,一點也不吃虧!

不過好在顧雲崢想問的本來就不是這個:「剛才你單獨用法語和病人說了一句什麼?」

說了什麼?她好像是向病人誇他來著,但這當然不能讓顧雲崢知道。

蘇為安眼也沒眨,說:「我跟他說冤有頭債有主,他要報復就找你,別拉著我一起。」

顧雲崢沒有說話,從表情中能看出他對她的話半分也不信,而更讓蘇為安詫異的是,她發現他的唇角竟然是微微上揚的。

顧雲崢這是……在笑嗎?

所以……其實他之前就已經大致聽懂了她的話是不是?

顧雲崢!

蘇為安正要發作,顧雲崢卻先她一步開口:「走吧,6床的小男孩也要準備出院了。」

顧雲崢所說的6床的小男孩就是cati的兒子,小男孩術後恢復得不錯,cati對此很是欣喜,再沒提過轉院的事。

聽說快要出院了,小孩子顯得很是興奮,連平日裡不愛做的查體都乖乖配合。

將基本的檢查做完,顧雲崢起身對等在一旁的cati道:「沒什麼問題。」

cati先是感激,一邊摸著自己孩子的腦袋,一邊向顧雲崢道謝,隨後神色卻又有些凝重起來,猶猶豫豫地開口道:「顧醫生,還有件事不知道能不能請你幫個忙?」

「你說。」

「孩子的父親之前檢查的時候發現腦子裡長了東西,總院的醫生說位置不好所以第一次手術沒切乾淨,現在又復發了,他們建議放療,可以請您幫忙看看嗎?」

蘇為安聽完只覺得心裡有些沉重,原來他們在總院有相熟的腦科醫生是這個原因。

顧雲崢沒有推託,應道:「可以。」

原本以為只是看一下片子,卻沒想到第二天下午,cati的丈夫kouyate剛剛出完差回國,就直接來了醫院,而他們也是在這個時候才知道kouyate其實是一位當地的政府要員。

坐在顧雲崢的對面,kouyate的面容中帶著些許疲憊,卻還是耐心地等顧雲崢看完所有的資料,才有些期待地問:「現在還能手術切淨嗎?」

顧雲崢研究其他材料的時候,蘇為安走到片子前仔細看了看,腫瘤不偏不倚地長在了腦幹上,因為腦幹裡有呼吸和心跳中樞,更有各種重要的運動和感覺纖維束通過,稍有不慎就會導致癱瘓甚至死亡,這個位置不是不好,是特別不好!

手術切淨……這可不是一般的手術,風險極大,以這家醫院的裝置條件還有人員,再加上這個病人的特殊身份……

蘇為安不由有些擔憂地看向顧雲崢,真的要做嗎?

「可以。」顧雲崢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

他回答得如此乾脆,讓蘇為安也不由得覺得有些吃驚,但這畢竟是他的領域,既然他說可以,就說明他有把握。

蘇為安將顧雲崢的回答翻譯給kouyate,只見他的眼睛都亮了,卻還是有些擔心地問:「風險會不會很大?」

依然是毫不猶豫的答案:「不會。」

蘇為安剛要翻譯,突然一怔,頗為驚訝地看向顧雲崢,不……不會?

當初上課的時候,來給他們講課的教授給他們講了腦幹手術的七種併發症、九種手術損害症狀,聽得全班驚歎連連,蘇為安至今心有餘悸,可顧雲崢現在居然說風險不大?

別開玩笑了!

牛都要飛到天上去了!

卻見顧雲崢用筆指著片子上腦幹部分的腫瘤說:「瘤子長在腦幹上固然危險,但這個卻是危險的瘤子裡最安全的一個,目前瘤子不是很大,並沒有侵襲到重要的結構,病人也沒有明顯的症狀,手術切除依然是最好的選擇,不出意外的話,手術5個小時內可以結束,因此麻醉風險也不是非常大。」

他說完,抬起頭與蘇為安四目相對,蘇為安只覺得自己的想法似乎都已經被他看穿,下意識地挪開了目光。

cati夫妻聽完這句話,幾乎是立即決定手術,蘇為安將長長的手術知情同意書念給他們,上面列出的風險不計其數,可最後簽字的時候,cati竟還能向他們露出一個微笑,眸光明亮,透著期待。

可他們越是期待,蘇為安的心裡卻越是緊張。患者對手術的期望值越高,醫生的壓力也就越大,哪怕是很小的失誤都有可能造成患者無法接受的結果,也正是因為這樣,面對這樣高難度的手術,大部分醫生都會強調風險極大,可顧雲崢……

可蘇為安沒想到的是,沒等她對顧雲崢提出質疑,總醫院的法國醫生已經氣勢洶洶地殺過來了,他們宣佈已經不適合再進行的手術被顧雲崢說成了一個風險不大的手術,他們的震驚和怒火可想而知。

起初他們是打電話叫顧雲崢去總醫院給個交代,被顧雲崢以手術忙為由拒絕,原先負責kouyate手術的團隊中的三位醫生索性直接過來找人。

那個時候顧雲崢還在給別的病人做手術,院長讓蘇為安將他們請到了會議室稍作等待,只見三個人的臉色一個比一個差,陪他們等在會議室裡半個小時的時間,蘇為安也算得上是度秒如年。

剛剛結束手術,顧雲崢直接來到了會議室,還未等蘇為安跟他說明情況,那三位法國醫生當著在場所有人的面,開口就是一通指責:「你怎麼能那麼不負責任地讓患者進行再次手術還承諾手術風險不大?患者身份特殊,那麼危險的手術,如果術中出現什麼問題你付得起這個責任嗎?」

蘇為安只覺得頭大,想了想估計顧雲崢那麼聰明,定然猜出了眼前是個什麼情況,乾脆直接翻譯了法國醫生的話,連人稱代詞都沒變,說完了以後,手一指法國醫生的方向,「他們說的。」

其實相比於手術中會出什麼問題,蘇為安覺得總醫院的這些醫生或許更怕手術沒出什麼問題,雖然這樣想有些偏激,但畢竟患者身份特殊,他們束手無策的病人如果被別的國家的醫生治癒,那可能就不只是面上無光的問題了。

顧雲崢眼也未眨:「我已經進行了仔細的評估,病人的分級不高,手術有機會完全切除,難道因為病人身份特殊,怕手術出現問題,就讓他放棄手術的機會?」

越是身份特殊的病人,有的時候醫生越是不敢冒險,哪怕無法治癒病人,也總比在自己手裡出現什麼更嚴重的問題強,這些法國醫生很可能也有這種想法。

只見領頭的一位法國醫生面色鐵青地道:「我們不是那個意思,我們只是不想讓你們胡來!」

相比於對方的情緒激動,顧雲崢顯得平靜很多:「我們不會。」

「大言不慚,聽說之前kouyate的兒子送進你們醫院的時候還是清醒的,在急診室待了沒一會兒就發生了停搏和昏迷,這難道不是因為你們醫術不精?連外傷患者都處理成這個樣子,居然還想碰那麼危險的腦瘤手術!」

他們是有備而來。

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裡聽來的訊息,但kouyate的兒子送到醫院的時候確實曾有一段時間意識尚存,顧雲崢對他進行評估的時候她剛好在一旁看到,不過……

顧雲崢直截了當地回應道:「那個孩子是硬膜外出血,被送到醫院之前已經昏迷過一次,你們所謂的清醒不過是中間清醒期罷了!」

對方咄咄逼人:「你怎麼證明那是中間清醒期而不是因為你處理不當造成了孩子的昏迷?當時有任何醫學專業人員能證明你的話嗎?」

孩子剛被送到急診室的時候,顧雲崢的助手去幫他取東西了,進行評估的時候並沒有第二位醫生在場,對方是想據此咬死顧雲崢在孩子的救治中有失誤,讓kouyate放棄手術。

顧雲崢沒有再開口,只是冷笑了一聲。

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分明是盯死了這一點才來的,為了阻止kouyate的手術,他們也是煞費苦心,所謂「莫須有」的罪名,大致如此。

雖然蘇為安從一開始就對顧雲崢與cati交流的措辭有意見,但在搶救這件事上,他並沒有做錯什麼,卻因為總醫院那邊的醫生的私心要受到這樣的為難,眾目睽睽之下,未免太讓人心寒。

想到這裡,蘇為安開口,簡短的法語擲地有聲:「我能證明。」

法國的醫生先是一怔,隨後蹙眉:「你一個翻譯能證明什麼?」

「好在我不只是一個翻譯。」蘇為安一頓,繼而鄭重地道,「我畢業於中國華醫大,兩年前已經通過了中國執業醫師的考試,雖然不能與各位專家相比,但判斷意識狀態的能力還是有的,病人送到醫院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確實曾有一段時間的意識好轉,可以喚醒,但並非是完全清醒,結合急救人員所說病人曾發生過一次短暫的昏迷,由此證明顧醫生所說無誤。」

話音落,會議室裡霎時寂靜,就連本院的那些中非醫生聞言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詫異地望向她。

只見那幾位法國醫生面面相覷,又盯著蘇為安看了半晌,說:「你……什麼?」

蘇為安平靜地道:「我也是醫學專業出身,如果幾位專家還需要什麼證明,我可以幫忙。」

顧雲崢身後的助手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小聲地用英語問當地醫生:「她說了什麼?」

回答他的是略顯生澀的英語:「she’salsoadoctor(她也是一名醫生)!」

那助手一怔,說:「別開玩笑……不會是真的吧?」他緊接著湊到了顧雲崢的身邊:「顧醫生,那個翻譯居然說……說她也是個醫生!」

顧雲崢沒有說話,只是輕抿起了唇。

這一齣鬧劇至此散場,三位法國醫生理虧,正逢總醫院方面打來電話,他們便藉著這個由頭先走了。

隨後其他的人也就陸陸續續地散了,只剩下房間正中心的蘇為安和顧雲崢。

氣氛多少有些尷尬,畢竟之前他們之間不算是劍拔弩張也算得上是橫眉冷對,蘇為安之所以會在這樣的場合下站出來幫他,憑的不過是本心的好惡以及路見不平的性格,並沒有絲毫向顧雲崢示好或者賣給他人情的意思,她也不想讓顧雲崢承她這個情。

因而她故意用有些刻薄的語氣先開口:「再一次未經你的允許自以為是地在專業的方面多嘴,我是不是又要被開除了?」

是的,差一點。

顧雲崢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

kouyate的身份有多敏感她到底知不知道,面對總醫院法國醫生的質疑,這家醫院的領導都不敢多言,全憑她一張嘴去爭辯,她到底有多大的膽子敢把這樣的責任往自己身上攬?

這不是勇氣,而是愚蠢,現在把她從這裡開除說不定反而能保全她。

可是當她有條不紊地講述著自己判斷病人意識狀態的依據和對中間清醒期的概念時,顧雲崢看到了她眼中自信的光芒,那模樣讓顧雲崢微窒。

似曾相識。

顧雲崢輕眯起眼,問:「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蘇為安怔住了。

等不到回答,好在顧雲崢也並沒有想要等她回答,他微牽唇,說:「兩三年前我帶過的一節顱腦外傷課上曾經有一個女學生,像你一樣的自以為是,連說話的語氣都和你很像。」

因為是在手術室的教室裡上的課,大家都戴著口罩,面容已無處回憶,但他始終記得那雙眼睛裡透出的也是那樣的自信和對自己所學的熱愛。

蘇為安別開了眼,笑了一聲,聲音卻有些幹,說:「顧教授教過那麼多學生,竟還能一一記得,還真是個好老師。」

「不過只教過他們一次課罷了,哪裡能都記得?只是一節課上舉了7次手追著提問還鍥而不捨地和我爭論的學生,到目前為止我也只見過那一個。」

大概提前不知道看過了多少遍書,才能有那樣快的思考,句句問在關鍵的地方。

這大概也算是對她的一種褒獎了吧?

蘇為安唇角的笑意還未來得及舒展開,就聽顧雲崢繼續道:「可惜專業知識爭論到最後,她一次也沒贏。」

蘇為安無語。

這種事居然記得這麼清楚,顧副教授你的心眼也就跟針尖那麼大了吧?

卻在這時,又聽顧雲崢認真地道:「不知道她下一次能不能贏。」

說完,顧雲崢轉身向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