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有一種公平叫因果

「鐵哥,怎麼了?你臉色很難看!沒事兒吧?」

「哈哈哈……沒事兒!」

「鐵哥,是不是老毛病犯了?要不要拿抗焦慮症的藥去?」

「哈哈哈……哈哈哈……不用不用!」

「這到底是……怎麼了?」

劉鐵停止了狂笑,閉上了眼,坐在沙發上。看著眉頭緊鎖的劉鐵,炎夏一句話也不敢說,房間裡陷入了一陣沉默。一切來得太突然了,劉鐵一下子接受不了,他感覺耳邊嗡嗡的,腦袋昏昏的,還是不敢相信炎夏說的是真的。過了一會兒,他睜開了眼,假裝淡定地說:「炎夏,這樣吧,我陪你去參加你小媽的年會,好嗎?」

「啊……是嗎?鐵哥居然還有這種雅興?您是想去看看大歌星呢?還是想去見見我老爸呢?」

「哈哈哈……都想!都想!」

「那好啊!不過,見了我老爸,我應該怎麼介紹你呢?是我的boss呢?還是我的男朋友呢?」

「takeyourself!」

「ok,comeon!」

炎夏和劉鐵走進了「大愛江河」會場,在最後一排找了個位置坐了下來。這時,臺下的一位記者正問那雪,她創作的《到愛情為止吧》這首歌,是否與她本人的經歷有關?那雪淡然地笑了笑說:「是的,這首歌確實和我的經歷有關,不過,我在創作這首歌時,更想表達出一代代北漂的心聲。大家試想一下,我們一代代生存在同一片天空下的北漂,有多少人為了生存,不得不放手了愛情?有多少人為了夢想,不得不告別了愛情?又有多少人面對慾望,迷失了自我,放棄了初心,到愛情為止了?」

那雪的一番話,讓在座的人陷入了深思,會場裡一片寂靜。劉鐵死死地盯著臺上的那雪,恍然明白了原來這首歌是那雪寫的,怪不得曾經那麼刺痛過他的心。那雪繼續說:「我想,很多人深有體會,慾望的生活正摧毀著我們堅如磐石的愛情!我們不敢再去相信,不敢再去付出!但是,這難道就是我們未來的出路嗎?我相信,追求真愛是人類的天性,而真誠是通往真愛的唯一途徑。我寫這首歌,就是想呼喚人們放慢一下追逐名利的腳步,以真誠追求人性的真愛!也許會有人覺得我在說一些空話、大話!我也知道,現實是殘酷的,呼喚是蒼白的!」

會場仍然是一片靜默,大家認真地思考著那雪的這番話。那雪抬頭看了看遠方,聲音突然有些哽咽地繼續說道:「在這裡,我想感謝一個人,在她彌留之際,我曾答應過她,一定要讓她在天堂裡聽到女兒的歌聲。就是她,一直支撐我這些年來的音樂夢想!今天,我要欣慰地對她說,媽媽,我堅持了,做到了!」說到這裡,那雪潸然淚下。

劉鐵盯著臺上這個他朝思暮想、魂牽夢繞的女人,突然感到是那麼的熟悉,又是那麼的陌生。眼前的那雪,恬靜淡然,身上散發著一種知性女人的成熟,和十年前那個青澀的那雪已經完全判若兩人。只是在那雪提到母親悄然淚下時,劉鐵才捕捉到一絲那雪以前的影子。劉鐵頓時想起了青山上、墓碑前自己曾經的誓言,他雙眼模糊了,大腦一片空白。

這時,那雪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抬起頭望著臺下繼續說道:「在這裡,我還想感謝一個人!感謝他十年來一路上的理解、支援、包容和厚愛!感謝他總是站在高處引領我,使我成為了一個更好的人。他就是我愛之至深的愛人!」那雪說完,朝臺下的潘石伸出了手。

潘石站起身,大步走上臺去,深情款款地握著那雪的手。時光沉澱下來的情感,已深埋在了他們心裡,無需任何言語來表達。這時,潘石突然拿出了那個精緻的小禮盒,慢慢地開啟,緩緩地遞給那雪。那雪一看,一下子用手捂住了嘴,熱淚盈盈。

小禮盒裡是一枚定製的鑽戒。潘石聲音有些哽咽地說:「那雪,這是一份遲到了十年的禮物和道歉!這顆小小的石頭,是在我的老家九仙山上採的,老家俗稱‘三生石’,代表著前生、今生和來生。我們一起已經度過了一個風風雨雨的十年,我希望下一個十年、再下一個十年……直到永遠,我們執手到老,執手不厭,好嗎?」

那雪緊緊地盯著潘石的眼睛,只是用力地點頭、不停地點頭,激動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潘石突然跪了下來,舉起那枚「三生石」戒指,深情地問道:「那雪,你願意做我的妻子嗎?」

「我……願意!」那雪抑制不住流出了幸福的淚花。

兩個人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潘石溫柔地給那雪戴上了那枚「三生石」戒指,牽著那雪的手,深深地向臺下鞠躬致謝。此刻,全場的人都被臺上這一幕感動了,激動地都站了起來,使勁兒地鼓著掌。

炎夏也已經被臺上的這一幕感動了,激動地站起來,忘情地鼓著掌。此刻,她已經完全接受了潘石和那雪,因為這也是她嚮往和追求的愛情。一剎那間,她腦海裡幻想著,也許有一天,劉鐵也會像這樣向她求婚。她興奮地轉頭看向劉鐵,但一下子愣住了。

劉鐵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他閉上了眼睛,像癱了似的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劉鐵明白,當潘石給那雪戴上那枚「三生石」戒指時,當那雪深情地對潘石說「我願意」時,當那雪從內心綻放出幸福的笑容時……這個他從小深愛的女孩兒,這個他視為生命的女人,這個十年來他一直髮誓要奪回的女人,在這一刻真的走了,徹底地走了。他感到眼前一片漆黑,覺得自己幾乎要崩潰了。

看到劉鐵的樣子,炎夏突然想起他在辦公室的一幕,懷疑他可能因為近日過於勞累心臟病又犯了。她心急如焚地拉著劉鐵的手說:「鐵哥,鐵哥……你怎麼了?你沒事兒吧?要不要打120啊?」炎夏一邊說一邊拿出了手機。

劉鐵閉著眼睛,不停地告誡自己,十年前,自己就曾在潘石面前失去了男人的尊嚴,今天,自己就是死也絕不可以倒下,絕不可以再次受辱,絕不可以再次丟了男人的尊嚴。妒火和羞辱激怒了劉鐵,他頂住了全身的氣血,努力地睜開了雙眼,露出了他那倔強的標誌性的微笑,掙扎著站起身來,乾笑著對炎夏大聲說:「我這不好好的嗎?還不快帶我見見你老爸和小媽?」

「鐵哥,你確認,你……沒事兒?」炎夏疑惑地看著劉鐵。劉鐵一把拉起炎夏的手,一邊朝潘石和那雪走去,一邊大聲說:「我他媽會有什麼事兒啊?」炎夏鬆了口氣說:「沒事兒就好,剛才都嚇死我啦!」

此刻,劉鐵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要刺痛潘石,要擊倒潘石,要奪回自己的尊嚴。但他也知道,面對強大的潘石,自己現在唯一能夠反擊的武器就是炎夏了。他也知道,這對無辜的炎夏很不公平,但他已經顧不了這麼多了。

潘石和那雪正對前來祝賀的朋友們道謝,突然,炎夏從背後拍了一下潘石的肩膀,大叫了一聲:「老潘!」潘石和那雪高興得急忙轉過身,吃驚地看到炎夏牽著劉鐵的手,頓時愕然了,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劉鐵努力保持著標誌性的微笑,死死地盯著那雪。那雪不知所措地低下了頭。潘石臉上的肌肉痙攣起來。

一點兒不知情的炎夏,顯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疑惑地看了看潘石和那雪,又看了看劉鐵,百思不得其解。為了打破僵局,她急忙介紹說:「老潘,那雪姐姐,介紹下,這位是劉鐵,我男朋友!」

四個最不該見面的人終於見面了,空氣彷彿一下子凝固了,壓抑得令人窒息。炎夏明顯地感覺不對勁兒了,但打死也猜不到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了緩和氣氛,她再次拍了拍潘石肩膀說:「老潘,你很棒,好樣兒的!那雪姐姐,你也太棒了!為你們的愛情點贊,一萬個贊,手動贊,怎麼樣?」

炎夏說著,發現潘石和那雪的目光看向了前方。她猛地轉身一看,發現此時劉鐵已經大步地向會場大門走去。劉鐵覺得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但他已經明顯感到自己快要堅持不住了,感到自己的兩條腿在發軟。他告訴自己,必須趕緊離開這裡,絕不能再讓自己丟了男人的面子。

炎夏疑惑地看著劉鐵走遠的背影,又看了看潘石和那雪,發現他們的臉色更加難看了。雖然炎夏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但她意識到,潘石、那雪和劉鐵的關係一定不簡單。她沒有再多問,轉身跑向大門追了出去。

看著炎夏跑出去的背影,潘石心裡一陣陣地刺痛。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女兒居然愛上了劉鐵。他更沒有想到,自己對劉鐵的傷害,今天居然會以這樣的方式讓自己來償還。一切來得是那麼突然,但又似乎在冥冥之中。潘石一直相信,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公平就是「因果」。他心想,這一定是因果報應,不禁低聲自言自語道:「這是……老天故意的安排?」

劉鐵疲憊地回到自己的別墅,空蕩蕩的房間裡顯得異常的靜謐。他癱坐在沙發上,感覺胸口一陣陣發悶,憋得幾乎喘不上氣來。炎夏不停打來電話,他木然地看著,關上了手機,閉上了眼睛。他感覺肝腸寸斷、萬念俱灰,心裡不停地念著,就這樣讓自己死去吧!就這樣讓一切都死去吧!他感覺自己累了,真的太累了,想休息了,想睡了。

劉鐵靠在沙發上,不一會兒似乎睡著了。睡夢中,他似乎回到了那遙遠的過去:那漫山遍野的杜鵑花兒,花叢中他拉著雪兒的手,兩個人歡快地嬉笑玩耍著;青山上,雪兒母親墓碑前,他一字一血地在雪兒脖頸上刺著mama的文身,發誓,要用自己的命愛雪兒一輩子;出租房的小賣部前,那雪捧著那盆杜鵑花兒開心地笑著;婚紗店展示窗前,他摟著那雪的腰,發誓一定要讓她做世界上最幸福的新娘……過往的那些美好的畫面,像褪了色電影,一幕幕地在他腦海裡閃回著。想著想著,他笑了,睜開眼時,卻發現自己面頰上有一行冰冷的淚水。

劉鐵抬起頭,望著樓上,望著那間永遠不允許任何人踏進的房間,心裡有道不盡的淒涼。十年來,為了奪回那雪,為了奪回他失去的愛情,為了奪回他失去的男人尊嚴,就在剛剛的那一刻,頃刻間全都土崩瓦解了。他不敢再去想剛才那可怕的一幕,因為他知道,那雪幸福的淚水、綻放的笑容是發自心底的。雪兒走了,徹底走了,再也回不來了。

突然,劉鐵猛地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號叫。那號叫聲在空蕩蕩的別墅裡、在寂寞的夜裡,久久地迴盪著,聽得讓人心碎。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冷冷地盯著樓上,掙扎著從沙發上站起來,慢慢地走向樓梯,腳步艱難地向上移動著。他輕輕地推開了房門,走了進去。

劉鐵仔細看著牆上掛著的那雪的每一張照片,咬著嘴看了許久許久,唇上留下了一道血痕。終於,他開始一張一張地摘了下來,堆放在地上。他目光又轉向了擺放著的那盆杜鵑花,猛地衝上去一把抓起花盆,用力向窗外擲了出去,「啪」的一聲巨響,窗戶的玻璃被砸得粉碎。他感覺渾身無力,癱坐在了地上。

過了一會兒,他似乎又想起了什麼似的,掙扎著站了起來。他走到靠牆的大衣櫃旁,用力地一把開啟了門,將掛著的一件潔白婚紗扯了出來。他凝視著那件婚紗,咧著嘴笑了。這件婚紗是十年前他和那雪看過的,是熊小乖曾經穿過的同一款,是他準備奪回那雪後親手給她穿上的婚紗……劉鐵跪在地上,開始慢慢地撕扯,潔白的婚紗被撕成了一片片,散落了一地。

劉鐵癱坐在被撕得粉碎的片片婚紗裡,雙手抱著頭,渾身顫慄地大哭著,卻始終沒能哭出聲來,只是將膽汁吐了出來。他像個被拋棄的孩子,那麼無助,那麼絕望。最後,他癱倒在那一片片潔白的碎片中,閉上了眼睛,久久不肯睜開。

天漸漸地亮了。死一樣寂靜的房間裡,只能聽到他心臟怦怦的跳動聲。他緩緩地睜開了紅腫的眼睛,深深地長吁了一口氣,擦了擦眼角上的淚痕,從地上爬了起來,望著窗外的魚肚白,再次露出了標誌性的微笑。他聲音低沉沙啞地對自己說:

「別了,雪兒!」

「這場殘夢,該結束了!」

「就痛快地自己給自己一刀吧!」

「潘石,我們男人之間的戰爭,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