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一轉身,便是一生

段總讓服務員拿了瓶紅酒進來,隨即讓服務員出去關上了門。他狡黠地看了看低著頭的那雪,趁那雪沒注意,迅速地從手包拿出了一個小袋子,背對著那雪將一小袋白色的粉末倒進了酒杯,然後搖晃了一會兒,轉過身舉著兩杯酒走到那雪身邊說:「來,為了你和你男朋友的美好未來,乾一杯!」

那雪趕緊接過酒杯,再次表示了感謝,然後將那杯紅酒喝了下去。段總皮笑肉不笑地坐了下來,大聲地描繪著自己給劉鐵的一些規劃,表示一定要好好地培養培養劉鐵。那雪心裡感激不已,嘴裡不停地說著謝謝,但她感到眼皮越來越發沉,渾身無力,不一會兒就暈了過去。

夜深了,那雪慢慢地睜開了眼睛,暈暈乎乎地發現自己躺在了一張寬大的床上,驚恐地坐了起來,這才發現自己渾身赤裸,床頭櫃上還放著一萬元錢。那雪頓時渾身顫慄,感到似乎整個房間都在飛速地旋轉。想到段總的大背頭,想到他淫笑的嘴臉,她感到一陣噁心,嘴一張就吐了出來。

那雪裹著被單衝進了浴室,趴在洗臉池摳嘴,一股黃色的膽汁湧了出來。她抬頭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看到自己臉色慘白,流出了悲憤的淚水。她突然覺得自己的身體是那麼的汙穢,她將淋浴的水龍頭開到了最大,用力地洗擦起了身體的每一個部位,抓出了一道道血痕,但還總覺得有洗不清的汙垢。

滾燙的熱水和她的淚水一起流淌著,她不停地洗著擦著抓著,腦子裡浮現出劉鐵審視的目光,感到眼前一黑,一下子癱在了浴缸裡。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目光呆滯,任憑滾燙的熱水噴灑在身上,腦子裡又浮現出溫潤如玉的潘石深情的目光,心裡咯噔一下,感到椎心泣血,閉上了眼睛,久久不肯睜開。她不由地又想起了長眠於杜鵑花叢中的母親,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感到萬念俱灰,流出了絕望的淚水……那雪神情恍惚,感覺自己的靈魂似乎離開了身體在遊蕩著,而汙穢的身體卻無處可藏。

突然,她驚恐地睜開了眼睛,發出了一聲悲慟欲絕的哀號,死死地盯著洗臉池,慢慢地起身走了過去,顫慄地抽出了一次性刮鬍刀片。她眼睛一閉,默默地說了句:「媽媽,對不起!我來找你了!」說著,朝自己的手腕猛地割了下去,頓時一股鮮血從手腕上噴湧了出來。

她蜷縮在地上,冷冷地看著從手腕上流出的血,慢慢地閉上了眼睛,靜靜地等待著死亡的到來。死一般沉寂的房間裡,只有水龍頭噴出的水在嘩嘩流著,熱氣在整個浴室裡盤旋著。突然,她猛地睜開了雙眼,雙唇抖動地低聲自語著:「不要,我不要死,我答應媽媽,我不能死……」

此刻,一種本能的求生慾望重新燃起,她感到了一種死亡的恐懼,拼命地爬出了浴室,爬到床頭櫃上的電話旁,艱難地伸出了手,掙扎著撥打了劉鐵的電話。電話嘟嘟嘟地響了半天終於通了,電話裡卻傳來了一個女孩兒的叫聲:「喂?……誰呀?找鐵子呀?他在洗澡呢!」沒等那雪說話,電話就結束通話了,發出了嘟嘟嘟聲。那雪拿著電話呆愣著,猛然,她想到了潘石。

週末的夜晚,潘石擺脫了一週繁瑣的事務,靜靜地享受著讀書和寫作的時間。在這個充滿慾望的帝都,在這個流金的歲月,不知還有多少人能靜下心來去讀讀書。一束燈光照在潘石臉上,看上去十分淡然和寧靜。晚上十一點了,潘石有睡子午覺的習慣,他站起來伸展著腰,走進浴室,準備洗漱睡了。

潘石已經好久沒和那雪聯絡了,他忍住了沒去看她,卻忍不住去想她。潘石躺在床上,不由地又想起了那雪,想著這段時間,也不知她身體和精神恢復得怎麼樣了?過去,潘石有書相伴並不覺得孤單,但自從愛上了那雪,思念卻讓他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內心孤單,尤其是在漫長的夜裡,思念更是讓他經常無法入睡。

夜深了,潘石好不容易睡著了,突然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驚醒了。他伸手拿起電話,心想可能是公司又有什麼急事兒找他了,但看到手機上顯示的是會所的電話號碼,他下意識地猛地坐了起來,心裡頓時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電話接通了,傳來了那雪微弱的聲音:「救我、救我……」潘石聽後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他不敢再往下想了,迅速穿上衣服,衝出了家門,飛快地開車向會所駛去。會所客房的走廊裡,一個服務員跟在潘石後面氣喘吁吁地跑著,說那間房是段總開的。潘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已經顧不上這麼多了,大步跑了起來。潘石用力推開了房門,眼前一黑,看到了倒在血泊裡的那雪……

軍區總醫院急救室的門外,潘石焦急地來回踱著步。天漸漸亮了,一位醫生走出急救室,潘石急忙迎了上去。那位醫生告訴潘石,病人還在昏迷中,不過已經脫離了危險期,請他放心。潘石推開了急救室的門,眉頭緊鎖,腳步沉重地走到病床邊,看到那雪面無血色,手腕上纏滿了繃帶,嘴上戴著氧氣罩,感到一陣眩暈。他趕緊仰起頭,閉上了眼睛,鎮定著自己。過了一會兒,他走出急救室,拿出手機,撥通了段總的電話,沒等潘石說話,段總就興奮地說:「喂,師弟啊?這麼早?我就知道,師弟一定會救我的,今天可是最關鍵的一天啊!我……」

「住嘴!你老實告訴我,對那雪都做了什麼?」

「哦……師弟,是這樣,您聽我說,我本沒想怎麼著她的,就是讓她陪領導喝幾杯酒,但誰想,她居然打我一個大嘴巴子!太氣人了!不過,我可給了她一萬塊呢!夠意思吧……」

「住嘴!你他媽真是個畜生!」

潘石氣得渾身發抖,坐在門外的一張長椅上,深深地埋下頭。潘石的手機不停地響著,是段總打過來的,潘石看都沒看。手機發出了一條簡訊提示音,潘石厭惡地開啟看了看,上面寫道:「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啊!不就是一個夜店上班的嗎!您不會為了一個夜店女生氣吧?再說,我給她一萬呢!」潘石看著簡訊手直髮抖,他刪掉了資訊,撥通了公司主管資金排程副總的電話,壓低聲音說:「把給段總的那筆融資馬上停掉!」

潘石回到急救室,醫生說病人脫離危險期,現轉到病房治療。幾個護士推著移動病床,潘石緊跟在一旁,看著病床上昏迷的那雪,自己心愛的姑娘,心像被刀紮了一樣。那雪剛剛經歷了「非典」的折磨,現在又遭受了這麼大的屈辱,這是怎麼了?老天對這個善良的女孩兒太不公平了。他責備起了自己,是自己介紹的段總,當時還擔心段總亂說話,沒敢明確承認自己喜歡那雪,否則,就不會發生現在這種事兒了,是自己的自私和懦弱害了那雪。

轉到了病房,護士叮囑潘石,病人需要好好休息,有什麼事兒就呼叫她們。護士走了,潘石心疼地握著那雪的手,懺悔地說:「對不起!是我害了你!」他輕撫著那雪慘白的臉,祈禱著她快快醒來。不知過了多久,潘石發現那雪慢慢睜開了眼睛,眼淚差點兒掉了下來。那雪模模糊糊看到了潘石,羞辱、痛苦、委屈等交織在一起湧到心口,眼角里頓時滾落出一粒粒晶瑩的淚珠。潘石趕緊拿出紙巾摩挲著那滾落的淚珠,緊緊地握著那雪的手,目光十分堅毅地看著她說:「沒事兒了,沒事兒了!」

潘石的目光彷彿在告訴那雪,你要堅強,我會陪伴在你左右,共同面對命運安排的一切。那雪掙扎著想坐起來,潘石急忙示意她不要動。那雪閉上了眼睛,淚水依然禁不住流著。看著眼前這個歷經磨難的女孩兒,想著她那顆被打磨得千瘡百孔的心,潘石暗自發誓,從這一刻起,自己一定要好好保護她,再也不要讓她受一點傷害,再不讓她流一滴眼淚。正在這時,病房的門一陣躁動,門被猛地推開了,劉鐵滿臉通紅地闖了進來,身後緊跟著幾個護士,還有趙小汐。

原來昨晚劉鐵和熊小乖、張若菲在mgm又喝得酩酊大醉,劉鐵還向喬總正式辭了職,下決心去熊龍德集團工作,前提條件是可以給熊小乖當牛做馬贖罪,但不可以再「出臺」。熊小乖哈哈大笑著答應了。劉鐵去洗手間時,她看到來電顯示「老婆」,猜到了是那雪,就揹著劉鐵接了,沒等那雪說話就故意說劉鐵去洗澡了,劉鐵回來後,她把電話給沒收了,繼續不停地灌劉鐵酒。

劉鐵醉得已經不省人事,深夜回到出租房倒頭就睡了。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那雪沒在家,心裡才開始發慌了,急忙打電話問趙小汐。趙小汐焦急地給潘石打了個電話,才知道那雪出事兒了。兩個人幾乎同時到了軍區總醫院,從護士那兒得知那雪受辱割腕自殺的訊息。劉鐵一聽拖著一個護士就走,幾個醫護人員嚇得緊跟著來到了病房。

潘石見到衝進來的劉鐵,一臉嚴肅地站起來,走上前想要質問劉鐵,為什麼不陪那雪一起去?為什麼現在才出現?為什麼沒照顧好那雪?剛要開口,見劉鐵滿眼兇光,猛地一拳打在潘石臉上。潘石完全猝不及防,一個趔趄倒在了地上,頓時滿臉是血。這時,一個醫生大吼著:「不準動手,這裡是醫院!」

潘石慢慢地站起身,氣得臉色發白,不過轉而一想,自己似乎並沒有權利質問劉鐵,也理解此刻劉鐵的心情。幾個醫生和護士勸潘石走出病房,帶他做了簡單地包紮處理。潘石越想越憤怒,心中積累的怒火一下子爆發了,他冷冷地大步走出了醫院。

段總再也沒打通潘石的電話,知道貸款的事兒一定黃了。他坐在辦公室的大班椅上,盯著電腦上被死死封在跌停板上的股票,像一攤爛泥似的癱坐在那兒。突然,他聽到「砰」的一聲,辦公室門被一腳踢開了,見潘石怒形於色地站在了門口,臉上還包紮著紗布,一時呆住了,隨即假模假式關心地詢問發生了什麼,其實心裡猜到了一定和那雪有關,但心裡還存有僥倖,想著如何求潘石答應貸款的事兒。

段總一副關心的樣子走上前,潘石厭惡地看著他那副嘴臉,上去就是一腳,狠狠地踢到了段總的下身。段總一聲慘叫雙腿跪在地上,驚恐地抬頭看著潘石。潘石憤懣難平,拳頭握得咯吱直響,不停地在段總的臉上狠狠地擊打著,段總滿臉是血躺在地上大聲慘叫著:「師弟,是為了那個夜店的服務員?您不會因為一個女的跟師兄翻臉吧?多大點兒事兒啊!你自己不用,我不用,別人也會用的啊!這樣吧,我再多給她點兒,行了吧?」

聽著段總的話,潘石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幾乎失去了理智,發瘋似的一腳一腳地往死裡踢著,心想踢死這個人渣也不能解心頭之恨,也不能彌補那雪內心的創傷。終於,他停了下來,用袖角擦了擦汗,撣了撣身上的塵土,輕蔑地看了眼段總,轉身走了。

病房裡,劉鐵慢慢走到了那雪床前,臉色陰沉得可怕,木然地看著那雪。他心裡填滿了痛心,同時也有疑惑,更多的是憤怒。他認定是潘石侮辱了那雪,這是一個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的奇恥大辱,覺得自己的臉面和尊嚴此刻已經完全喪失殆盡了。他歇斯底里地咆哮著:「我要殺了那個畜生!」看著眼前的一切,那雪傷心地轉過臉去。

那雪理解此刻劉鐵的憤怒,但她不願相信,劉鐵此刻不是關心她內心的痛苦,而是關心他的面子和尊嚴。她本想給劉鐵解釋,但看到劉鐵不問青紅皂白就打了潘石,覺得不想再解釋了。一旁的幾名醫生和護士勸著劉鐵,告訴他潘石不是侮辱那雪的人,而是救那雪的人。

此時昏了頭的劉鐵,根本聽不進去任何話了,覺得那些醫生和護士是在替潘石隱瞞,肯定被潘石買通了。心想,退一萬步講,即使不是潘石,那雪出了事兒,第一個想到的人居然不是自己。想著,他蹲在地上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趙小汐實在受不了,覺得潘石絕對不是那種人,劉鐵太不可理喻了,於是指著劉鐵的鼻子大聲地罵道:「劉鐵,你他媽還是人嗎?趕緊滾出去!」醫生也嚴肅地警告劉鐵,說病人剛剛脫離危險期,需要休息,請他別再鬧了,趕緊出去。劉鐵額角上的青筋一鼓一脹著,覺得所有的人都在護著潘石,就是因為他有錢,就是因為自己是個窮保安,依然蹲在地上哈哈哈狂笑不止。

那雪轉過臉來,看著歇斯底里的劉鐵,一行絕望的淚水順著眼角滑落下來。她吃力地轉過身來,示意護士幫她拿了一張紙和一支筆,咬著嘴唇,吃力地在紙上寫下了幾個字,遞給了護士,再次轉過身去,閉上眼睛,沒再回頭。劉鐵接過那張紙條上,看到歪歪扭扭的幾個字:「到愛情為止吧!」他驚愕地瞪著大眼,手劇烈地抖動,突然大聲咆哮著,一把將那張紙條撕得粉碎,一揮手拋向了空中。

「到愛情為止吧」這幾個字,不知包含了那雪多麼複雜的感情。有對劉鐵的愧疚,對劉鐵的絕望,對劉鐵的不捨,對劉鐵的無奈,更多是對劉鐵的渴望。此時此刻,她是多麼渴望能得到劉鐵的寬容和安慰,多麼渴望能得到劉鐵的信任和鼓勵,多麼渴望能得到劉鐵的厚愛和挽留。哪怕劉鐵的一句溫存,一個鼓勵和信任的眼神,也許她就會再次轉過身來。

遺憾的是,倔強的、死要面子的劉鐵,連這最後一次的機會也放棄了。他被那雪的轉身激怒了,被那雪的冷靜激怒了,被那雪「到愛情為止吧!」這句絕情的話激怒了。他覺得所有的人都無視他的憤怒和尊嚴,連那雪也一樣無視,甚至覺得那雪是在袒護潘石。他無法接受那雪的「背叛」,哪怕是「失身」。他堅定地認為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是貪求物慾的動物,那雪也不例外。他堅定地認為自己今天所遭到的羞辱,完全是輸在自己是一個窮光蛋。想著,他像個孩子,一賭氣,哈哈狂笑著衝出了病房。

懂一個人比愛一個人更重要。年輕的劉鐵沒有意識到,他的這一賭氣,那雪的這一轉身,竟是他一生的悔恨,一輩子愛的永失。劉鐵太要所謂的面子和尊嚴了,他沒有選擇放下所有,先去關心那雪內心的痛苦,安慰那雪受傷的心靈,而是選擇了打潘石一拳,而就是這一拳,讓他徹底輸了,讓他們的愛情真的就到此為止了。他堅定地認為,是潘石摧毀了他和那雪堅如磐石的愛情,並沒有意識到,愛情也是給他自己弄丟的。

劉鐵一路哭著跑出了醫院,哭得悲壯而慘烈。跑了許久,他終於停下了腳步,站在馬路邊,抬頭仰望著天空,感到天旋地轉,心如死灰。他猛然又想起了熊小乖說的話。熊小乖說得對,這個城市是個戰場,不接受失敗,也不允許失敗,只有讓自己強大起來,才有愛的權利和自由,才能有尊嚴地昂起頭,否則,有一天你就必須滾蛋。

想著想著,劉鐵就像一隻刺蝟一樣,用渾身的刺保護著自己的尊嚴,嘴角上翹,露出了倔強的笑。他對天起誓,從這一刻起,要以最快的速度讓自己強大起來,哪怕是不擇手段。他拿出了手機,撥通了熊小乖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