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鐵給艾雪繼續講起了十年前的那些往事。
2003年的那個春節,劉鐵憤怒地將一瓶小二摔在了地上,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兒,那雪默默地進屋,沒有跟劉鐵解釋和道歉,而是將一地的玻璃碴子打掃乾淨,然後躺在床上,一動再沒動。劉鐵壓著心裡的怒火,沒再說什麼,而是把自己喝大了,一個人靠在沙發上睡了。
被煙花和鞭炮點亮了的夜空下,潘石也看到了劉鐵。潘石尷尬地上了車。回家路上,潘石很自責,也很後悔,覺得自己不該大年三十跑出來,偷偷地窺視別人的女朋友。不過,本來對那雪朦朦朧朧的感覺,在這一刻,讓他第一次面對了自己的內心,正視了自己對那雪的感情。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真心喜歡上了那雪。
後來,劉鐵和那雪都沒再提除夕晚上的事,但都發現他們彼此之間微妙的變化。劉鐵不再像以前那樣不管多晚都要等那雪一起回家了,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搶著給那雪暖被窩了。再後來,劉鐵整天忙活著賣石油、炒股票,天天做發財夢,對那雪更是不聞不問了。
劉鐵經常一個人喝悶酒,有時還和他的保安同事出去喝,每次都要喝得酩酊大醉。那雪也發現,劉鐵看她的眼神不像以前那麼深情了,說話的態度也時常不耐煩了,有時甚至還會莫名其妙地發火了……所有的這一切變化,那雪看在眼裡,痛在心裡。
2003年春節過後,「非典」瘋狂地席捲了整個北京城,一時間,北京幾乎成了一座空城、一座死城。那段時間,人們儘量地選擇不出門,出門也都會戴上口罩。公共汽車上經常就只有一兩個人,大小飯店裡經常會空無一人,公共場所一個人打個噴嚏所有的人都會惡狠狠地看著他。大家都緊張兮兮的,唯恐自己被傳染上。劉鐵和那雪仍然堅持去mgm上班,但經常會一個客人也沒有。
有一天,劉鐵和那雪去了樓下一個小店吃飯。小店空無一人,老闆看到他們走進來,小聲地跟一個女服務員嘀咕了幾句。一會兒,那個女服務員戰戰兢兢地走近他們,離他們一米遠遞過來一個體溫計,非要給他們測量體溫。劉鐵一聽,暴脾氣一下子爆發了,氣得拿起體溫計追著老闆,非要先給老闆測測體溫,結果嚇得老闆到處亂跑。
「非典」時期,潘石的公司也被迫放假了,他經常待在家裡看書,同時,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陷入了情網之中。潘石覺得,偌大的北京城,人海茫茫,自己與那雪雖是淺相遇,但總感覺是深相知。潘石本以為,自己的青春已長滿了厚厚的青苔,但自從遇見那雪後,感覺猶如一股清泉,正洗刷著他封藏已久的心。他畢竟才三十多歲,時光還未老,愛情還未遲。
春節過後,父親又鬧著要回山東老家,還半開玩笑地說,如果潘石再不派車送他,就自己買火車票回去了。潘石覺得,現在的人「孝順」主要是「順」,老人都有自己的退休工資,生活也習慣了節儉,根本花不了多少錢,所以,順著父親是重要的。這天,潘石扶著父親走向車,心裡突然一陣心酸。
記得小時候,自己總是跟在父親身後跑,那時父親的腳步是那麼矯健,背影是那麼偉岸;長大後,自己開始和父親並肩走了,那時,父親的話總是那麼語重心長;而如今,父親卻已是滿頭銀髮、步履蹣跚了,自己都要攙扶父親了。
載著父親的車漸漸地遠去了,潘石久久地凝視著不肯離去。苗老師趕緊上前勸潘石,潘石客氣地請苗老師放心,過了「非典」特殊時期,馬上就給俊宏在公司裡安排工作,並叮囑俊宏要堅持學習,最好能利用業餘時間讀個成人大學。俊宏是個老實的小夥子,憨厚地笑著,不住地點頭。
潘石回到書房,一時感覺心裡空落落的。他拿起了一本書,卻不能靜下心來。北京目前「非典」這麼嚴重,不知那雪怎麼樣了?潘石不自覺地又想到了那雪,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掛念起那雪來了。他想到了趙小汐,想從她那裡瞭解一點兒那雪的近況,於是撥通了她的電話。但還沒等潘石說話,就聽趙小汐著急地說了一通。她說那雪為了多掙點兒錢還在上班,怎麼勸也不聽,正好潘石打電話,希望潘石能想辦法勸勸那雪。潘石聽後心裡咯噔一下,決定當晚就去mgm。
以前熱鬧的mgm基本上沒什麼客人了。潘石剛一進88號包房,一眼就看到了略顯憔悴的那雪,心裡一陣陣的心疼。他剋制著多日的思念之苦,焦急地勸那雪不要再上班了,太危險了。那雪看到突然出現的潘石,非常驚訝,聽完潘石的一番話,心裡一暖,明白了潘石的來意。那雪被潘石的一番真誠所感動,語氣溫柔地解釋說,mgm每天都會用84消毒液消毒一遍,不會有什麼事兒的。
潘石見那雪仍在堅持,恨不得馬上拉著她就走。但他坐在了沙發上,耐心地繼續勸那雪。潘石說,其實目前「非典」的情況非常嚴重,官方公佈的很多資料都不真實,希望那雪能重視起來,最好趕緊回家,儘量別出門。那雪聽後感激地笑了,說不怕,老闆答應給雙倍的工資。潘石見勸不動那雪,乾脆讓那雪給他點瓶紅酒。那雪一見,開始勸潘石趕緊回家,說公共場合的確挺危險的。潘石說沒事兒,既來之則安之,自己正想和那雪好好聊聊天兒。
那雪沒再推辭,點了潘石喜歡的紅酒,醒了半個小時,輕輕地倒進酒杯三分之一。潘石看著那雪優雅熟練的動作,心想那雪一定研究過紅酒了,會意地笑了笑。他端起酒杯,將酒杯向外傾斜,然後逆時針向內搖晃了幾下,再將酒向內傾斜,聞了聞,呷了一口。那雪看著潘石,好奇地問道:「潘總,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當然!」
「您為什麼這麼偏愛紅酒呀?」
「可能是喜歡紅酒的細膩、含蓄、內斂的特質吧!」
「我想起了‘詩貴含蓄’!聽您這麼一說,覺得紅酒就像中國詩歌一樣!」
「是的,就像那句詩,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
聽到這句詩,看到潘石炙熱的眼神,那雪明白了他是在借用這句詩來表達對自己的愛慕之情,於是急忙低下了頭。潘石見此,趕緊又把話題扯回到紅酒上,說喝紅酒不像其他,入口不要立刻吞下,要慢慢品味,才能品出它的細膩和含蓄。就像中國人品茶,喝一杯好茶會「齒頰留香」。那雪正在泡大紅袍,潘石盯著又出神兒地說:「你看,這喝茶,水是沸的,心卻是靜的。就像看見你,心裡總會感覺,這個世界就安靜了。」
潘石抑制不住自己對那雪的愛意和思念,指東說西地表達著自己的情感。那雪很禮貌地扯開話題,幫潘石點了幾首歌,都是以前潘石唱過的。潘石表面看上去十分冷靜,內心其實卻在暗流湧動。尤其是當他唱到《梅花三弄》的最後一句:「問世間情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許」的時候,情緒有點兒激動,一雙熾熱的眼睛深情地看著那雪。
那雪一下子緊張地站了起來,故意端起了服務員的禮儀,試圖以此來拉開與潘石的距離。潘石發現了自己的失態,趕緊收斂著自己的情緒。包房裡陷入了一陣長時間的沉默,潘石試圖調節一下尷尬的氣氛,找一些輕鬆的話題。那雪明白潘石的心思,猶豫了一會兒,非常誠懇地說:「潘總,您還是早點兒回去吧!這兒其實挺危險的!」
「那雪,我們聊聊天吧!像朋友一樣,好嗎?」
「當然,是我的榮幸!不過,我覺得,您似乎沒必要和我這個小服務員做朋友!」
「那雪,每個人在人格上都是平等的,這不是大話空話。人貴在精神,富在夢想!我非常尊重你的人品,還有你的善良、真誠、平和、知性……」
「潘總,您過獎了!事實上,我就是個卑微的小服務員!」
那雪打斷了潘石,默默地低下了頭。她覺得眼前這個優秀的男人和自己這個小服務員簡直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不排除潘石也像其他有錢人一樣,只不過是拿她開心找樂。潘石似乎看出了那雪的心思,於是也很坦誠地說,自己不是什麼聖賢,也有七情六慾。當年他在海南島的時候,偶爾也找過小姐,回北京後,也曾和一個歌星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