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心的自卑感使得劉鐵喜怒無常,經常會無端地發脾氣,他就像一個長不大的孩子,那雪總是要像哄小孩子似的遷就他,總是讓那雪整天提心吊膽。時間長了,那雪覺得心裡很累。潘石就不一樣,也許因為從小缺乏父愛的原因,想起潘石,那雪總覺得他像個父親、像個老師,或像個兄長,總覺得心裡很踏實,有一種想傾訴的衝動。
那雪躺在床上,想到晚上怒不可遏衝進包房的劉鐵,心裡頓時緊張起來,擔心劉鐵會胡思亂想,火爆脾氣再發作了。果然,沒多久,劉鐵就怒氣衝衝地回來了。他用力推開房門,臉色蠟黃,二話沒說就一頭倒在了床上。
那雪覺得自己並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兒,也想認真地和劉鐵商量一下去「北方歌舞團」工作的事情,於是溫柔地將手搭在他身上,主動解釋說:「鐵子,是這樣的。一個客人潘總,覺得我唱歌不錯,把我推薦給了‘北方歌舞團’的卞團長,卞團長來考察我,對我還挺滿意的……」
「哈哈,客人潘總?他對你可真好啊!」
「我跟潘總說了,回家跟男朋友商量一下。」
「是嗎!那我要謝謝你啦,還記得我這個保安男朋友!覺得我特給你丟人吧?」
「有什麼可丟人的啊?否則我就不說了!」
「那個客人潘總,是不是看上你了?他為什麼給你介紹工作?」
「他只是想幫我,沒別的意思!再說,我告訴他我有男朋友了!」
「哈哈,沒別的意思?是沒別的意思,就他媽只是對你有意思!」
「你想多了!人家怎麼會對我一個小小的服務員有意思啊!潘總對每個服務員都很客氣的!」
「那潘總是不是都送每個服務員回家呢?」
「他是想跟我說‘北方歌舞團’的事兒,我拒絕了,但喬總罵得很難聽,你應該明白的。」
「聽說你又陪客人唱歌了,對嗎?」
「不是不是!是潘總引薦的卞團長要聽我唱的。」
「別他媽老給我提什麼潘總潘總的!」
「鐵子,潘總不是那種亂七八糟的人,素質很高的,你別誤會。」
「潘總人挺好的,是吧?素質很高,是吧?」劉鐵猛地從床上跳了起來,眼睛幾乎要瞪出來了,胳膊一甩,差點兒把那雪甩到地上。那雪看著劉鐵火冒三丈的樣子,心裡「咯噔」一下,知道他的暴脾氣又上來了。那雪輕輕拉住他的手,耐心地說:「鐵子,你先別急,我們好好說,行嗎?」
「我他媽沒你那麼淡定!知道同事們都怎麼說嗎?說我媳婦被一個大款泡了,我他媽能淡定得了嗎?」
「這些人怎麼能這麼胡說八道啊!潘總真的不是那樣的人!」
「行啦行啦!我問你,去mgm的有錢人,有他媽幾個好東西?有哪個不是去泡妞兒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錯了,行了吧?我不應該唱歌,更不應該讓潘總送我回家,以後絕對不會了,別生氣了,乖!」
「你錯了嗎?是我錯了吧?錯就錯在我就是一個他媽窮保安!」
「鐵子,說心裡話,其實,你當保安,我也不開心!」
「那我是為了什麼啊?」
「我知道,是為了我,但,說心裡話,我並不希望你這樣做!」
「你這話什麼意思?是他媽幾個意思,你說?」
「鐵子,別總他媽他媽的,好嗎?罵了一晚上了!」
「好吧,好吧,你說,你這話幾個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在mgm當保安,我心裡很不安!再說了,確實是在浪費你的青春和才華,我覺得,你應該去嘗試找更好的工作。那個富家女不是給你介紹工作了嗎?」
「我不是拒絕了嗎!不也是為了你嗎?」
「我並沒讓你拒絕啊!為什麼拒絕呢?很好的機會呀!鐵子,我是相信你的!我們應該相互信任,對嗎?那個富家女三番五次的,我並沒說什麼吧?」
「我明白了,你這是在變相地給自己找藉口!你是想去什麼‘北方歌舞團’,對吧?是想和那個潘總……是啊,多好的機會啊!不去多可惜啊!你怎麼能辜負人家潘總呢?」
「鐵子,你不覺得你是在無理取鬧嗎?」
「哈,我無理取鬧?你以為我傻呀?那個潘總要是對你沒意思,憑什麼幫你去‘北方歌舞團’啊?」
「那你這麼說,那個富家女也對你有意思了?」
「但我是男的啊,怕什麼!」
「我是女的怎麼了?」
「現在的女孩兒有幾個能禁得起誘惑的?對了,就說那個趙小汐吧,是什麼東西呀,你以後少跟她來往!」
「你怎麼又把小汐扯上了?」
「她就是一個天天傍大款的主兒,你和她能學什麼好啊?」
「鐵子,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難處,不要武斷地去責備別人,好嗎?」
「怎麼,小汐也不能說了?她不是那種人嗎?那個經常來接她的寶馬車是怎麼回事兒,難道你不知道嗎?」
「有些事兒不像你想象的那樣,不要去指責別人,做好自己就行了,好嗎?好了好了,不說了,咱睡覺吧!」
「還沒說清楚,睡他媽什麼覺啊!」
「還有什麼沒說清楚啊?如果你不同意我去‘北方歌舞團’,我就不去了,行嗎?」
「我不同意!還有,以後不要再和那個潘總來往了!」
「好啦,知道啦,睡覺吧!」
「睡覺?你他媽睡得著嗎?」
「鐵子,你剛才罵什麼?你現在都開始罵我了,對嗎?」
「我沒有!我是他媽罵我自己呢!」劉鐵怒目圓睜,已經幾近歇斯底里了。看著劉鐵的樣子,那雪既生氣又難過。這些天來發生太多事情了,熊小乖和潘石的出現、醫院墮胎、劉鐵天天賣石油對她的忽略等等,她已心力交瘁,實在沒力氣再爭吵下去了,也不想再爭吵下去了,於是,她默默地躺在了床上,眼裡含著淚水。
漆黑的夜裡,一束月光照在劉鐵的臉上。寂靜房間裡,劉鐵咬著牙咯噔作響,臉都扭曲變形了。突然,他大叫一聲,從噩夢中驚醒坐了起來,下意識地找著那雪。他發現那雪居然不在他身邊,一下子從床上跳了下來,東張西望地四處找尋著。他驚愕地發現,那雪正蜷縮在牆角下,手裡捧著那盆杜鵑花兒,呆呆地蹲在地上。月光對映在她異常蒼白的臉上,眼角上的淚痕依稀可見。
劉鐵緊緊地抱住了那雪,聲音裡帶著隱隱的哭腔:「雪兒,你怎麼蹲在這裡啊?雪兒,對不起,是我不好,不該發這麼大火!」那雪沒有說話,表情異常冷靜,這讓劉鐵感到更加恐懼。他一邊道歉,一邊搖晃著那雪:「雪兒,說話呀,別這樣好嗎?你打我一頓,罵我一頓,好嗎?」
那雪目光呆滯,自言自語地說:「鐵子,我們是不是出什麼問題了?不再像以前那樣彼此信任了!」劉鐵也坐在地上,陷入了沉思。那雪將頭靠在劉鐵的肩膀上,仰望著窗外的月光。月亮面無表情地照著這一對年輕人,它可曾知道,生存的壓力正一點一點地侵蝕著他們的感情。他們每天掙扎著,渴望著能在這座城市過上有尊嚴的生活,內心還沒忘記各自最初的夢想,但現實和夢想之間的距離究竟有多遠,他們誰都不知道!
那雪靠在劉鐵的肩上,突然低聲地說:「鐵子,其實,我看到過那個富家女抱你、親你……」劉鐵沒有想到那雪會說出這句話,更沒有想到那雪已經發現了這些事兒,急忙撫摸著她的臉龐,急忙解釋說:「雪兒,她是mgm金卡客人,連我們老闆都怕她,我也沒辦法!另外,我承認,我有點兒利用她的成分,她確實認識很多大領導,有很多關係……但你要相信我,我只是想利用她做成那筆大買賣!」
「鐵子,我曾經無數次地告訴自己,要相信你、相信自己、相信我們!但我也知道,我內心也並沒有做到,就像你今天不相信我一樣!」
「雪兒,不是我不信任你,主要是那個潘石……」
「我明白,他很有錢,也很優秀……」
「雪兒,放心!我會比他更優秀的!我說過,我要做一個金融鉅子,要掙很多錢,要給你買大別墅,讓我們的兒子受最好的教育!我們的兒子,絕對不能再像我們這樣,看別人的白眼,受別人的歧視……怎麼了雪兒,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我們的……兒子!」那雪喃喃地說著,眼淚不由得充滿了眼眶。
「是啊,我們的兒子!我最近又聯絡了一筆大生意,這筆成功的可能性很大,至少要得掙上千萬,等我拿到這一千萬,我們就辭掉mgm的工作,到那時……」
「鐵子,別說了,別說了,求你了!行嗎?」
那雪想起了醫院墮胎的那一幕,差點兒沒忍住哭出來,她趕緊地低下了頭。劉鐵疑惑地盯著那雪,猜測著她的反應。看來她是不相信自己以後會成為金融鉅子,不相信自己描繪的未來藍圖?或許她還再懷疑他和熊小乖的關係?或許她心裡還在想那個潘石?……信任就像橡皮擦,越磨越薄,不管他們嘴上是否承認,事實上,他們彼此的信任正在被現實無情地磨損著。
接下來的日子,劉鐵更加沒日沒夜地忙起了他的大買賣,只是那雪經常聽到他在電話裡抱怨,要麼是買家不靠譜,要麼就是賣家不靠譜,要麼發現他們都是中間的中間的中間人。劉鐵依然偷偷地和熊小乖打電話見面,那雪裝作不知。
熊小乖雖然非常想幫劉鐵,天天聯絡中石油的這個叔叔、中石化的那個大爺,但他們都會問同一個問題:「這事兒,你爸爸知道嗎?」熊小乖自然回答不知道,還要求叔叔、大爺們替她保密。這些叔叔大爺哪敢相信她這個小毛孩子,還擔心她別再惹出什麼事兒,再把他們給連累了,於是都是面兒上應付她、哄著她玩兒,沒有一個真敢給她什麼大單子的。
潘石沒再來過mgm,也沒再和那雪聯絡過。有時,那雪會不自覺地想起潘石,想起「北方歌舞團」的事兒,但每次都強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了。有時她很自責,覺得既辜負了潘石的一番好意,還惹得劉鐵不高興,認為是自己沒有把這件事情處理好。自從上次信任風波後,劉鐵和那雪似乎變得沒有以往那麼隨意了,說話變得禮貌客氣了,彼此都小心翼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