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一個人走出的風景

自從孤兒院偶遇那雪後,潘石偶爾會想起教室裡那個美麗的倩影,還能清晰地記得當時怦然心動的感覺,連他自己都為此感到吃驚。但潘石告誡自己,孟美和小貝貝還在美國,自己不應該多想。不過,他覺得那雪是個善良的姑娘,又是音樂學院畢業的大學生,歌還唱得那麼好,在mgm上班實在太可惜了,想力所能及地幫她做點兒什麼。

這天,88號總統包房被收拾得一塵不染。那雪早早地泡上了大紅袍,醒上了納帕酒莊的紅酒,仔細地檢查著每一隻酒杯。原來,那雪一到mgm,趙小汐就拉著她的手,神秘兮兮地說,今晚一位重要的客人要來,還專門打電話給她,並讓她轉告那雪。那雪馬上猜到了是潘石,一絲暖意在她心頭掠過。

晚上,包房門口傳來了潘石字正腔圓的聲音,趙小汐和那雪鞠躬行禮上去迎接。只見喬總引路,潘石和一位中年男人有說有笑地走了進來,他微笑著對那雪和趙小汐點頭致意。潘石和那個中年男人坐了下來,悄悄地說著什麼,那位中年男人看著那雪不住地點頭。那雪偷偷看了眼中年男人,發現他頭髮留得很長,扎著個馬尾,舉止溫文爾雅,看上去像個藝術家,而且還有點兒面熟,似乎在哪兒見過,但又不敢確認。

潘石叫了一聲那雪,介紹中年男人是他的朋友卞總。還說卞總特別喜歡音樂,今天是專門來聽她唱歌的。那雪猶豫了一下,覺得自己終究是個服務員,另外還擔心劉鐵知道了再說她。喬總馬上走了上來,又開始軟硬兼施地勸那雪。那雪想到孤兒院的情境,從心裡認為潘石是一個好人,就答應了。

接下來,卞總點了很多風格的歌曲,從《塞北的雪》到《茉莉花》,從《辣妹子》到《望春風》,從《女人花》到《約定》等。那雪一首一首唱著,越唱越放鬆,越唱越投入,一時間,恍惚感覺自己回到了學校的練歌房,彷彿站在了一個夢想中的大舞臺上。潘石和卞總一直認真地聽著,時而鼓掌,時而交談。

卞總越聽越興奮,頻頻點頭稱讚,後來乾脆拿著麥克風,自己動情地演唱了起來。卞總唱了一首普契尼《圖蘭朵》版本的《茉莉花》。聽著卞總演唱,那雪一下子驚呆了,傻傻地站在那裡,崇拜地看著卞總,讚歎著說:「卞總,您唱得太好了!」

「哈哈,那雪,告訴你個秘密,想不想聽?」

「什麼秘密呀,潘總?」

「不瞞你說,卞總就是著名的音樂家,‘北方歌舞團’的團長。」

「啊?……天吶!我說怎麼這麼面熟呢!以前都是在電視裡看到卞老師的!卞老師是我的偶像,早知道我就不敢唱了!天吶,真不敢相信,您怎麼會來這兒啊?」

潘石看著那雪激動興奮的樣子,微笑著說明了今晚的來意。潘石對那雪說,卞老師是一位特別執著於音樂本身的藝術家,也非常愛惜人才,這次請卞老師過來,是想請卞老師聽聽她的唱功,希望能推薦她到「北方歌舞團」工作,跟卞老師好好學習。但擔心她會緊張,影響她正常發揮,就沒透露卞團長的真實身份。

那雪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弄得目瞪口呆。卞團長認真地點評了那雪的演唱,誇讚著那雪綜合素質好、功底紮實,是個好苗子。那雪誠惶誠恐,一時間一句話都說不出。卞團長說自己有事要先告辭了,讓那雪找個時間去團裡找他再好好聊聊。

送走了卞團長,趙小汐看上去比那雪還要激動,高興地向那雪祝賀。那雪心情跌宕起伏,手微微顫抖地給潘石倒著酒。潘石溫和地看著不知所措的那雪說:「‘北方歌舞團’有你的事業和夢想!去試試吧!」

「潘總,謝謝您!不過……」

「那雪,你還不過什麼呀!這麼好的機會,還有潘總的一番好意,你還猶豫什麼呀?真是的!」

「能去‘北方歌舞團’是我從小的夢想,但,這……實在是太突然了!」

「那雪,剛才我和卞團長交換了下意見,他很客觀地評價了你,對你的專業素質評價很高!你說去‘北方歌舞團’是你從小的夢想,你現在北京打拼,不就是為了追逐你的夢想嗎?我非常願意幫你!」

「不用了,不用了,潘總,謝謝您!」

「那雪,你是不是大腦進水了?潘總好心好意的,你這是幹嗎呀?潘總,那雪不好意思,我就替她答應了,就這麼定了!」趙小汐拽著那雪的衣服,遞給她一個酒杯,著急地拉著她一起敬潘石。那雪無奈地看了看趙小汐。

她們倆剛站起身來準備敬酒,突然聽到包房大門外一陣躁動。房門被猛地推開了,劉鐵闖了進來,喬總和幾個保安在後面拉著他,拼命地把他拖出了房間。潘石看到了一個高大英俊的小夥子,看到了一雙憤怒的眼睛瞪著他,但不知發生了什麼。

原來,潘石和卞團長來了後,門口的保安就開始七嘴八舌地議論了起來。有的說潘總專門給那雪定的房,估計是看上那雪了;有的說那雪陪著兩個大款唱歌了。劉鐵得知後一下子火冒三丈。那雪驚愕地看著闖進來的劉鐵,想上前問問怎麼了,卻被趙小汐用力地按住了。不一會兒,喬總走進包房,解釋說是一場誤會,是保安走錯門了,給潘石道歉。

趙小汐拉著那雪的衣角,湊到她耳邊小聲地叮囑著,就當什麼也沒發生,千萬不要說剛才闖進來的是你男朋友。那雪聽著笑了,慢慢地站起身來,對潘石鞠了一躬,禮貌地說:「潘總,不好意思!剛才闖進來的是我男朋友,這裡的保安,我想出去一下,看看發生什麼事兒了,馬上就回來,可以嗎?」

「啊?……這樣啊?當然可以!當然可以!」面對眼前的突發事件,潘石顯然感到有些意外,聯想到剛才那雪對去「北方歌舞團」吞吞吐吐的態度,他馬上明白了其中的原因,臉上不由得露出了一絲尷尬的表情。

那雪推門出去了,喬總緊跟著也走了出去,迅速地關上了包房大門,拉住那雪惡狠狠地說:「劉鐵我已經給他解釋清楚了,他誤會你了!趕緊回包房好好工作,別再惹事兒了,否則小心我讓你們一起滾蛋!」那雪一聽,心想劉鐵確實誤會了,再說自己心裡沒鬼,回家給他好好解釋一下,他會信任她的。於是,那雪轉身推門回了包房。

潘石淡定地看著那雪,知趣地站起身來,藉口自己還有事兒就先回了。喬總和趙小汐一看,急忙上前勸著潘石,求他千萬不要生氣。趙小汐更是擔心那雪去「北方歌舞團」的事兒黃了,煮熟了的鴨子再飛了,於是故意對喬總說,那雪今天身體不舒服,不如先讓那雪早點兒回家休息,還提議麻煩潘總送下那雪。喬總自然明白趙小汐的意思,說特批那雪可以先回了,並故意問潘石方不方便送一下那雪。

潘石隨口說了句:「當然方便!」那雪卻站在那兒不動,一時間房間裡的氣氛有點兒尷尬。潘石明白了那雪的心思,急忙站起身來準備離開,但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下,改變了主意。潘石雖然為人低調謙讓,但又是個一旦認定正確的事情就不退讓的人。想到孤兒院的那雪,潘石認定那雪是一個善良的女孩兒;想到剛才卞團長對那雪的評價,又認定那雪是一個很有音樂才華的女孩兒。

潘石心想,自己想幫那雪實現音樂夢想,這有什麼問題嗎?如果現在躲躲閃閃地走了,那不表明自己不夠坦蕩、心裡有鬼了嗎?想到此,潘石走到那雪身旁,目光堅定地說:「那雪,我想再和你聊聊去‘北方歌舞團’的事兒,順便送你回家,可以嗎?」

那雪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潘石尷尬地站在那裡。喬總和趙小汐一看都急了,把那雪拉到一旁,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那雪。喬總急得臉都綠了,說那雪已經得罪了很多客人,威脅那雪今天如果再得罪了潘總,就立刻馬上滾蛋。見那雪沒有反應,喬總又開始求那雪,說回頭老闆知道得罪了像潘總這樣的大客戶,連自己也得滾蛋。

趙小汐也責備那雪,說潘總好心好意地想幫她,把卞團長都請來了,她這樣太不給潘總面子了,太讓潘總下不來臺了。再說了,人家潘總想要跟她談「北方歌舞團」的正事兒,一不偷二不搶的,沒什麼見不得人的。

那雪聽著喬總和趙小汐一陣狂轟濫炸,腦子都快爆炸了。那雪想起劉鐵送富家女回家,陪富家女喝酒,還親眼看到那個富家女親了劉鐵,自己不依然選擇了相信劉鐵嗎?又想起孤兒院的潘石,想到幾次和潘石的接觸,覺得他是個人品很好的男人。再說,今晚潘總用心良苦,難道自己真不想去「北方歌舞團」嗎?那個富家女不也給劉鐵介紹工作了嗎?自己不也表示支援了嗎?兩個人應該相互信任,相互支援彼此的夢想,劉鐵應該明白這個道理吧?

想到這兒,那雪禮貌地朝潘石微笑了一下,去服務員更衣室換衣服了。喬總衝潘總諂媚地笑了,為了避免劉鐵再次鬧事兒,他偷偷地用對講機通知保安隊長把劉鐵支走。不一會兒,那雪換好了衣服低著頭回來了,趙小汐拉著那雪不停地小聲囑咐了些什麼。喬總和站在門口的兩個保安,一路護送著潘石和那雪上了車。車剛剛駛出不遠,潘石似乎從反光鏡裡看到一個小夥子被喬總和幾個保安死死地抱著,但那雪並沒有看到這一幕。

喬總、保安隊長和幾個保安一邊攔著劉鐵,一邊七嘴八舌地說著:「鐵子,你丫是不是不想幹啦?」「潘總可是咱這兒的大客戶,連咱老闆都得哈著他,知道嗎?」「人家潘總素質老高了,不能把你媳婦咋樣的,別擔心!」劉鐵手指攥得咯咯直響,眼睛死死地盯著遠處漸漸消失的那輛黑色奧迪a8。

那雪今晚本來很開心的,但劉鐵突然闖進包房,讓她感到非常不安。現在自己又坐著潘石的車回家,她有點兒後悔了,更擔心劉鐵知道了會怎麼想?他會像自己一樣信任他嗎?那雪茫然地看著車窗外,沉默不語。潘石明白那雪此刻的心情,但也一時找不到話題,屢屢欲言又止,車裡陷入了沉默。過了許久,潘石坦誠地說:「那雪,不好意思,我是不是給你帶來麻煩了?」

「啊……潘總,別這麼說!」

「那雪,雖然和你認識不久,但我覺得,你很優秀,能去‘北方歌舞團’工作是個很好的機會,希望你能理性地對待!」

「謝謝潘總!我非常想去,不過,我得回家跟我男朋友商量一下。」

「哦……那個小夥子是你男朋友?對不起,他好像有點兒……」

「沒關係的!是我應該說對不起,您好心好意的……」

「沒關係!對了,方便的話,能說說你男朋友嗎?」

「哦……我們是同鄉,從小一起長大,一起來北京讀書,他是金融專業畢業的大學生,不過,為了我,暫時在mgm做了保安……」

「明白了!不過……」

「不過什麼?說吧,潘總,別客氣!」

「那雪,我希望能像朋友一樣,真誠地和你聊聊!」

「潘總,我很願意!」

「說實話,你男朋友為了你當保安,令人感動,但這種做法不是很理性,並不可取!我想,你一定也希望他能夠有更好的選擇、更好的發展,對吧?」

「嗯!是的,其實我心裡很內疚的。但沒有一定的關係,找一份理想的工作太難了。我曾勸過他考研究生,但他不認同,覺得那樣太浪費時間了。對了,最近他好像在做買賣石油的大專案,說只要上層有關係,就能掙大錢,潘總,您上層有關係嗎?」

「哦……不好意思!說實話,我不認同這種倒買倒賣的事兒,倒是覺得你考研的建議不錯!我覺得,做人做事還是本分點兒好。」

「真不好意思……我是想,假如我真的能去了‘北方歌舞團’,他怎麼辦啊?」

「我想,他應該不會反對吧?也不希望你在mgm做服務員吧?我理解,愛情應是把彼此變成更優秀的人,而不應是彼此耽誤前程,這是一種內耗!對不起,我可能說得比較直接……」

「沒事兒,您說的是事實!但我相信,這是暫時的!我們一起努力,會好的!」

「人生,三萬天,一瞬間!沒有比內心快樂更重要的事情了!誰都騙不了自己的心,假如放棄了夢想,內心就會不快樂,就會有意無意地傳導給對方,時間長了,就會覺得委屈,就會發牢騷、埋怨、甚至吵架,生活也就會變了味兒。」

「嗯……有道理!」

「哈,我是個過來人。老舍有句話,大概的意思是,年輕時有牙沒花生米,等有花生米了,卻沒牙了!我當初畢業時也是個窮小子,主要的任務是為吃飯而奮鬥,根本沒有精力和資格談愛情,更不用說夢想了!」

「是啊!我現在就是在為了吃飯而奮鬥。」

「生存終究是第一位的,然後才有資格談愛情和夢想!但遺憾的是,我們總是做不到,總是在有牙的時候沒有花生米,有愛情的時候沒有面包,這就是現實,尤其是在競爭慘烈的北京!」

那雪沒再接話,覺得潘石每句話都很實在。其實很多道理她心裡都明白,只是不願意去面對罷了。畢業半年多以來,尤其是在mgm上班以來,聽得多了見得多了,她已經深深地感受到了現實的殘酷。想想自己和劉鐵,雖然嘴上還對未來有著美好的憧憬,但冷靜下來的時候,她不得不承認,劉鐵整天沉浸在狂想中,自己的夢想也已經漸行漸遠了。有時她會自問,自己的內心真的快樂嗎?放棄了自己熱愛的歌唱夢想,天天在mgm做著簡單重複的工作,難道這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嗎?

「那雪,你快到你家了吧?回去好好和你男朋友商量下,我等你的回覆。」

「嗯,好的!對了,潘總,馬上就到春節了,你太太和女兒快回來了吧?你很快就可以見到你女兒了吧?」

「哦,她們不回了!前兩天她媽媽打電話了,說工作忙……」

「啊!那你一個人過年啊?」

「哦,沒事兒,習慣了。女兒連我的電話都不肯接,我知道,她不肯原諒我,實際上,我自己都無法原諒自己……」

提到女兒,潘石的語氣變得沉重起來,許久沒再說話,車裡再次陷入了沉默。那雪側身看了看憂鬱的潘石,從他的眼神里感受到了一種孤獨,突然心裡感到一種莫名的酸楚。那雪轉頭看著車窗外,看著沉睡了的大北京,感慨萬分,不知這個城市寫下了一代代多少北漂的辛酸史。

潘石的車在那雪住的出租房樓下停了下來,潘石下車給那雪開啟車門,那雪躲避著潘石的眼睛下了車。潘石深邃的目光看著那雪,滿含憐愛地低聲地說:「那雪,晚安!」

「晚安,潘總!」

那雪說完急忙轉身走了。寒風裡,她凍得渾身瑟瑟發抖,背影漸漸消失在了寂寞的夜裡。潘石目送著那雪,看著她一個人走出的孤獨的背影。

那雪快步走在黑暗的小區裡,突然,一隻流浪貓從角落裡躥了出來,快速地一閃跑掉了,那雪被嚇得大叫了一聲。她一路跑著回了出租房,心一直在怦怦跳。回到房間,她定了定神兒,簡單地梳洗了一下,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回想著晚上發生的一幕一幕:卞團長的突然出現,觸手可及的「北方歌舞團」夢想,潘石的肺腑之言以及他那真誠的目光……那雪感到了一種溫暖和力量。

也許女人天生有一種依賴感,希望被呵護和保護,希望找到一個讓自己崇拜的男人,並能從心裡保持對這個男人的尊重和愛慕。當然,這要求這個男人必須強大,相反,如果一個男人不夠強大,往往會缺乏自信,甚至自卑。剛剛畢業不久的劉鐵正處在為了吃飯而奮鬥的階段,自然沒有能力去照顧別人,但從小就死要面子的他,卻喜歡把自己裝成硬漢,以掩飾自己的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