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所到之處寸草不生

媽媽因為這件事,一直過得不開心。這讓陳素素的童年以及青少年時期,有很長一段時間日子非常不好過。雖不至於缺衣少食,卻總得不到家庭的溫暖。父母在家時,還得看他們的臉色提要求,這才養成了察言觀色如驚弓之鳥的性子。這事兒範心知知道,陳一凡當然也知道,卻無能為力。現如今,陳一凡把陳素素安排到周素華公司旗下的專案上,不知道是否存了讓陳素素藉此解疑答惑的目的。但無論如何,陳素素是樂見這種安排的。——在周素華的勢力範圍內,卻不是她目所能及的地方,不必和她正面接觸,卻能感受她的魄力與強大,聽說她、觀察她,從別人的口中、眼裡瞭解她,這樣挺好。

這些年,陳素素和陳一凡並不是沒有談論過周素華。尤其是這兩年,範心知從原生家庭找原因,陳素素向範心知坦白童年及青少年經歷的很多事情之後,陳素素和陳一凡談論地更多了。可大多數時候,陳一凡並不願意細說,只是告訴陳素素,並不是她想的那樣。究竟是什麼樣呢?真相不得而知,陳素素從陳一凡的嘴裡得不到想要的資訊,也只好靠自己的雙眼去觀察了。聽他談論到周素華時的語氣,捕捉他的微表情,看他是否撒謊,是否窘迫,在自己心裡暗自揣測,琢磨出一個答案。

就像這一次,陳一凡主動跟陳素素說,讓她到錦陽湖壹號去上班。陳素素邊和陳一凡談論著這件事,邊仔細觀察他一樣。陳一凡的坦然一如既往,只是他的手好像始終沒地方放。——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雖然語氣坦然,但手的動作仍然出賣了他。陳素素相信,他們之間,並不像他描述的那般清白。然而陳素素也並沒有多說什麼。內心的翻江倒海缺乏實質的證據,那便只是上不了檯面的暗自猜測罷了。雖然真相其實也並沒有那麼重要,但陳素素相信,只要她去找,始終能夠找到。雖然目前她並不知道找到真相之後能怎麼辦,畢竟,那些事都是上一輩的事,但,還是找找看吧,哪怕只是為幫媽媽求一個心安。

售樓處早上上班是九點,周素華跟陳一凡交待讓陳素素去報道的時間也是九點。八點多的時候,陳一凡就帶著陳素素來到了售樓處門口。先是被現場的場景嚇了一跳,很快,陳一凡就搞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顧不得跟陳素素多說幾句話,先撥打了周素華的電話。周素華聽了事情的經過,只告訴陳一凡,安心帶陳素素去上班,她會處理。

聽著周素華胸有成竹的話語,陳一凡也就收了電話,沒再多說什麼。雖然這些年,他不再兼任華里的法律顧問,但憑著對周素華的瞭解,知道她不是那種會輕易給自己挖坑的人,便也放心了。只一心一意叮囑陳素素入職後的注意事項,如要耐心對待顧客,和同事們好好相處之類的。

陳素素說:「這些我都知道,我上過班的。」

陳一凡看出陳素素的不耐煩,沉默了一下,不再提這些老生常談的話,而是把早已想好,在嘴邊存了許久的話殷殷說了出來:「得憂鬱症這件事情,就不要和同事們說了。」

陳素素沒想到,陳一凡會跟她交待這個,只抬眼疑惑地看了陳一凡一眼,沒有說話。

陳一凡說:「我沒有別的意思。主要是怕別人不好理解,用有色眼光看你。」

「你跟周阿姨提了嗎?」陳素素邊問邊看向陳一凡,試圖從他的表情動作裡捕捉到一絲慌亂。

然而這一次,陳一凡卻不高興了。他問:「為什麼你每次提到周素華的時候都要用這種眼神看我?你更相信你媽媽說的話,而不相信我?」

陳素素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陳一凡看著女兒謹小慎微,卻又頗有反骨的樣子,心中不落忍,便柔聲說道:「我跟她說了,但也交代她,不要跟人提。」

「嗯。」陳素素應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陳一凡沒再糾結之前那個問題,而是就前一個話題絮絮解釋:「我主要是覺得我們國家心理衛生知識普及太差,很多人並不知道心理疾病是什麼,還以為是神經病。你跟別人說你得了憂鬱症,那些人未必會照顧你的情緒,反而還可能質疑你的工作能力。反正你也不會在那邊上多久的班,就不要跟大家交心了,這也是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

陳素素想起往事,不由得心中一痛,「嗯」了一聲點頭答應。

爸爸說的話,她又何嘗不理解。她初中就出國讀書了,一直讀到研究生畢業才回國,受的是精英教育,回國後,也用那一套精英準則行為處事。在愛情上折了戟不說,公司的人事鬥爭中也吃了大虧,還引發了憂鬱症。吃一塹長一智,她又何嘗不知道人心隔肚皮,是時候收起自己,有所保留了。

這兩年雖然在家待著,但也不是完全與世隔絕的。雖然與人接觸不多,但每次遇到那些貌似關心實則幸災樂禍的眼神,多少還是會刺痛她。那些對她毫不關心,卻對「憂鬱症背後的故事」異常感興趣的陌生人,亦讓她覺得反感。在未治癒的情況下,想要摒棄這些雜音,大概也只有保持緘默了。

再無話,陳素素深吸一口氣,這才跟陳一凡打了招呼,推門下車,去了售樓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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