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宅黛瓦粉牆,光是看外面極其低調,只開了個容二人進出的小門,門環鑲了青玉,門口蹲著兩隻大石獅子,門上懸著匾額,書曰:風月無邊。
聽說是王右軍的真跡,不懂行的人見了,還道是個尋常人家,進去才知別有洞天。
繞過一堵青石大影壁,謝宅內古樹蓊鬱,水石相映,亭臺樓閣樣樣俱全,是典型的江南古典園林。
當年謝家曾祖購下王謝故宅後,又經過了謝柔的親手設計與改造,謝柔除去是個叱吒東南四省的女商賈外,還是個造園名家,北京的沈園就出自她手,金陵的謝氏祖宅經她一手打造,比沈園有過之而無不及,其廳堂之軒敞富麗,園林之清雅卓絕、湖石假山之古怪嶙峋,令人歎為觀止,使謝宅一躍成為金陵名園,其中西府以聽雨閣、枇杷園、海棠塢、參商館、快雪時晴軒冠絕一時。
謝柔喜蒔花弄草,百花中尤其鍾愛山茶,她生前曾蒐羅數百種山茶珍品,精心培植在南花房內,其中以一株寶珠山茶最為名貴,因為山茶又名曼陀羅,久而久之,這南花房有了個別名,叫曼陀羅花館,也是謝宅一絕。
懷鈺一路分花拂柳走來,只覺得園中步步精妙,令人目不暇接,難怪有人說,謝家是金陵當地的土皇帝,這等繁花似錦的富貴溫柔鄉,只怕是皇帝也無福消受。
眾人到得一處三層飛簷閣樓,便進去暫歇。
此樓名曰秋月樓,是謝宅的主體建築,面闊五間,內分三進,正廳以隔扇分為東西兩間鴛鴦廳,南北皆為落地黃楊木雕隔扇門,北面臨水,可觀荷花池和賞魚,室內傢俱陳設華麗,東西擺著兩溜兒十六張紫檀木圈椅,常用作議事之處和宴集賓客之所。
眾人在一樓花廳品過茶,用過些許點心,又敘了會兒話,便各自回院少歇,待晚間家宴時再聚。
沈葭領著懷鈺回了自己的院落。
她的小院在謝宅東南角,傍水臨山,旁邊就是她娘生前居住的參商館,是整個西府院落風水最好的一處。
院名「浣花小築」,門上有一副楹聯,上曰:疏影橫斜水清淺,下言:暗香浮動月黃昏。
是為「暗香疏影」。
小院內搭了鞦韆,還有一個紫藤花架,有幾隻花貓在假山石上蹲著,居高臨下地審視著新來的人。
沈葭一進院落,就「花花」「奴奴」「小黑」「小白」地叫開了,原來這些貓都是當年那隻胖狸貓的後代。
她興致勃勃地跟懷鈺說著哪隻貓叫什麼名字,懷鈺卻顯得心不在焉。
沈葭意識到後,就停下講述,問他:「懷鈺,你怎麼了?腿疼嗎?」
懷鈺眼神複雜地看她一眼,沒說話,拄著拐進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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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接風家宴就在秋月樓舉行。
大戶人家治席都是男女分開,男人們在正廳吃酒,女眷們則在側廳擺上十來席,西府這邊人丁寥落,謝柔早逝,傳下來的只有沈葭這一脈。
相比起來,東府那邊就瓜瓞綿綿了,沈葭外祖父的同宗兄弟就有三個,各自娶妻納妾,又生下無數嫡庶孩兒,沈葭這一輩的兄弟姊妹就有二十多個,最大的已經娶妻生子,最小的還在乳母懷裡吃奶。
開席前,沈葭一一跟長輩們見禮問好,問到最後兩個時,卻是兩張年輕的生臉,約莫十八九歲的模樣,生得美豔絕倫,她不知是哪個表哥又娶了媳婦兒,一下拿不準該叫什麼。
表舅母王氏見她愣著,便笑道:「這兩位你不認識,是你外祖母給你舅舅新添的兩位佳人,你就叫她們怡紅姐姐、快綠姐姐便行了。」
兩位女孩兒紅著臉向沈葭福了一禮。
沈葭一頭霧水:「啊?舅舅要納妾啦?」
上首的謝老夫人趕緊道:「你舅舅還不知道,別對他說。」
沈葭於是知道,這又是外祖母剃頭挑子一頭熱了。
宴席開始,謝老夫人讓沈葭緊緊挨著她坐,下首便是王氏的幼女,閨名謝瀾,比沈葭大一歲,也是個頑劣異常的,眾多表姐妹裡,沈葭自幼與她一同玩耍,關係最為交好。
當下表姐妹二人咬著耳朵說話,謝瀾佯裝生氣道:「好你個珠珠,去了趟京師,就將你我的誓言拋到九霄雲外去啦。」
沈葭問:「什麼誓言?」
謝瀾瞪她一眼:「就知道你記不住,你忘了,咱們說好不嫁人的,我還在這頑抗呢,你轉頭就嫁給王爺,做別人的王妃去啦。」
沈葭一摸鼻尖,心說原來是這個誓言。
當年謝柔二十八歲才出嫁,轟動了整個南京城,沈葭和謝瀾因為崇拜她,便也立志終身不嫁,在家做個無憂無慮的老姑娘。
謝瀾眼珠一轉,忽然改變口風:「不過,你那夫君長得俊,你嫁給他也情有可原,反觀你庶姐那位夫君,就很一般了,話說她怎麼身邊連位侍女也不帶?穿戴得也那樣寒酸。」
沈葭皺眉:「你不要那樣說她。」
謝瀾奇道:「你怎麼還為她說話?你不是一向討厭這位庶姐的嗎?要不是她娘,堂姑也不會……」
沈葭打斷:「她娘是她娘,她是她。」
她向沈茹的方向望去,只見沈茹坐在末席,身後也無人伺候,一副落落寡合、心事重重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