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慕容心舍

垂吊下來的綠植其實大都很普通:綠蘿、常青藤,也有不少各色各樣的空氣鳳梨、松蘿之類。

但有了它們,一切都不一樣了。

男子把她帶上了二樓,在一個同樣有鉚釘,但是小一號的厚實原木門前面,輕輕敲了門。

裡面傳來很悅耳的男子聲音:「請進。」

穿馬甲的服務者於是把她帶了進去。

李如洗看清了這個慕容醫生,微微一怔。

這個辦公室挺大的,大概二三十平米的樣子,裡面陳設一如一樓的風格,有一張很厚實,很復古,沒有漆的原木桌子,靠牆的陳列架也是同樣質地和風格。

窗子附近角落有一棵不大不小的銀水滴尤加利,也有一盆虎皮蘭。

站在窗前的男子比她想象要更年輕,大約二十七八歲,一身白色的豎領亞麻襯衫,簡潔的黑色頭髮,似乎是盡力想要淡化他出眾的容貌。但即便如此,那挺拔而筆直的站姿配著堪稱俊美的五官,也令李如洗驚豔了一下。

李如洗想起閨蜜說她是因為抓到相戀多年準備結婚的男友出軌,分手去看的心理醫生,再看看眼前俊美、挺拔、矜持如同旁邊那銀白藍灰色調的尤加利樹的慕容醫生,不禁有點懷疑她那麼熱情推薦的真實原因……

但想想慕容醫生博士和碩士均畢業自世界最好的心理學系院校,再想想國外心理學的學習難度……嗯,好吧,還是應該專業過硬的。

不應該是衝著顏值……

引她前來的服務者,也許應該稱之為前臺的男子,已經退出去了,並且關上門,慕容醫生和她簡單做了相互的自我介紹,便把窗簾拉下,白色亞麻窗簾不能全遮光,但是足以使她看不見窗外景色,把注意力集中在室內。

他請她在一張可以半躺的舒適座椅坐下,自己坐在離她不遠不近的地方。

「現在,我們來談談您最近的困擾。」

他的聲音清澈如水,但水下是堅硬的岩石,堅強而可靠。

他並沒有故作親近,好使她迅速開啟心靈壁壘來傾吐,甚至沒有循循善誘的意思。但是不知道怎的,她的話就傾瀉而出了。

她說了她的家庭狀況,說了她的病情,說了她得知病情後的心情,說了她如何去籌劃身後之事,如何放不下孩子和父母,如何給孩子買了從小到大所有的衣物鞋襪,一邊收拾一邊哭,說了她如何想要在短短的信和影片中把母親能教給孩子的都告訴他,寫起來卻總是覺得挫敗……

她終於淚流滿面,哭得不能自已。

慕容醫生沒有安慰她,只是給她拿了紙和一杯水。

等她哭夠。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進入了抽噎的狀態,他才開口問她:「你的難過痛苦,有多少是出於對你的兒子和你的父母的擔憂和愧疚,又有多少是出自你對自己的惋惜和不甘心?」

李如洗怔住,停止了哭泣。

她仔細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後,才不確定地回答:「大概,是各一半吧……」

他注視著她,聲音低柔了一些:「比起一般人,你很勇敢,也很冷靜理智……你,害怕嗎?」

「嗯?」李如洗愣了愣。

「恐懼死亡嗎?」

李如洗身子顫了顫。

「害怕的。」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我真的很害怕。」

「因為更擔心孩子和父母,也是因為那種不甘心的感覺,所以,我之前沒有好好想過自己害不害怕的問題……」

「其實,我當然害怕,」她低下頭,把臉埋在手中,頭髮黑瀑般傾瀉而下。「死後的世界是怎樣,沒有人知道。雖然我也會對自己說,死亡不過是另一場冒險的開端,但我依然會去想:會不會死後真的就是一片虛無?就是真正的終結?我不復存在,如此而已……倘若真是如此,我的存在至今又有何意義?……」

她抬起頭,微微帶著抱歉說:「其實,跟您講了也沒有用,誰也解不開生死之謎……但是,說出來,我覺得好些了。謝謝。」

慕容醫生點了點頭:「是的,我無法解開生死。其實,你的心理很健康,你比大多數人內心強大得多,足夠冷靜,足夠理智,足夠勇敢,足夠自知……」他用讚賞的眼光看著她:「……我只想提醒你一件事……」

「你說,你不想虛度活著的每一秒,這很好。你為了孩子和父母忙忙碌碌,填滿自己的時間,不管是從實際效果,還是從淡化痛苦來說,都是很聰明的舉動。」

「但是你自己呢?」

「你的人生還有什麼遺憾?」

「你還有什麼想做而未做的事?你為你的孩子和父母做了周詳計劃,為何不好好給自己做一份死亡心願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