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哪兒才是他的家。
不在這裡,不在這個可怕的城市。
也不在老家,不在那個媽媽早就跑了,爸爸只知道喝酒打牌的農村自建房裡。
也不在那個爺爺奶奶已經去世,日漸荒蕪的土平房裡……
更不在他大學住了四年,現在已經換了學弟學妹的小小宿舍鋪位……
但他最終還是坐地鐵回到了他租的房子。
站在樓下,他沒進去。
雖然現在裡頭空蕩蕩,靜悄悄的,但他依然覺得裡面狹窄壓抑,喘不過氣來。
再說,隨時也可能會有人回來,跟他催房租。
他去小區門口的超市買了一盒打折的冰紅茶,紙盒裝的,只要一塊錢一盒,是一個沒聽說過的小牌子的,但是長得幾乎和康師傅一樣。
還好不叫康帥傅。
坐在小區裡的石凳上,他看著頭頂白花花的太陽,耀得人睜不開眼;看著腳底下,長得扁趴趴,卻拼命朝四周蔓延的不知名雜草;看著不遠處樹上,一隻鼓著肚子,聲嘶力竭鳴叫的蟬;看著地上,幾隻拼命努力地搬著白色的不知道什麼小顆粒食物的螞蟻……
也看著來來去去,買菜歸來,談笑風生的本地的阿姨們。
也看著偶爾開過,找到一個狹窄的停車位就如獲珍寶趕緊塞進去停車的車輛。
他珍惜地一小口一小口抿著冰紅茶。
沒去吃午飯。
電話鈴突然響了。
他看了一眼,是二房東,濛濛男朋友。
他不想接,也不敢掛,只好按靜音。
過了會兒,手機螢幕上的電話不再跳動了,一條微信發了過來。
「老劉,你方便這會兒把房租打給我嗎?我要給房東了……」
方便嗎?
不方便。
他卡里還不到三千,那還是他上個月日常消費都用花唄,也不敢多還借唄,專門留著應急的……
可是他怎麼能讓大家跟著他沒法交房租?
誰也墊不出來。
在這兒混,他們誰都不容易。
他咬咬牙,把手機裡儲存的小額貸款的連結弄出來,就想點。
可是在即將點下去時,又好像有個聲音在阻止他,不能點,貸了這種高利貸就更完了,人生更加沒法翻身了。
反反覆覆,猶猶豫豫,他就在這個小區綠化帶的石凳上,從早上十點多坐到了下午四點。
一籌莫展。
他心裡好像有一部分在苦笑。
為什麼,為什麼沒少努力,還是過成了這副模樣?
四點多時,老楊給他打電話,說自己帶點啤酒和冷菜回去,晚上和他喝兩杯。
五點半多點,老楊就回來了,微信問他在哪。
他給老楊發了個位置,老楊不一會兒就找了過來、
劉奇彬驚詫他那麼早回來。
老楊一邊把啤酒冷菜放在石桌上,一邊說:「我都遞了辭呈,快走人了,我還加個屁班!當然是五點就下班!」
兩人一邊喝一邊回憶純潔美好的大學時光,一邊抱怨現在的生活,不知不覺,天就黑了。
今天晚上星星還依稀可見,在這個城市,是很難得的。
老楊抬頭看著,幽幽嘆息:「彬子啊,我記得,你以前說,你本來想學天文的。」
「是啊……」劉奇彬說了兩個字,就沉默了。
他從小就喜歡天上的星星,喜歡天文望遠鏡,喜歡去思考宇宙……
可是填志願的時候,家裡的親戚說:「天文?是天氣預報嗎?」
「那能幹啥?能找到工作嗎?」
「你家供你不容易,你媽也跑了不管你了,還是學個能賺錢的吧。」
連老師也說:「劉奇彬,你的成績上不了985,不是985的院校好像沒什麼天文系可選,就算有也不好就業……」
最終,他報了個當時很火,被大家認為將來「能賺大錢」的工商管理專業。
「你還不如當時學天文呢,」老楊有了幾分醉意,「咱們這工商管理也沒公司讓你管……也沒什麼錢讓你賺,還不如學自己喜歡的……」
最終,夜深了,兩人喝了幾大罐易拉罐啤酒,吃光了老楊帶回來的毛豆和豬耳朵,搭著肩膀,搖搖晃晃回去租的房子。
濛濛男朋友還沒睡,聽到門響,從臥室裡探出頭來,看到劉奇彬,眼睛一亮:「老劉,取錢了嗎?」
劉奇彬硬著頭皮說:「還沒,我手頭緊,今天本來想去公司預支……沒想到身體不舒服,直接請假出來了……對不起,明天我一定跟公司預支……」
老楊這才知道他沒錢付房租,有點訕訕的:「彬子,你……又給你爸錢了?咳,我要是不墊這半年房租,倒是能借你……現在我手頭還有兩千,如果公司給我結完最後一個月的薪水,我……」
劉奇彬知道他為難,拍拍他說:「你回家還要路費呢,就別瞎擔心我了!」又對濛濛男朋友說:「真不好意思,明天,明天一定!」
濛濛男朋友嘆了口氣,說:「劉哥,誰都不容易……但是今天房東都不高興了,明天務必啊……」
劉奇彬好不容易暫時打發掉他們,身心俱疲,去衛生間洗了個冷水臉,打算躲回自己的陽臺房籠子間。
路過客廳時,看到鏡子裡的自己。
亂蓬蓬鳥窩一樣的頭髮,瘦瘦的臉,常年不太見陽光而蒼白的臉,雖然年紀還輕,卻已經有了烏青的眼圈……看起來好陌生。
一個念頭突然浮現出來:
不對啊,我是李如洗啊!
怎麼會成了這麼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