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奇彬滿懷心事到了公司。
這是一家規模不大的私企,他畢業後找工作屢屢碰壁,最終只得到這家來做銷售。
反正工商管理也是萬金油專業之一,他的同學們畢業做銷售的其實也不少。
可劉奇彬的性格並不是很外向,口才形象也不很好,臉皮又薄,銷售其實一點都不適合他。試了幾個月,月月都是拿三千底薪。
可是公司也沒有開掉他,因為發現他其實還挺好用的,修個電腦,維護個公司網站,翻譯點檔案都可以,性格好,打雜的活都能推給他。
於是劉奇彬拿著銷售的底薪,幹著網管、翻譯、電腦維修、跑腿等活計。
公司也沒人把他當回事。
沒人肯幹的活?交給劉奇彬就行了。
所有活裡頭,劉奇彬幹得最多的其實是翻譯英語檔案,雖然白天在公司他老是在折騰電腦,同事們電腦的小故障、公司區域網出的小問題、公司網站上更新點內容……因為公司小,又是私企,本身沒有聘請專門的網管,所有這些計算機方面都是外包的,有問題要現找人維護和維修,自從有了他,小問題就先讓他解決試試,不行再外頭找人……
而這個公司跟國外聯絡說多不多,說少不少,總有些檔案要翻譯,有時候來得密集,公司只請了一個專職英語翻譯,一時忙不過來,老闆有一天說:「咦,劉奇彬,你不也過了英語六級嗎?你也幫忙翻譯翻譯吧!」
那時候他剛來兩個月,一單也沒做成,正戰戰兢兢,害怕公司把他開了,連忙任勞任怨地翻譯起來,於是扔給他的活就越來越多……等到翻譯跳槽了,公司也沒再另外僱翻譯。
「反正也不是一天到晚總是有翻譯的活,不值當請人了,乾脆有檔案就給劉奇彬幹吧。」老闆想了想,給劉奇彬漲了點工資,從三千漲到三千五百元,以作為他「偶爾額外乾點翻譯活」的報酬。
可是翻譯活並不是偶爾,更不是一點兒,他在公司還總要幫公司和同事擺弄電腦和網路,根本就翻譯不完,於是只好帶回家裡,加班加點幹。
昨天劉奇彬就是熬到了半夜三點。
加班費?不存在的!
其實劉奇彬不是不知道公司對他的盤剝之狠,不是不知道他不應該拿著銷售的底薪做這麼多工作,可他不敢反抗,也不敢跳槽。
他的債務壓得他喘不過氣來……本來他就是得不到家裡一點幫助的人,大學期間還有兩萬四千元的助學貸款,畢業之後就要開始算利息的,何況他本來就應該在畢業四年內還清。
他咬緊牙關,兩年還完了。
來這個城市的路費,置辦最簡單的行頭,租房的租金和押金……一點一滴都是錢。
而他一個月房租一千一,自己生活費一千二,另外一千二用於還錢,錢還完了就攢著。
雖然窘迫清貧到了極點,但他勉強還能靠著這點微薄的薪水在這個一線大城市待著,無聲無息,如同一隻沉默的螞蟻。
去年他爸又說自己摔斷了腿,跟他要錢看腿,他雖然從小跟爺爺奶奶長大,沒得到過他父親一點資助,但這個時候,他爸卻覺得他做人子女理所當然要替當爸的出錢。
他身上只攢到八千,湊了當月的工資中的兩千,一共一萬,打款給他爸。
然後開通了花唄,要不然他那個月就沒錢吃飯了。
可還是不夠,他把辦了一直沒用的信用卡找人刷了五千出來。
借唄也開通了,同樣借了五千,又湊了一萬。
其實他爸還嫌少,是他忍無可忍,告訴他爸說自己骨髓都被吸乾了,請他別再要錢了,自己接下來還要還賬,這才罵罵咧咧算了。
接著就是趕緊還借唄,借唄利息不低的。
好不容易幾個月後借唄還清了那五千和利息,可又到了交房租的時候了……於是再次用借唄……
信用卡還不出?
只能多辦幾張,還款日期錯開,借一張還另一張……
再加上工資不漲,生活費和房租卻一直在上漲。
過著拆東牆補西牆的生活的人,哪裡有勇氣辭職?哪裡有勇氣跟老闆談判?
生活就這樣成了死迴圈,把他的腰越壓越低。
女朋友更加是想都不敢想,他哪有錢追女朋友?更別提結婚了。
今天一進公司,還沒等他打卡結束去衛生間偷偷摸摸刷個牙洗個臉,就聽到銷售之花安娜的嗔怒:「劉奇彬!你昨天怎麼給我修的電腦?我裡頭所有客戶資料都找不到了!」
劉奇彬連忙去給她看。
安娜在旁邊越看越急:「怎麼辦?怎麼辦?我的客戶資料全在裡頭啊!劉奇彬,你是不是故意使壞啊?」
最後乾脆哭了起來:「嗚嗚嗚,我完蛋了,劉奇彬,你自己沒客戶,嫉妒我,故意的是不是?你偷我的客戶資料想幹嘛?」
劉奇彬被她哭得一個頭兩個大,而且整個公司的同事全在看著他們,竊竊私語。
越著急就越沒法子……
屋漏又逢連夜雨,這時候,秦主管從自己的辦公室走出來,把一份印刷好的資料「啪」的摔在他面前。
劉奇彬抬頭一看,秦主管面如寒霜。
「劉奇彬!你看看你!這個單詞翻譯錯了!今天有客戶跟我說,我才發現!你說你!你怎麼對待工作的?現在這份資料已經印刷了一千份了,其中一百多份已經發出去給客戶了……你說說,多麼影響我們公司的形象!給我們公司造成多大的損失!」
她氣得胸脯起伏,臉色鐵青,想想又說:「我給陳總說了,你這個月工資扣一千!」
劉奇彬腦子裡「嗡」的一聲,一千,對別人來說可能還好,但對於他這個等米下鍋的人來說,不亞於晴天霹靂。
他站直身體,卻覺得身子直搖晃。
周圍天旋地轉的。
秦主管和安娜尖利的聲音像一把鑽子在他腦子裡攪。
「對不起,」他慘白著臉說,「我不太舒服,今天請個假。」說完他突然跑到廁所裡,吐了。
公司樓下買了當早飯的煎餅全吐了出來,被衝進下水道。
衛生間裡充斥著淡淡的酸臭味。
他拼命用水漱口。
出來的時候,他低著頭,不肯看任何同事。
餘光裡,秦主管早不在了,大概回自己辦公室了。
安娜鐵青著臉,雙手抱臂,不看他。
同事們竊竊私語,甚至有人開玩笑:「小劉,你這是怎麼了?幸虧你不是女的,要不我們還以為你懷孕了……」
他低著頭,沒回答,逃難一樣逃出了辦公樓。
外面陽光燦爛,他迷茫地站在那裡十幾分鍾,才去坐地鐵回家。
那裡也不是家,那只是個六個人居住的小兩居中隔出來的一個籠子。
能睡覺,能滿足最低需求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