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皇帝在日食之後封宮封城,據說是廢太子潛逃。但幾日後,宮中又傳出廢太子與鄂王、光王一起被賜死的訊息。
民間深以為冤,有不少人私下祭奠,呼為「三庶人」。
三王去後,皇帝在永福坊和興寧坊造十王宅,將所有皇子遷居其中,斷絕皇子與外臣往來。繼李瑛之後繼任東宮的,並非武惠妃心心念念想推其上位的壽王李瑁,而是忠王李亨。
不管皇家有多少紛爭與變遷,百姓照舊是四季衣裳,一日三餐。
就好比峰頂風雲變幻冰寒徹骨,絲毫不妨礙山腳下暖日融融順便還能曬個乾菜。
梁家的宅子買在青要山腳下,宅子本來不大,梁婆婆又加蓋了十來間,圍出一個巨大的院落,又在屋子後頭圈出好幾畝地,種了菜蔬養了雞鴨,過了幾年還擬將養牛羊若干,這時梁令瓚和陳玄景回來了。
梁令瓚和陳玄景當年為免朝廷緝拿,索性帶著李瑛一路南下,春天時恰好到了江南。江南風軟草青,美人如玉,梁令瓚一住就是數年,後來打聽得忠王李亨坐穩太子位、武惠妃逝世,這才往回趕。
李瑛改姓梁,對外只說是梁令瓚的遠房親戚。後來梁令瓚才發現全無必要,因為在這隻有十來戶人家的鄉下,農人們根本不問世事。
捧香第一個得了訊息,帶著孩子趕過來。她頭兩個都是兒子,這次終於得了個女兒,才五個月大,粉雕玉琢,看得梁婆婆的心都快化了,抱在手裡不肯放,梁天年也慈眉善目地拿著一枚桔子逗她玩。
閔長澤瞧著梁令瓚:「看到了吧看到了吧?看看這兩位都饞成了什麼樣,你們還不抓緊著些!」
話說梁令瓚一回來,差點認不出閔長澤。他幫著梁婆婆種地種菜,閒了就和上山和尹觀主採藥論道,在山上山下歷練得身輕如燕,肥大肚腩如冰雪般消融,臉腮緊緻,鼻樑挺直,竟出落成一個英俊大叔。據梁婆婆說,引得方圓十里的寡婦女子有事沒事都從門前過兩趟。
梁令瓚有些支吾:「其實我……」
「哈哈哈哈,沒有才好!」宋其明聽了半截,從門外踏進來,身上還穿著官服,「你們要都有了,我家老爺子更不放過我了!」
梁令瓚瞧了瞧他身後,「你一個人來的?」
「可不?我一聽說訊息,下了公堂就來了,衣裳都沒來得及換。大表哥出去緝盜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反正你們是長住,以後有的是機會。」
話音才落,門外有人道:「好啊,你小子當了洛陽府尹,架子擺得這樣大,專程去見你都讓人撲了空。」
「小葉子?!」宋其明又驚又喜,迎到門口。
只見源重葉正翻身下馬,從馬鞍上抱下一下三歲大小的娃娃,這娃娃穿著男孩服色,肌膚卻比捧香的女兒還要白嫩,在陽光下幾乎是半透明的。
「你的孩子?你成親了?!」宋其明捶了源重葉一拳,「你不是說,不尋著天下第一美人,不成親的嗎?」
梁令瓚寓居江南後,想起從前在源重葉面前食過的言,連畫了數幅美人圖寄往京城。三個月後,源重葉就出現在江南了。
他的原話是:「有如此美人,我要不來,豈不白活一世?!」
但看這娃娃的相貌,母親就算不是天下第一,只怕也離不遠了……等等,這居高臨下神情淡淡的樣子怎麼這麼像某人呢?
源重葉抱著孩子進了屋,孩子下了地,先走到陳玄景面前,規規矩矩喊了聲「爹」,然後身子一歪,滾到梁令瓚懷裡,像是沒生骨頭似的,抱著梁令瓚的脖子,嬌滴滴拖長了聲音:「娘……」
這兩聲一齣,滿堂俱靜。
梁令瓚臉上有些發紅,她一直不好意思跟家裡說這事兒,這會兒抱著孩子走到梁婆婆與梁天年身前,期期艾艾:「婆婆,爹……這是玉兒,快三歲了,那個……小瓚不孝,在江南已經和陳玄景私定了……」
「終身」兩個字還沒出口,梁婆婆已經一把把玉兒抱過去,熱淚盈眶,老淚縱橫:「好,好,好,天見可憐,我總算等到這一天了!玉兒是吧?玉兒好,玉兒乖,玉兒,我是太婆婆呀,你餓不餓呀?想吃什麼?婆婆給你做!」
梁天年也忍不住眼眶通紅,喃喃:「雅然,雅然,你看到了嗎?這是玉兒,咱們的玉兒……」
梁令瓚:「……」
她已經看到自己的身影從兩人的瞳仁裡「嗖」地一下飛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大大的、清晰無比的玉兒。
她默默地回頭,看到了陳玄景微微帶笑的臉。
他早就告訴過她了,只要把孩子抱出來,誰還會管他們私定還是公定。
宋其明掩面:「完了,我家老爺子知道了,又要催我成親了……」
源重葉道:「無妨,我陪著你。」
宋其明問:「你還沒找著第一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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