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行刑

這一夜,他長吁短嘆,連最心愛的惠妃過來,也被他拒之門外。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終於確認自己無法入睡,開口問內侍:「什麼時辰了?」

內侍答:「五更天了,快天亮了。」

「起身。」

內侍連忙上前服侍,便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道悠長的鐘聲。

彷彿是天帝發出的一道詔令,濃墨般的黑暗順從地退卻,天邊湧起一抹淡白,晝與夜在這道鐘聲裡乖乖地完成了交替。

天亮了。

皇帝愣在當地,久久注視著殿外。

殿門開處,太子李瑛猶跪在地上,搖搖欲墜。

在他的身邊,那臺黃銅鑄造的水運渾天儀不知被誰從紫宸殿運了過來,佇立在初升的天光裡,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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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從高高的窗子裡透進來,窗子很窄很小,陽光被它切割成一道方柱,斜斜地照在梁令瓚臉上。

梁令瓚睜開眼睛。

底下稻草冰冷潮溼,發出一股奇怪的氣味,可她還是睡著了。她背靠著柵欄,重新閉起眼睛,感受到陽光灑在臉上的暖意。

據說下了死牢的沒有一個能活著出去,這大約將是她這輩子照見的最後一縷陽光吧?

心有不甘。她到底還是太嫩了,沒能置南宮說於死地。可她相信,即便暫時還找不到證據,她的話必然也給皇帝心上埋下了一根刺,南宮說以後休想再登上高位。

只是……

婆婆、爹爹、大相、元太、小明、小葉子、小瑛子、小潘子、捧香、春水大娘、閔學錄、李司業……她心裡一個個念著這些名字,每念一個,都像是從心上輕輕挖了一下,最後一個浮現上來的,是陳玄景。

一絲細細的、尖利的、像針扎一般的疼痛從胸口湧了上來。

早已經想好了這個結果啊不是嗎?她必須自己邁出這一步,即使陳玄景手段通天,只要顧及到她,就不敢對南宮說怎麼樣。

地上好冷,陽光太少了,暖不了她,她緊緊地抱著膝蓋,把頭埋上去。熱熱的液體透過衣料滲進膝蓋裡,倒暖了些。

她發誓再也不會讓他受傷害,原來到最後還是要傷他一次。

她走了,他會很傷心吧?他的心是一口很深很深很靜靜的湖,是她讓它起了波瀾,有了漣漪,有了柳枝輕垂,有了燕子掠過,有了春暖花開……玄景,玄景,即使我不在了,你也要像和我在一起時那樣笑著過下去,好不好?

忽然,鎖鏈聲響,門上的鎖被開啟,兩名內侍衝進來,梁令瓚還沒回過神來,就被架了起來,拖了就走。

這架勢莫名熟悉,及至被拖進一間小屋,見到屋中坐著的咸宜公主,她才想起來,當年她第一次入宮,就已經被這麼拖過了。

歲月有功,若說以前的咸宜公主是一枝含苞的花,現在這朵花已經完全綻了。她彷彿是第二個武惠妃,一樣的華美,一樣的嫵媚,揚起眉梢冷笑的樣子,一樣的鋒利。

「還真是女人……」咸宜公主走近,捏著梁令瓚的下巴,迫使梁令瓚抬起了頭,揚起手,重重給了梁令瓚一記耳光,「好,好得很!你一面纏著陳玄景不放,一面還誆我說什麼陳玄景無心娶妻,你這賤人,當真是好手段,好心機!」

梁令瓚整張臉偏向一旁,半邊臉頰火辣辣疼,嘴裡有一絲腥氣。但這一巴掌不算太冤枉,誰讓她當初稀裡糊塗胡說八道?

想到當年她誤會陳玄景的情形,她忍不住微微笑了。真奇怪啊,當時明明難受得不得了,現在回想起來,心中卻充滿了暖意。

「你、你還敢笑?!」咸宜公主驚怒交加,又一記耳光甩過來,梁令瓚的頭偏到另一邊,一時間,眼前有幾分金星飛舞。

「要不是你,我怎麼會放棄玄景哥哥?要不是你,我怎麼可能那般輕易就嫁進了楊家?!是你毀了我,你毀了我一生的幸福!你還毀了玄景哥哥,你害他被逐出陳家,你害他前途盡毀!世上怎麼會有你這麼惡毒的女人?!就算扒了你的皮,吃了你的肉都不為過!」

這話說得可真對。每一個字都對。梁令瓚想。

假如她從來就沒有出現,陳玄景已經是高高在上的駙馬爺了。咸宜公主這麼喜歡他,自然是對他千依百順……哪會像她,除了給他惹麻煩,再不會幹旁的事。

咸宜公主見她臉上淡淡的神情,心中恨到了極點,寒聲道:「你這種人活該千刀萬剮,凌遲處死!只可惜父皇不用這些極刑了,可一刀斷頭,豈非太便宜你這賤人?!我有個好玩意要給你試一試!來人!」

幾名內侍走出來,為首兩個,一人託著一疊細綿紙,一人託著一隻酒壺。

內侍將梁令瓚按在地上,梁令瓚猛然想起小潘子曾經說過,宮裡有一種死刑,是用溼了綿紙一層一層封住犯人的口鼻,直到犯人無法呼吸,窒息而死,死前痛楚無比。

她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原來不是,原來只有死到臨頭才知道死亡的可怕,她顫聲道:「公主,不要……我當初說的那些話真不是有意要騙你——」

「哈哈哈!」咸宜公主暢快地笑了,「怎麼?怕了?現在知道求饒了?方才不是還笑嗎?你笑啊!怎麼不笑了?我要封住你的嘴,看你還怎麼哄騙玄景哥哥!給我動手!」

梁令瓚拼命掙扎,然後四五個內侍按住了她的手腳,一人按住了她的頭。一名內侍將一張綿紙蓋在她的臉上,然後含了一口酒,噴了上去。

輕盈的綿紙頓時變得溼潤,緊貼著臉龐,緊接著又是第二張,第三張,梁令瓚的呼吸越來越困難,空氣成了最迫切渴望的東西,神識越來越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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