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聖旨

「住手!」

聲音好像是透過水麵傳來,含糊而遙遠。

緊接著梁令瓚臉上一鬆,肺腑被壓縮至極限,大量的空氣驟然湧入,胸口彷彿要炸裂一般,被嗆得地直咳起來。

耳邊人聲與步聲紛沓,眼前影影幢幢,不知道湧進來多少人。好像有人宣旨,又有人扶著她跪下,讓她磕頭接旨。

她的魂兒還沒完全回到身體裡,整個人渾渾噩如在夢中,像木偶一般被扶持著跪下又扶起,手裡多了一樣沉沉的東西。

短暫的呼吸困難之後,是全身難以忍受的噁心,很想吐。再加上週遭人多,且鬧,咸宜公主聲音尖利,不知在質問些什麼,一聲聲像針一樣紮在她的耳膜上。

「公主誤會了,臣不是為她而來,而是為公主而來。」

奇蹟般地,在無數紛亂裡,這個聲音彷彿被施過仙法,清晰地落進她的耳朵裡。

這個聲音真正喚醒了她,三魂六魄齊齊歸位,五感六識重新有了反應,她回過頭去,看到了陳玄景。他穿著官服,長身玉立,挺拔如世上最好看的青松。

她一下子笑了,眼淚在同時滑落,自己也分不清,這一刻是高興還是傷心。

他來了。他來救她了。和以前無數次一樣,每當她遇上危險時他都會出現,從來沒有一次例外。

屋子裡有不少金吾衛,正是他們阻止了內侍們。最前面的是陳玄禮,對了,她想起來了,方才開口喝住內侍的人就是他,宣旨的也是他。

她手裡握著一卷織金帛書,碧玉為軸,裡面硃紅筆跡,上蓋著方正寶印。

聖旨?

她一眼掃過上面的文字,耳邊聽得陳玄景道:「陛下已經降旨,赦梁令瓚無罪,且因造渾天儀有功,封為太史局少監。若是臣晚來一步,公主殺的就不是一個死囚,而是一名五品朝廷上官。」

「怎麼可能?!父皇明明最討厭女子上朝!」

這正是梁令瓚的心聲,她十分懷疑手裡這份聖旨是陳玄景假造的。

但就算陳玄景敢假造,陳玄禮應該也不會陪他胡鬧吧?

「公主請信臣一次。」陳玄景上前一步,低聲道,「臣當初無知,辜負了公主,絕不會再欺騙公主。」

這句話大概戳中了咸宜心中最最柔軟的一處,她眼圈一紅,泫然欲泣:「玄景哥哥……」

等、等等!梁令瓚瞠目結舌。

這難道是……美男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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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旨看起來貨真價實,又有陳玄禮在場,咸宜公主到底沒敢再做什麼,帶著人走了。

眾人也離開天牢,出門前要經過一條逼仄甬道。陳玄景就走在不遠處,中間隔了幾名金吾衛,梁令瓚加快一點腳步,越過人群,追上他。

死裡逃生,又看到他,梁令瓚心中十分快活,快活得簡直想撲到他身上高喊三聲「我還活著」。她強行忍住了,心頭的歡喜卻是按捺不住,在他身邊,低聲道:「辛苦了,勞駕陳公子為我犧牲色相……」

「梁大人不要誤會,我當真是為公主而來。」陳玄景沒有回頭,聲音淡漠而遙遠,「梁大人真是福大命大,恭喜了。」

梁令瓚愣住,又轉念一想,這是在演什麼戲?難道是因為陳玄禮?莫非陳玄景為了誆他哥幫忙,答應了陳玄禮什麼事?

一悟過來,登時十分配合,不再同陳玄景囉嗦,還有意地落後了幾步遠,和陳玄景拉開距離。

陳玄禮有意無意回頭看了兩人一眼。

梁令瓚心道:果然!

出了天牢,陳玄禮回去覆命,陳玄景去集賢院,梁令瓚回家,三岔路口上各自分道揚鑣,梁令瓚忍不住回頭望向陳玄景。

他的背影筆直,衣袖迎著風鼓起,像是飛揚的翅。

梁令瓚看了很久,他一直沒有回頭。

她真想大聲叫住他,然後,衝上去抱住他。

但她忍住了。

不單是為了成全他的演戲,還有一重,那就是她心中有一絲怪怪的感覺。

從前她每次回頭,他必定是站在原地向她微笑,從來沒有像這樣,只留給她一道背影。

沒事沒事,她安慰自己,戲做足些挺好,皇宮裡到處都是眼睛,指不定陳玄禮在哪兒安插了人看著他們呢。等陳玄景下值回家,他們有多少話不能說呢?

她站在風裡,臉慢慢地紅了起來,拿手摸了摸,滾燙。

他們……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她這會兒才發現,若是現在陳玄景回過頭來找她,她還真不知道要怎麼應付。

他一定會說起那一晚的事吧?

而光是用想的,梁令瓚的臉就已經爆成熟螃蟹了。

算了他還是晚一點下值吧……或者她早點上床,裝睡混過去?不然還是先下手為強,同他商量正事,南宮說必然不甘心就此蟄伏,她也不甘心就這麼放過他,還得有下一步計劃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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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閔學錄急衝衝回來,直奔梁令瓚的屋子,把梁令瓚從頭上腳打量一遍,「有沒有哪裡傷著?陛下真封你當太史局少監?!真沒想砍你腦袋?!還有我大師兄是怎麼回事?怎麼他突然貶了閒職?還說他搶你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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