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是特意是來罵我的?真是辛苦了。」
若論氣死人的功夫,陳玄景絕不落任何人之後。
陳玄禮壓抑著怒氣:「我來給你指條明路。若是你肯去陛下面前認個罪,肯向武惠妃和咸宜公主認錯,我自會去族老面前替你轉寰……」
「認完罪,認完錯,再等著替陳家娶另外一位公主?」陳玄景搖頭,「大哥,不必浪費時間了。若你還記著我們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就幫我一件事——」
沒等陳玄景把話說完,陳玄禮轉身就走。
「哥!」
陳玄景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陳玄禮腳步停了停:「等你什麼時候肯聽話了,什麼時候再叫我哥。」
他沒有回頭,一徑遠去。
****************************************
梁令瓚在寫出那封信前,看到了陳玄景的案卷。
南宮說道:「你是個聰明人,不需要我多說。只要我遞出去一份幸珠的遺書,就能證明幸珠是自盡,陳玄景無罪。條件是,你為我做出水運渾天儀。」
梁令瓚接受了這個交易。
不接受不行,這麼多人高馬大的護院在屋外守著,她毫無跑路的可能。
南宮說微笑了:「你是個乖孩子。等到造出渾天儀的那一日,你便可以出去和陳玄景團聚了。」
梁令瓚只想把他的笑容撕下來踩兩腳。
她已經知道他最深的秘密,他怎麼可能放過她?一旦做出渾天儀,便是她的死期。
南宮說說到做到,無論她做渾天儀時需要什麼,他都會盡全力配合。一行大師不在,集賢院全歸他排程,人力物力龐大,渾天儀的進度遠比梁令瓚一個人時快得多。
梁令瓚起初還會數一數日子,後來發現,只要數了日子,就不免有期待,而期待,真令人痛苦。
唯有投身到天文中才能忘記一切。
南宮季友有時會來,或嘲笑,或諷笑,或奚落,或怒罵。梁令瓚開始還會憤怒,後來漸漸當耳旁風。
南宮季友不樂意了。他瘸了一條腿,不能再出去應酬,全指著梁令瓚消譴,見她不理會,邪性上來,在她臉上摸了一把:「你說你這是何苦?老老實實嫁給我,同樣是做事,不用被關著,還能享個南宮少夫人的名頭——」
梁令瓚沒有看他,順手拿起了錘子。
南宮季友嚇了一跳,以為她要來砸自己。但是沒有,她砸的是已經初具雛形的渾天儀。
咣,咣,咣。
凝聚著無數心力與精力的渾天儀,在梁令瓚手底下層層粉碎,變成一堆廢料。
響聲驚動了南宮說,他過來一看,大喝一聲,奪下她的錘子:「你發什麼瘋?!還要不要陳玄景的命了?!信不信我明日就讓長安令將案卷遞送刑部?!」
這一通狂砸耗盡了梁令瓚全身的力氣,她額角微有汗跡,冷冷道:「以後你的寶貝兒子踏進這裡一次,我就砸一次。」
南宮說一巴掌向南宮季友甩了過去:「混賬!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從這之後,南宮季友再也沒有進來過
梁令瓚安安靜靜地做著渾天儀,有時候也在護院們的監視下,爬到院中假山上去觀星。
星星那麼遠又那麼近,不知道以它永恆的壽命看來,人世間這些煩惱與痛苦是不是如塵埃般微不足道。
可惜她不是星星,她只是個普通的凡人,血肉之軀,壽命只有幾十年,煩惱與痛苦卻是數都數不完。
這天半夜,梁令瓚剛觀完星,回房正準備休息,忽然聽到前院傳來嘈雜聲。
「有人闖進來!大人叫我們去!」屋外的護院們說著,紛紛拿起傢伙走了。
梁令瓚立刻去試著拉了拉門,門外銅鎖噹噹作響,被鎖死了。
***************************************************
闖進南宮府的,是一群金吾衛。
全長安城的人都知道,金吾衛是拿官方執照的流氓。一群血氣方剛的青年總有發洩不完的精力,偏偏個個都出身不低,得罪不起,所有人見了他們都得繞道走。
他們可不講究什麼遞帖子拜會,也不講究什麼四品官的門第不能闖,南宮府沉實的木栓被他們一氣撞斷,然後人就湧了進來,打著火把四下搜尋。
南宮說披衣而起,怒道:「你們這是在幹什麼?!」他認出了領頭的,「源重葉,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師長?!」
「什麼?!這裡竟是大人您的家?!」源重葉大驚失色,連忙解釋,「我們在追一個江洋大盜,昏天黑地的,只見他翻牆進了這間宅子,我們就跟了進來。大人您莫怪,抓住人,也是為民除害,學生一定將大人您的名字寫進請功奏摺裡。」
然後揚聲道:「兄弟們,給我好好翻查,不要漏過一間屋子,務必要抓到盜賊!」
金吾衛們齊聲應諾,踹開各房的房門,翻箱倒櫃地搜檢。
南宮季友急急低聲向南宮說道:「姓源的和姓陳的同穿一條褲子,哪有什麼盜賊?他們是來救梁令瓚的!父親,快攔下他們!」
南宮說還有他提醒?可這些護院雖然個個膀大腰圓,到底抵不過訓練有素的金吾衛,再加上金吾衛們個個有精良甲冑護體,護院們全線潰敗,金吾衛們長驅直入。
兩名金吾衛來著被鎖著的房門前,彼此看了一眼,正要破門而入時,又一批人湧了進來,一個個穿著皂衣,左手提盾,右手提刀,是長安縣的捕快。原來南宮說早在第一時間便使人去長安縣衙報訊。
這裡畢竟是長安縣所轄,就算金吾衛再囂張,也得給長安令一點面子。
長安令挪著肥大的身子,一頭是汗,打心眼裡不想跑這趟。偏偏最倚重的手下嚴安之今天剛巧告了病假,他不得不親自來。再看到要面對的是一群金吾衛,登時想打退堂鼓,無奈之下,硬著頭皮上前跟源重葉招呼。
源重葉也沒料到長安令會來。原計劃是衝進南宮府,找到梁令瓚,趁亂裹挾了梁令瓚便走。
長安令一來,帶人走恐怕就沒那麼容易了。
兩名正欲破門的金吾衛立即閃到一旁,其中一個遞了個眼色給源重葉,源重葉收到,道:「大人來得正好,有江洋大盜作案,我們懷疑他就在躲在這間屋子裡——」
「源校尉此言差矣。」南宮說道,「這裡住的是我集賢院一位同僚,白日忙於測算,已然十分辛苦,還望諸位高抬貴手,莫要打擾。」
源重葉道:「那怎麼行?萬一那江洋大盜就在裡面,南宮大人一家人豈不危矣?學生絕不能坐視不管——」他一面說,一面已經向房門走近,說到此處,重重向房門一撞。
他一身重甲約有百十斤,再加上體重,全力一撞,房門轟然而倒。
南宮說面上驚怒,心中卻是淡淡冷笑:梁令瓚要顧及陳玄景安危,便不會離開;有長安令在這裡,源重葉便不能強行將梁令瓚帶走。
今夜的危機已然化解,這事便算完了。
金吾衛打著火把衝進房內,火光將一切照亮,一所無所遁形。
工具架在牆上,算紙鋪滿桌案,當中地上有一座眾人看不明白的儀器,遠處靠牆是一床、一椅、一幾,什麼都有。
獨獨沒有人。
作者「一兩」的其他小說
《那時不知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