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揭穿

陳玄景會不動聲色,陳玄景會鎮定自若。

她想象著陳玄景的樣子,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氣。

「大人,」她轉過臉來,望向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聲音可以這樣平穩,「你認得李鴻泰嗎?」

「李鴻泰?」南宮說皺了一下眉頭,「這名字有些耳熟。」

「當年,就是李鴻泰說張昌宗有天子相,讓他去太史局核實天相,併為收集王氣而造大佛。就是因為他,我外公和我娘才慘死的。」

「你這麼說,我想起來了。」南宮說面色平淡,「不過此人只不過是區區一個術士,真正圖謀不軌的人是張昌宗。我當時正染疾在身,回鄉下老家休養,等我回京的時候,一切已經發生了,唉。」

「幸虧師伯當時不在,這才逃過一劫。不過我聽說李鴻泰鎮日帶著帷帽,除了張昌宗,誰也沒見過他的真面目,所以即便師伯當時在京城,只握也認不得吧。」

南宮說道:「你這孩子,怎麼還有空提這些陳年往事?快開始動手吧。需要什麼資料?我這就是去集賢院讓眾人開始測算。」

梁令瓚低頭,手扶在桌面,五指發緊:「我要見陳玄景。」

南宮說道:「都和你說了,你現在見了他也沒有用,唯有造出水運渾天儀,你才有可能幫他脫身。」

「我要見他。」梁令瓚低聲道。

「孩子,聽話。眼下做正事要緊。」

「我要見他。」

南宮說來回走了兩步,儘量耐著性子:「你做出渾天儀,自然能見到他。」

梁令瓚抬起頭,眼眶發紅,含著淚光。全然不用假裝,只要想到陳玄景現在的處境,她的心就像被誰揪住了一樣疼,「可是不見到他,我什麼也做不了。」

「你!」南宮說皺眉,不知是被勾起了什麼往事,他的氣息急促,板正嚴肅的神情出現了一絲破綻,他咬牙道,「你和你娘一樣,見了一個男人,就昏了頭了!」

梁令瓚從未見過這樣的南宮說,南宮說一直活在一個板正高古的殼子裡,而此刻,殼子開了一道縫隙,真正的南宮說逸了出來。

刻意斯文,難掩邪戾。真正的南宮說,原來是這個樣子。南宮季友便是他的翻版。

梁令瓚震驚的眸光刺痛了南宮說,他愣了愣才發現自己竟已把話說出口,然而再彌補也無濟於事了,他冷冷一笑:「梁令瓚,這是你逼我的,我原本可以做一個溫厚的長輩,幫著你一起把渾天儀做成。現在卻不得不跟你撕破臉。你給我聽好了,陳玄景現在就在大牢裡,你做得出渾天儀,我就撤回狀子,你要是做不出來,那就讓長安令把案卷送到刑部,明年此時就是他的祭日!」

「這一切都是你的安排,對不對?」梁令瓚忍著淚,咬牙問,「這一切是你設的局,為的就是逼我做渾天儀!什麼讓我去面聖根本就是騙我的,渾天儀真做出來,帶著它去面聖的人只會是你,你只不過是想利用我!」

「你還真說對了!」南宮說道,「不過你還說漏了一點,我要用你,就得先把陳玄景調開。不然,有他在你身邊,只要一點蛛絲馬跡,他便會覺出不對,我便動不了手。」

梁令瓚的心重重地一沉,是因為她……是因為她,陳玄景才落得這個下場。

「現在,你什麼都知道了。」南宮說頓了頓,又改回了往日的語氣。這種語氣以前每每叫梁令瓚肅然起敬,此時卻只覺得遍體生寒。

「你真是不乖。和你娘一樣不乖。早在上蔡縣衙,你就該乖乖成為友兒的女人,我會讓友兒風風光光地娶你進門。這間屋子早就給你準備下了,你想做什麼都可以做。古書裡有的、沒有的,只要你做得出來,不論要多少,我都可以為你辦來。你做好了東西,由我去獻上,咱們南宮家齊心協力,早晚可以把瞿曇悉達趕出去,那太史局就是咱們的了。你外公在地下也會開心的……」

「你胡說!」梁令瓚無法相信世上竟然還有這樣無恥的人,「你就是李鴻泰,竟然還敢提我外公!」

聲音太尖利,尾音躥在空氣裡,想收回已經來不及。

南宮說的臉色變了,變成一種極其陰沉的鐵青色,眸子裡有絲絲透骨的寒意,他慢慢地道,「誰告訴你的?」

「我猜的!」

南宮說一把扼住了她的咽喉,臉上神情狠厲到極點:「說,這話是誰告訴你的?!」

「不用人告訴我!你以為這很難猜嗎?你回鄉養病的時候,李鴻泰就出現了,還一直蓋著臉不讓人看見,為什麼?因為他不能被別人看見,因為別人都知道他是誰!一個來路不明的江湖術士如何取信張昌宗?張昌宗一定知道你是太史令的高徒,你既然是太史局出身,觀測記錄當然逃不過你的眼睛,結果一切自然和你所說的對得上,他才會那樣相信你,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底下的話再也沒能說出來,南宮說的手驟然用力,她的咽喉一陣劇痛,再也無法呼吸,臉憋得通紅,手吃力地摸到了腰畔的千星,拼盡全力向南宮說揮了過去。

似乎劃到了什麼,咽喉上的痛楚驟然一輕,大量空氣迫不及待湧入,嗆得她劇烈地咳嗽起來。

「來人!來人!」南宮說捂著手臂,淋漓的鮮血從指縫間滴下來,幾名護院應聲而入,南宮說喝道,「給我看住她!一步也不許踏出這間房門!」

「南宮說,你死了這條心吧!」梁令瓚爬起來,嘶聲道,「就算你把我關一輩子,我也不會給你做渾天儀!」

「好,好得很!」南宮說怒極而笑,「那就等著給陳玄景收屍吧!」

「哐」,房門關上,外面喀啦上鎖,暮色徹底覆蓋這個人間,屋中一片黑暗。梁令瓚固執地站在這片黑暗中,對著房門依舊是一副戰鬥的姿勢,良久,良久,她身子一軟,靠在桌角,捂住了臉。

淚水在黑暗中無聲滑落,打溼了掌心。

對不起……陳玄景……對不起……我好像,一直都在連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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