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十四章 小傷

「可……你該知道啊……」集賢院裡的博士與學士們,每天測來算去的,不都是它嗎?

「你以為我和你一樣?這種粗賤鄙陋的東西,正人君子怎麼可能知道?!」

路正全完全把梁令瓚的反應當成了挑釁,越發怒了,幾乎控制不住想用手裡這東西抽這小子一記耳光。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南宮說把他手裡的東西接了過去,翻來覆去,仔細驗看,又將一旁架子上相似的半成品一一拿起來,對比一番,再望向梁令瓚時,目光裡透著訝然,「你在做遊儀?」

「……是。」梁令瓚說著,懇求道,「我閒來無事,自己做著玩玩兒,您能不告訴一行大師嗎?」

路正全大吃一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直以來,天文如此高貴,研究它的人們也都身價不凡。他們擺弄算籌,在字與筆間做出最最複雜的測算,畫出最最精密的圖紙,然後交給將作監,等著工匠把圖紙變成木製遊儀,試用過關之後,再開模鑄造,變成銅製遊儀。

而在此其間,無論哪一項微小的誤差,都是再造,再造,以及再造。所以任何天文機械的製造都異常繁瑣,為期也十分漫長。

和絕大多數集賢院學士一樣,路正全熟悉資料與圖紙,熟悉完整拼全的遊儀,但對於單獨的元件,尤其是這像粗糙的雛形,就完全沒有辨識能力,這東西在他眼中,和一根木柴沒有任何分別。

南宮說神情溫和:「為何不告訴大師?你有此能耐,堪為大師的左膀右臂。」

「這個……我是胡亂做的,大師知道了,一定不高興……」說不定,又要趕她出去。而且她已經在師父面前保證過再也不亂出頭了,現在卻自己做起了遊儀,偷偷做還罷了,竟然還讓人發現……她自己都覺得無言以對。

南宮說拿著那件半成品,先讓路正全出去在門外等,然後讓梁令瓚坐下,和顏悅色道:「集賢院中,會畫圖紙的不少,將作監裡,做照著圖紙造東西的也不少。但既能畫圖紙,又能做出來的,你是唯一一個。來,好孩子,告訴我,你還會做什麼?」

這些年來,梁令瓚做東西,要麼是偷偷摸摸見不得光,要麼是被斥之為奇技淫巧不當一回事,這樣堂堂正正的官方認可,還是頭一份,當即心頭一熱,道:「我還會——」

「梁大人!」一個小內侍急急忙忙跑過來,「瞿曇大人讓您過去一趟,說是有要緊的急事!」

他神情如此急切,讓梁令瓚嚇了一跳,連忙向南宮說告罪,南宮說點點頭,她便跟著小內侍往外走。小內侍走得有急又快,她不得不加快步子,在遊廊拐彎的時候,一隻手驀地裡從旁伸出,將她拽了過去,順便捂住她的嘴。

其實這個動作多餘了,因為她聞到了獨屬於他身上的氣息。

而原先還急急如奔命的小內侍停下來,向他行了一禮,輕輕巧巧地退下了。

梁令瓚大約明白了:「你搞的鬼?」

陳玄景手指在她腦門彈了一記:「才答應大師凡事不出頭,現在就要成為獨力製作遊儀第一人,梁令瓚,你膽子不小嘛。」

梁令瓚摸摸頭:「也不是獨力,這不是你每天把資料默給我麼,不然我一個人哪有這麼大本事?再說我只告訴南宮大人,應該沒事吧?」

「若是做出來了,你的風頭將一時無兩,若是你做不出來,你的野心也一定會被上下人等嘲笑。事情未成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管是誰,能不告訴,就不告訴。」

梁令瓚想起師父的交代,以及自己的保證,點點頭:「好,我誰也不說。」說著就要走,陳玄景拉住她:「笨蛋,你前腳走,後腳回,什麼事能有這麼快?坐下,待會兒再回去。」

陽光熾熱,曬得綠樹青草俱泛白,但有屋頂遮蔭,又有穿堂風過,梁令瓚閉上眼睛,張開五指感受著風從指間穿過,喃喃:「真舒服啊……」

手腕卻猛然被人握住。她睜開眼,就見陳玄景緊緊盯著她的食指邊緣,那兒有一道見紅的傷痕,不算深,血已經止住了:「怎麼弄的?」

「哦,刀子劃的。」

「怎麼劃的?」

「就這麼劃的啊……」梁令瓚道,「做遊儀不比劈柴,要修的地方自然是精細了又精細,可木頭又挺硬,不用力吧削不動,用力吧,就這樣咯。」

陳玄景皺眉,拉著她就走,眼看就出了集賢院,梁令瓚一頭霧水:「去哪兒?」

「御藥房。」

就這樣,這麼點簡直不配稱之為傷口的傷口,在御藥房得到了妥善的包紮。梁令瓚看著自己被包成蘿蔔的食指,向他請教:「陳大人,你讓我怎麼幹活?」

「傷好了再幹。」陳玄景的語氣絲毫沒有商量的餘地。

「這算哪門子傷啊……」梁令瓚琢磨著怎麼拆了紗布。

陳玄景一把捉住她的手,寒著臉:「你敢拆我就——」

梁令瓚等了半天也不見他有下文,不由問:「就怎麼樣?」

陳玄景臉色陰晴不定,心中惱恨交織,他竟然一時想不起來有什麼辦法可以拿捏她!思索了半天,道,「我就告訴一行大師你在偷偷做遊儀,還被南宮大人發現了。」

「你!」梁令瓚大驚,「好卑鄙……」

陳玄景終於找回了當年智商凌駕她之上的熟悉感覺,睥睨她:「還拆嗎?」

梁令瓚屈辱地收回了手,轉身回後殿。

「等等!」

陳玄景追了上來,拉起她沒劃傷的那隻手,塞了一樣東西到她的掌心。

梁令瓚本來想回他一句「還想怎麼樣」的,看到這樣東西之後愣住了。

一把小刀躺在她的手心,刀鞘錯金,精緻至極。

千星。他從不離身的千星。

「你你你你肯給我?」梁令瓚小心翼翼地捧著它,激動得話都不會說了。天知道她從見它的第一面起就夢想得到它,可從來沒敢想過這夢想會變成真的。

「笨蛋,對你還有什麼不肯的?」

陳玄景的聲音裡有一絲溺死人的溫柔,聽得梁令瓚心尖尖都顫了顫,又覺得自己可能是聽錯了,陳玄景怎麼會這樣對一個男人說話呢?一定不是她想的那個意思吧?

她的眼神又是感動又是困惑,陳玄景忍不住笑了起來,他知道這個笑容一定很大,很傻,他捉住她的肩頭,將她轉過身去,輕輕推了一把。

「走吧。有了這把好刀,你要再敢弄傷自己,我就真的去告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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