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令瓚腦子轉了幾轉才明白他在說什麼,倒也有些好奇:「怎麼做?」
「一:在把我們叫進屋子的第一時間,南宮大人就殺了我們,然後偽裝傷痕,說我們不知道受了誰的蠱惑,竟然要殺他,他迫不得已自衛;二:在闖進南宮季友屋中時,用言語提醒藏在暗處的郭公公毀去證據,然後說郭公公嗜棋,總是約南宮季友下棋,這並不是什麼秘密。而只要沒有證據,我們就算有一百個理由,也不能帶走郭公公;三:現在趁著夜深,把他們兩人放了,明天對外只說兩人逃了。衛軍全都對他死心踏地,在這國子監地界,他只要豁得出去,做什麼不行?」
「……你,想得真多……」梁令瓚瞠目結舌,「可你有沒有想過,無論哪一個法子,你都會犯下大錯,後患無窮呀。」
「自然想過。」夏夜的晚風清涼極了,遠遠送來荷花的香氣,陳玄景道,「但想來想去,我都願意。」
這四個字輕得像一聲嘆息,落在梁令瓚心上卻像是一記重錘,心中悠悠地一蕩。
陳玄景走出幾步才發現她沒跟上來,回身,就見她站在原地,一雙眼睛瑩瑩亮。
衛軍們從官署退出,南宮幸珠在內安慰南宮祭酒,聽說了訊息的周司丞急步而來……官署內人來人往,但每個人好像都快成了一道幻影,他們好像另隔出一個奇妙世界,兩兩相望,彷彿可以一直這麼望下去。
「小瓚!小瓚!哎,陳玄景!陳玄景!」
門外聒噪的聲音傳來,梁令瓚率先回神,就看見宋其明在人群裡跳起來向兩人招手,「快出來啊!裡面怎麼樣了?!」
******************************
皇城已經落鑰,兩人是出不去了,只好在宋其明的屋子裡湊活一晚。
源重葉離開前,將自己的宵夜套裝留給了宋其明,三人就在燈燭下喝了兩盞小酒,梁令瓚極有說書的天份,語氣抑揚頓挫,敘事環環入扣,宋其明聽得半天合不攏嘴。
梁令瓚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倒想起一件事來:「你說,南宮季友為什麼要這麼做?制新曆他和南宮大人都有份啊。耽誤新曆難道不也是在耽誤他自己嗎?」
「笨!」宋其明道,「為了《九執歷》啊!新曆要是早製出來,哪有他爹的《九執歷》什麼事?」說完才發現自己語氣不恭,連忙改口,「總之,祭酒大人是好的,南宮季友這小子一定是巴望祭酒大人榮升,他好跟著沾光,所以出此下策。」
梁令瓚微怔:「所以,祭酒大人捆了南宮季友,不單是捆了自己兒子,還……斷送自己前程嗎?」
宋其明想了想道:「說斷送也不對,畢竟將來新曆出來,功勞也有祭酒大人一份子。只不過主持新曆的人是一行大師,他怎麼著也得排在一行大師後面,再加瞿曇大人,還有集賢院上上下下,這麼分一分,哪比得上獨自一人撰修出來的功勞大呢?我聽祖父說,《九執歷》一頒行,陛下就有意升祭酒大人為集賢院副知院,吏部已經在做準備了,只等聖旨下來呢……」
他們三個都走了,宋其明一個人留在國子監,他人緣雖不壞,但若論交情,到底不如原先的梁令瓚和源重葉。現在梁令瓚回來,宋其明越聊越興奮,大有通宵達旦之勢,陳玄景「嗒」地一聲擱下杯子,道:「很晚了,天還要忙,早些睡吧。」
「……好吧,」宋其明只得停下來,「姓陳的,你睡榻上,小瓚,咱倆睡……」
一個「床」字還在喉嚨裡,就見陳玄景猛然抬眼,冷冷道:「梁令瓚睡床,我睡榻,你睡地上。」
「為什麼啊?」這可是他的屋啊,為什麼他要睡地上?「我不介意和小瓚擠一床啊……」
話沒說完,陳玄景已經站了起來,眸光直逼刀光:「我介意。」
「你……」宋其明很想據理力爭,但陳玄景的眼神太可怕了,讓他恍然有種被長刀逼在脖子上的錯覺。忽地,他遲鈍地想起了,當梁宅還是陳宅的時候,好像也有過一次相當複雜的分床事件。
「好啦,」梁令瓚道,「小明睡床,陳兄睡榻,我睡地上。」
「不行!」陳玄景和宋其明一起道。
「有什麼不行的?我連靜室都睡過,這裡可比靜室強多了,天又熱,地上正好涼快……陳兄你別欺負小明,這是小明的屋子,我們怎麼能搶主人的床?」梁令瓚一面說,一面已經找好地方準備躺下了。
宋其明感動,果然還是小瓚講道理!
然而下一瞬,他就呆住了。
陳玄景一彎腰,將躺到一半的梁令瓚打橫抱了起來,越過屏風,直接扔上床,然後轉身出來,吹熄了燈,在書案前坐下。
這這這……宋其明努力分析,再將腦袋探過屏風和梁令瓚驚異相望:這是讓他宋其明睡榻上,而他陳玄景準備枯坐一晚?
什麼毛病啊?!
不過呢,既然小瓚不用睡地上,自己也不用睡地上,姓陳的想睡哪兒就睡哪兒,管他去死。
宋其明怡然地上榻,舒舒服服地躺下睡了,不一會兒就見周公去了。
屏風外,陳玄景如老僧入定,紋絲不動。
屏風內,躺在床上的梁令瓚卻是翻來覆去,沒個消停。
「想什麼?」陳玄景忽然開口。
「你沒睡著啊?」
「問你想什麼?有事麼?」
「也沒什麼……」梁令瓚嘆了口氣,「我就是想來想去,也不知道該怎麼救你……」
陳玄景:「?」
「……可能只有拉著你一起跑路吧。」
陳玄景這才知道她在說什麼,寂靜無邊,黑暗無邊,有什麼東西涌上來,龐大又深沉,淹沒他的心。
「好主意。」他低聲道。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笑意。
梁令瓚直接把這笑意當成了對她的笑話。這主意確實挺蠢,所被笑話也沒辦法了。她又在床上翻了一陣,問:「你坐著睡不著吧?要不要上床來?」
「我不能。」他的聲音依然低低的,只是這次不是笑意,而是另有一些她說不上來的東西,有些低啞。
「怎麼不能了?」
「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
梁令瓚懂了:「沒事,我睡相也糟糕得很,咱倆還不知道誰踹誰呢。」
陳玄景沒說話了,在黑暗中坐直了身體,頭微微揚起來,靠在椅背上。
笨蛋。
他說的才不是這個。
作者「一兩」的其他小說
《那時不知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