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騙你的。」陳玄景的聲音無比冷靜。
梁令瓚抬起頭,呆呆地看著他,想在他臉上找出點什麼,好證明他是撒謊。
「頸椎為人體要害,只要手法與力道得宜,就算是八尺壯漢,也是重敲則死,輕敲則暈。」陳玄景道捉住她的肩頭,一字一字道,「梁令瓚我告訴你,不管是什麼時候,不管在什麼地方,只要我看到你拿自己的性命犯險,我一定會敲暈你,拖回來!」
他的眼中全是陰鬱與殺氣,以及無法掩飾的痛楚。他不能去回想那一幕——她跪在烈日下,滿頭是血,搖搖欲墜,拼命強撐。
「這個世上,還有什麼比得上性命重要?你如果死了,就什麼都沒了!在你一個人去揍人的時候,在你咬牙跪著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別人?」
手底下的肩膀弱小而削瘦,好像力氣再大一點,就能一把捏得粉碎。他真想捏碎她!眸子裡迸出一點灼熱,他咬牙道,「在你心中,是不是誰也比不上一行大師重要?!為了他,你命也可以豁出去,死也不怕,誰也不想!」
梁令瓚呆呆地看著他,半明半暗的光線裡,她好像瞧見了他眼角一點晶瑩的光。
然而不等她看得真切些,他猛然鬆開她,摔門而去。
梁令瓚愣在床上,半天才反應過來——喂,該發火的那個人是她吧?!
她千辛萬苦進的集賢院,就這麼被趕出來了!
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
可是,他的力道彷彿還殘餘在她的肩頭,他憤怒的樣子彷彿還在眼前,它們頑強地盤踞在她的腦海,把原本就已經夠疼的腦袋擠得亂七八糟。
糟心!
她憤憤地躺下,被子拉過頭頂,動作略快了些,一陣劇烈的頭暈,更糟心了。
門上吱呀一聲響,有人走進來,梁令瓚強忍著不適,豁地掀開被子,咬牙道:「姓陳的,有本事你就——」
聲音戛然而止,捧香拿布巾墊著托起藥碗,嘆了口氣:「你也真是的,人家好心好意救你回來,你倒一肚子火,難怪人家生氣。」
「他還生氣——」梁令瓚才說一句,就捂著腦袋,以免自己暈過去——被氣暈!「就因為他,我被師父趕出集賢院了!」
說到最後一個字,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哭腔。
「在不在集賢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陳公子把你活著帶回來了。饒是生氣,出門還喊我來給你喂藥。對你能到這個份上,算是夠朋友了。」捧香說著,試了試藥溫,「好了,起來,喝酒。」
梁令瓚一團惱怒沒地兒撒,被子一蓋:「不喝!」
捧香嘆了口氣,「我沒用,喂不了,那隻能回去告訴婆婆和爹爹,讓他們來餵了。」說著便要起身,梁令瓚掀了被子,恨恨:「回來!」
藥又燙又苦,喝下去整個人都變成苦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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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勢看著挺嚇人,但還好沒傷到要害,將養了幾日,梁令瓚就能下床了。
期間閔學錄和源重葉每到晚間都來探望,宋其明放旬假也過來,看她把腦袋包得像只粽子,嚇一跳,立刻表示等她好了,帶她去天上居壓壓驚。
這個建議立刻得到了源重葉的熱烈附和。事實上,這建議根本就和源重葉的一模一樣。梁令瓚在心中默默替宋璟大人點了根蠟。
不過源重葉轉即問:「呃……話先說明白,那個小瑛子,你可不準再帶了。」
話說會考之後,梁令瓚三天靜室期滿,幾個人為了慶祝她榮升率性堂前三,準備去天上居歡宴達旦。正出門的時候遇上小潘子和小瑛子。原來太子也聽說了前三中有梁令瓚,特意備了一副文房當賀禮,要兩人趁著天剛亮人少,悄悄送來。
梁令瓚道過謝,因想起當初答應帶小瑛子出宮玩的,便問兩人要不要一起來,小瑛子眼中閃過喜悅光彩,問:「可以嗎?」
「當然啊!」梁令瓚再自然不過地答道,然後就見陳玄景臉色有幾分僵硬,源重葉的表情更像是大白天見了鬼。梁令瓚奇怪,要陳玄景露出這般表情可不容易,源重葉更是向來好熱鬧的,她不由問:「怎麼了?」
小瑛子長施一禮:「還請二位公子多多包涵。」
這一禮下來,陳玄景躬身還禮,源重葉腿腳一軟,直接跪下來了,被宋其明笑話了半天。
後來直到天上居,源重葉的臉色都一直怪怪的,即使是美人在旁,也不能叫他開懷。他一懷接一懷地喝著酒,不到一個時辰就把自己灌醉,眼一閉,睡死過去之前,喃喃道:「不是我乾的,跟我沒關係……」
陳玄景那天倒不像梁令瓚頭一回來天上居時那般難侍候,但不知怎地,梁令瓚總覺得他看向她和宋其明的眼光,很像在看兩頭蠢驢……
這會兒源重葉這樣問起,梁令瓚忽然覺得有點奇怪:「源兄,你不喜歡小瑛子嗎?」
源重葉解釋:「你想想,如果你不是男人,你待在天上居那樣的地方,難道不會難過嗎?」
梁令瓚道:「不會啊。」
「你會發現自己不是男人啊!」
「那又怎麼樣?」她不是男人也一樣可以玩得很開心啊。
「笨蛋!」源重葉耐性耗盡,「帶兩個小太監去青樓,會讓他們很難受啊!」
梁令瓚仔細回憶一下當天的情況:「沒有吧?他們那天玩得很開心呢。」尤其是小瑛子,他第一次來到宮外的花花世界,每一樣東西都好奇,每一件事情都覺得有趣,後來還去西市吃了麻家胡餅,又帶了兩瓶三勒漿回去。
「總之!我死也不會和他一起去青樓的!反正有他沒我,有我沒他,你自己選!」源重葉吼道。
梁令瓚嘆了口氣,選了小瑛子。
原因很簡單,源重葉可以自己去玩,並且有一萬一千種玩法,但如果她不帶著,小瑛子什麼也不會。
源重葉臨走之前發誓要和梁令瓚絕交。
但梁令瓚也沒去找小瑛子,一來傷勢沒有痊癒,腦袋包得像個粽子,實在難以見人;二來,她也沒有心情玩。
一切彷彿回到了原地,她又變成那個被師父扔下的小孩。
她想爬上屋頂看星星,她想離天空近一些。她心裡有空落落的一塊,不知道該用什麼東西填滿。
陳玄景一直沒回來。
有時候一陣風吹過,樹影搖動一下,或是簾子晃了一下,她都以為他回來了,但是他沒有。
回頭處,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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