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詆譭

梁令瓚忍不住問:「為什麼會缺失?」

「有的是別人漏算錯算,有的是算完之後丟失了。」

「丟失?」梁令瓚詫異,「誰會這麼不小心?」

「小聲些。」陳玄景看她一眼,「文書算紙最後都要送到一行大師處,在那之前它們都是好好的。」

梁令瓚睜大眼睛:「你是說師父弄丟了測算資料?!」

陳玄景一把捂住她的嘴,「這麼大聲,是怕人聽不到嗎?」手掌心是溫熱雙唇,柔軟如花瓣,掌心那一點肌膚像是被燒灼了一樣,他很快收回了手。

「不可能,不可能!」梁令瓚喃喃說著,接著握拳,「一定是大相和元太這兩個笨蛋!」

陳玄景沒辦法作答,也沒辦法反駁。手掩在袖子裡,掌心那一點灼熱卻沿著肌膚滲入血脈,再沿著血脈直逼心口。

於是心中灼熱,如有猛虎,欲出籠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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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枉啊!那些東西我們看也看不明白,怎麼會去亂動?更加不會搞丟!」

大相和元太齊齊喊冤。

梁令瓚瞭解之下,才發現資料丟失的事情已經不是一日兩日。正是因為資料總是丟失,新曆的製作速度才一再慢下來。若只是慢些還罷了,集賢院裡竟漸漸有些傳言,說一行大師只是虛名在外,實際上根本挑不起這副大梁,又怕被人戳破,所以才總是弄丟資料,拖延進度。

按梁令瓚的意思,說這種話的人就該被抓起來打死,全部打死。但是很可惜,她根本抓不到人,只好將一腔怒火都發洩兩人身上,「不管看得懂看不懂,收拾東西不會嗎?!不就是一些紙!紙又不會跑!好端端怎麼會不見?!一定是你們兩個偷懶,馬虎大意,東西隨手亂放,害師父背上無能的罵名!」

元太一喜:「咦,小瓚,你叫師父了。哎呀,都肯認師父,怎麼不知道把師父哄上一鬨啊?」

大相一驚:「誰說師父無能?」

梁令瓚撫額,總算有一個注意到了正題。她道:「別小看那些紙卷文書,那關係著新曆,關係著師父的臉面,你們一定要好好守牢了呀。」

元太想了想說:「師父說,太要臉面,便是‘執’,執念太多,不得解脫……」

話沒說完,被梁令瓚抽出架上一支卷軸,抽了一腦袋:「聽不聽我的?」

「聽,聽。」大相摸著頭,連聲道,感覺好像又回到小時候被梁令瓚統治的時光。

兩人回去之後,以十二萬分的謹慎對待那些高深莫測的紙張。初入長安時,一行動過念頭教兩人天文,但被兩人痛苦的眼淚打敗了,最終放棄。兩人對這類測算亙久敬畏,酉時離殿前,又細細核驗過,才收進櫃子裡,鎖上。

然而第二天,資料還是少了幾張。

大相和元太搜遍了屋子裡每一個角落,所有的櫃子不單開啟,還挪離了牆面,以便檢視是不是夾在縫隙裡,但那幾張算紙卻像是憑空消失,不見蹤影。

元太和大相兩人指天曰誓:「佛祖在上!我們昨天真的是收得妥妥當當才走的!」

「算啦算啦,資料冗雜繁多,有遺失也是常事,沒什麼了不得的。二位且放寬心,我們再算就是了。」有人這樣說。

但下了樓,轉臉又是另一套說辭:「一行大師天文上的本事有多高,這麼久了咱們也沒福見識到,但演戲的本事一定很不壞,觀其弟子就知道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梁令瓚正好抱著文書抱過,之前就攢著的火氣猛然爆發,踏進殿來,「有本事再說一遍!」

「我道是誰,原來是左偏殿的大閒人啊。」那人瞧了她一眼,他是右偏殿的老學士,路正全,說話時帶了一臉鄙夷,「被人家束之高閣,還要替人家打抱不平?就這腦子,也難怪只有閒在那兒發黴的份兒了。」

「路大人,我們都知道您一貫是剛正不阿,有什麼說什麼,但這位梁大人雖然天天兒的什麼事也不幹,和陳二公子卻是交情匪淺。得罪了梁大人就是得罪了陳二公子,咱們可都要吃苦頭的。」閒談的幾人裡,南宮季友也在其中,說著向梁令瓚笑道,「梁兄,大家只不過是說笑而已,一行大師都不當一回事,你又著急什麼?」

他的語氣又文雅又舒緩,好像是世上最有誠意的和事佬。梁令卻深深知道他每一個字都不懷好意,怒道:「你又打什麼主意?!憑什麼詆譭一行大師?一行大師主持新曆,兢兢業業,哪一點對不起你們,你們要這樣在背後議論他?」

南宮季友道:「我也是一番好心,不想事情鬧大,所以勸你幾句。大家只不過是閒談幾句,哪來什麼詆譭?詆譭他人的是梁兄你吧?硬要把大夥兒的閒談捏造成詆譭,好去討好一行大師?真這麼想往上爬,直接上主殿三層去豈不更快?在這裡叫嚷半天,上面也聽不見,何必白費功夫?」

他環顧四周,抬高了一點音量,「再說,大夥兒又沒說錯什麼。什麼兢兢業業,真兢兢業業有本事,這麼久過去了,新曆怎麼還一點影子也沒有?」

「你胡說!」梁令瓚氣得渾身發抖,南宮季友臉上掛著淡淡的笑,裡面有濃得化不開的惡意。微弱的理智提醒她,她不能在集賢院鬧起來,那就真如了他所願,「新曆又不是大師一個人在做,進展慢怎麼能怪大師一個人?!你們難道就沒有責任?!」

「我們有什麼責任?!」路正全怒道,「頭天算過的東西,第二天又讓人算一遍,說是東西丟了。做好一份備份給他,還能丟了!天知道是真丟還是假丟!真做不出來就做不出來,這世上有幾個人有制歷的本事?可別硬撐面子把我們拘在這裡。大家不像他那般無牽無掛,都是要養家餬口的俗人!原說制訂新曆,是功在千秋利在百代的大事,製成之後是大功一件,大家也能有個前程。可現在算什麼?日子一天天過去,什麼名堂也沒有!就這還好意思說對得起我們?!」

這話觸動了眾人的心腸,紛紛道:「當初聽說跟著一行大師制新曆,我家老母親還特意去祠堂拜祖宗,說祖宗顯靈,才有這份好運道。現在想想,什麼運道,根本就是倒了八輩子黴,還不知道要給他耽擱到什麼時候!」

「就是就是!早知道要用南宮老大人的《九執歷》,我們還在這裡修什麼?我看再修下去也不過浪費時間!」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每個字都像是刀子一樣紮在梁令瓚的心上。她的耳邊嗡嗡直響,待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將懷裡的文書一甩,向這幫人衝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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